《纷纷时节》夜桥寒风

20、第 20 章 姜小满

　　姜小满做了一个不怎么美满的梦。

　　所以她被外面嘈杂的声音闹醒的时候，起床气并不是对外面，更多的是对昨晚的梦境。

　　她揉了揉眼睛，手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姜小满专心地听着外面的声音。

　　又是一如往常的鸡飞狗跳，只不过今天的主角似乎掉了个顺序。

　　听起来竟然是鸡的声音更大一些。

　　姜小满想到昨晚的那条鱼，披上外套走出去，准备给克里斯蒂亚做主。

　　门外的场景却出乎她的意料。

　　克里斯蒂亚大嘴一张，咬着羽龙的脖子，含糊不清地大叫，羽龙则是痛苦地尖叫着。

　　姜小满噗嗤一笑，不打算继续干扰克里斯蒂亚发挥。

　　她走到院子中心，蹲下去看自己晒干的那些菜。

　　太阳很好，菜也晒得皱皱巴巴的。姜小满拿起一块，在阳光底下看，感觉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吃了。

　　“好吃吗？”孟石嘉把鱼放好之后，就径直走到扮演小蘑菇的姜小满身侧。

　　姜小满把手上的那根干菜放到嘴边，用力地吹了吹，递过去，“你尝尝？”

　　孟石嘉看着那一根刚从地上拿起来，不知道昨夜在这地板上翻滚了几圈的干菜，咬了咬嘴唇，还是接了过来。

　　干菜的味道，嚼起来并不像新鲜的那样脆嫩，而是有些绵软，嚼久了之后，又回起一种独特的甜味。

　　这样的甜并不张扬，像是米饭嚼久了之后的回甘。

　　不过要是让孟石嘉自己选的话，大概他宁愿吃新鲜的没有任何特别味道的蔬菜。

　　克里斯蒂亚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两人身边。小狗倒是不怎么挑剔，走过去一口吃掉了姜小满刚刚捡起来的另一种蔬菜。

　　嚼了嚼之后，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看见这一人一狗的反应，姜小满忍不住抿住嘴笑了一笑。

　　姜小满很爱吃干的菜。以前泡面里的冻干蔬菜包，她会单独挑出来，放到水蒸气上过一过，趁着它还不怎么潮湿的时候，送进嘴里。

　　有一点点难讲，但是那样的甜味很难得，是和其他的甜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是一种沉底的甜。

　　可惜这个家里，似乎除了她，都是没品味的家伙。

　　克里斯蒂亚自然不用说，她喜欢直接了当的甜味，比如之前吃过的浆果冻那样的甜。孟石嘉就更没品味了，他不喜欢任意一种甜味。

　　姜小满捡起几根干菜，走到厨房里清洗过后，扔上蒸锅。

　　跟在她身后的一人一狗，想到对方都吃了直接从地上捡起来的菜，顿时有些不满。

　　“这个是蒸了吃吗？”孟石嘉礼貌地问了这么一句，打算给他接下来的问句做铺垫。

　　姜小满转过去，笑眯眯地说：“对呀。”

　　看见她的笑容，孟石嘉想要追问的心思一下子就熄了火，连带着想要问她为什么刚才从地上捡东西的问题也咽了回去。

　　孟石嘉不出声，克里斯蒂亚自然也没了出声的心思。她呜呜两声，转头跑出去继续欺负羽龙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锅上的气泡，水刚烧开，姜小满就把放上去的蒸笼取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一点。”姜小满伸出手摸了摸蒸锅上的菜干。

　　她捡起一根，送到嘴里咀嚼起来。

　　孟石嘉的心却因为她的这一句话而七上八下的。他不敢继续问。

　　很难形容此刻他的心情，大概很接近克里斯蒂亚睡醒之后，发现自己的鼻子上方停了一只蝴蝶。

　　孟石嘉曾经在屋檐下看见过，小狗睁开眼睛，看见那只蝴蝶，又惊又喜，害怕它飞走，于是停住，呼吸都压得很低。

　　克里斯蒂亚双眼瞪得直直的。她甚至不敢注视那只蝴蝶。

　　孟石嘉看得发笑，偷偷滴了一滴水，蝴蝶飞走了，克里斯蒂亚闹了好半天。

　　可是轮到他自己的时候，他就明白了，那样的忐忑都是因为一只小的不能再小的蝴蝶。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错过蝴蝶扇动翅膀所带来的微小的风。

