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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断归路 “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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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那声音从大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刚从宫中回来的萧凛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门口。
赵破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的心腹副将,跟随他征战十几年的兄弟,此刻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身精铁甲胄残破不堪,胸前的甲片凹进去一大块,左肩的护甲整个不见,棉袍上满是暗红色的血污和冻结的冰渣。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拉到下颌的伤口,血已经凝固,结成一条黑红色的痂。
赵破奴冲进书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绝望的声响。
“将军……末将无能!末将该死啊!!”
萧凛缓缓站起身。他手里还攥着那枚平安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起来说话。阿秀呢?”
赵破奴伏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带血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夫人她……她的车队在黑风林遭遇了伏击!兄弟们拼死抵抗,可是对方人太多了……末将赶到的时候,夫人已经……已经没气了。”
轰——!
萧凛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兵书哗啦啦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赵破奴,双目赤红,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
赵破奴不敢抬头,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滚落:“夫人中了三箭……一箭射穿了心口。还有……夫人是为了护住肚子才……您还未出世的小公子,也没保住……”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萧凛的心窝,将他五脏六腑搅得粉碎。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手中的平安扣被他捏得咯吱作响,边缘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是什么人干的?”萧凛的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传来。
赵破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将军……末将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染血的布包,双手捧着递到萧凛面前。萧凛一把抓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黑色的羽箭。那箭矢比寻常箭支短三寸,箭杆漆黑,箭镞呈三棱形,脊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狼头图腾。
萧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个图腾。
铁羯。北境之外、大漠深处的游牧部族。三个月前,他率军大破铁羯联军,斩敌首三万,缴获牛羊无数,将他们的王庭一把火烧成了灰烬。铁羯可敦(王后)在乱军中被斩,可汗只身逃往更北的荒原。那一战,铁羯元气大伤,十年之内无力南侵。
大捷之后,他曾收到过一封用血写成的信——铁羯可汗的复仇誓言:“萧凛,你杀我妻,灭我族,他日我必取你妻儿性命,让你也尝尝锥心之痛!”
当时他并未在意。铁羯残部逃入漠北荒原,千里之遥,没有三五年恢复不了元气,怎么可能潜入大梁境内?
可这支箭,实打实地摆在他面前。
黑漆箭杆,三棱破甲锥,狼头图腾——这是铁羯王庭亲卫队专用的“苍狼箭”,每一支都有独特的锻造工艺,中原工匠根本仿造不出来。而且箭头上有一种暗绿色的痕迹,是铁羯人惯用的毒药“狼毒草汁”,见血封喉。
萧凛将箭杆翻过来,在靠近箭羽的地方,他看到了一行刻字——用铁羯文字刻的“血债血偿”。
他的手指在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马匪劫道,不是随机的山贼作乱。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蓄谋已久的复仇。铁羯残部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阿秀随军属车队南下的消息,提前潜入黑风林设伏,就是为了杀他的妻子、杀他未出世的孩子,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是我害了她们。
这个念头像一柄巨锤,狠狠砸在萧凛的胸口。如果他没有率军击溃铁羯,如果他没有亲手斩杀了铁羯可敦,如果他没有让阿秀跟在车队后面——可是没有如果。他的战功,他的荣耀,他用刀剑刻下的赫赫威名,最终成了指向自己妻儿的利刃。