　　“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雨天。”姜小满一边咀嚼，一边轻声说道。

　　孟石嘉鼻尖上的蝴蝶终于扇了扇翅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不知道这只蝴蝶选择停留还是飞走。

　　姜小满咽下嘴里的东西，转过身，把身子靠在锅边。

　　水蒸气还没有散去，厨房里冒着白色的雾气。

　　“我不觉得那个时候的你很帅。”姜小满终于想出了第一句。

　　孟石嘉耸肩笑了一笑，心落了下去。

　　“真的。”姜小满认真地看着他，“对一个正在哭的女生说，‘我才不要喜欢你’，并不是什么好的搭讪词。”

　　孟石嘉沉默着，他安静地看着姜小满。

　　直到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孟石嘉才走上前，“我那个时候，并不是想要搭讪。”

　　“即使不是要搭讪，也很没礼貌。”姜小满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又拿起一根菜杆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淡淡的甜味弥漫在口腔里，姜小满深吸一口气，“不过，谢谢你。”

　　孟石嘉垂下眼睛，没有回应。

　　故事的开始，并不像浪漫的偶像剧。没有什么戏剧化的冲突，也没有命中注定的开始。

　　孟石嘉有了自己意识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觉得累赘。

　　于是，他尝试着从本该属于他的世界里走了出来。

　　走出来之后，就看见那个将他创造出来的人，蹲在一间破旧的房间里。

　　创造他的人，并不是拥有整个世界的人。相反，她看起来窘迫极了，眼泪从眼角和脸颊不断滚落而下，手则呆呆地垂在两边，连擦眼泪的动作都忘记了。

　　孟石嘉其实不确定这个人看见自己没有。可是看到她这副落魄的模样，孟石嘉又想到了那一句“他喜欢我”的设定。

　　创造物生出自己意识的第一个反应是，所有对他限制的规则，都应该被他打破才对。

　　于是孟石嘉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子，对着那个正在哭泣的人说：“我才不要喜欢你。”

　　可是当哭泣的人抬起眼睛，一边吸鼻子一边问他：“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孟石嘉终于看清楚了那双正在落泪的眼睛。

　　在那一刻，他代替了姜小满因为悲伤而无力抬起的手，情不自禁地，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伸出手去为她擦掉了眼泪。

　　当他的手指接触到温热的脸庞和温热的泪水的时候，第一次和世界的接触所带给他的是悲伤和担忧。

　　在那一刻，孟石嘉忽然理解了，或许喜欢和不喜欢没有那样的重要，重要的是——

　　姜小满伸出了她的手，握住了孟石嘉贴在她脸上的手。

　　这双创造出他的手，第一次和他有了接触。

　　随后，他就消失了。

　　失去意识的时候，孟石嘉只是在想，他还没有告诉那个人自己叫什么名字，因何而来。

　　回忆起这段记忆，姜小满还是忍不住会想要哭泣。

　　只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没有了当时初生的勇气。

　　孟石嘉伸出手去，却立刻又将手背了回去，“你很不喜欢那个时候的我吗？”

　　“一定要在这个时候问这么不解风情的问题吗？”姜小满即使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泪，她已经忘了，在那个时候自己是为什么而哭。

　　想来不会是什么太重要的事，因为那个时候她的年纪并不大，年纪小的时候，看什么困难都觉得是此生难以逾越的。

　　可是熬过去之后，遇到的又是此生难以逾越的困难。就这样，在一个又一个感觉永远无法跨越的困难之后，人的年龄变大了。

　　困难或许一直没有被解决过，但不管是熬过去，还是绕过去，甚至是痛苦过去。

　　总而言之，已经过去了。

　　姜小满伸出了自己的手，“抱我。”

　　她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只能够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女孩了。至少她知道，此时此刻，她提出的要求一定会被站在她对面的人毫不犹豫地满足。

　　孟石嘉的拥抱，算不上很温暖。他身上带着一股凉气，或许是因为他的魔法。

　　姜小满很是不满，又报复心极强的，在他的身上蹭了蹭自己的眼泪。

　　她扬起头，看着孟石嘉，“你不觉得你应该多给我一些提示吗？”

　　孟石嘉看着自己衣服上的痕迹，“重要的事才会被想起来。”

　　“你真的是一个报复心特别强的人。”姜小满一听这句话调调，就不像孟石嘉平时爱说的风格，她稍一动脑就想清楚了，这一定是自己在某个时刻和孟石嘉说过的话。

　　孟石嘉笑了笑，“我提醒你的话，你应该贿赂贿赂我。”

　　姜小满很有骨气地摇了摇头，“我才不要你的提醒。”

　　“那好吧，我本来想说的。”孟石嘉故作遗憾。

　　姜小满知道他在努力的逗自己笑，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觉得沉重。她用力地抱住了孟石嘉。

　　眼泪又从很深的地方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悲伤。

　　只是因为，她被接住了。

　　这样坚实温暖的怀抱，让她有一种后怕的感觉。她害怕曾经走过的每一条路、跨过的每一道坎，要是自己没有通过，没能感受到这样的拥抱，那该多么遗憾呀。

　　姜小满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乐观的人，她从不去向往未来会有更好的结果等着她，因为一旦把注压在未来，就会对事情的发展有自己的预估。

　　可是实际上，生活的好与坏，都远比想象中的要差很多。

　　就好像，如果她当时期待未来会更好，那么现在她拥有的一定不是这么一个拥抱。

　　孟石嘉看出她又在胡思乱想，于是抱住她，摸了摸她的头。

　　“菜再不吃的话，要放凉喽。”孟石嘉温柔地提醒她。

　　姜小满回过神来，将自己从负面情绪的漩涡里拔出来。她刚想张嘴，又感觉到自己口腔里还带着一点点甜的余味。

　　于是，她很任性的没有抬头，只是又更深的将自己埋进了这个怀抱里。

　　孟石嘉微微低头，“你怎么总是先想起一些……”

　　“再废话，我就揍你。”姜小满恶狠狠地威胁他。

　　孟石嘉伸出手，轻轻地搭在姜小满的肩膀上，然后又慢慢地收紧。

　　这个安静的拥抱持续了一会，他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并没有想象中的心跳加快，更多的是一种安定下来的情绪。

　　大概是因为停在他鼻尖的那只蝴蝶选择落了下来。

　　这样的怀抱没有持续太久。

　　除了外面被两人刻意忽略的鸡飞狗跳的打架声，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厨房里水流和锅无聊的躁动声。

　　庭院外面忽然响起了很大的一声闷响。

　　然后，是克里斯蒂亚大叫的声音，越来越近。

　　还跟着零散的脚步声。

　　孟石嘉不耐烦地皱着眉头，不悦地抬头看过去。

　　克里斯蒂亚身后跟着一个老太太。

　　她很是夸张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先是用一种非常居高临下的态度，清了清嗓，然后说：“呦。”

　　姜小满脆弱的时候被外人看见，心情不算太好。她抬起头，松开自己的手，绕到孟石嘉身后的洗碗池前，装作自己在忙，也不回头看。

　　“有什么事吗？”孟石嘉冷淡地问。

　　克里斯蒂亚察觉到情况不好，立马就窜了出去。

　　进来的老太太却没有这样的意识，自顾自地坐在餐桌前，“哦，两个小夫妻真是恩爱又甜蜜。”

　　孟石嘉抬手打断了她的话，“桑迪萨尔夫人，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们不便招待您。”

　　老太太怒目圆睁，“真是不识好人心。我只不过是听说有人错过了她的生日，这么一个许愿的机会，我来问问她想不想争取而已。”

　　姜小满一听，就意识到这是在说自己。

　　说来奇怪，她其实并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具体是哪一天。她想，大概这一天对自己而言，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虽然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舒帕格里坪曾经说过快到她的生日，但孟石嘉没有提，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认为生日还没到。

　　“这不关你的事。”孟石嘉冷冷地回应，“请回吧。”

　　姜小满第一次看到孟石嘉用如此不耐烦的态度对待别人。

　　桑迪萨尔冷哼一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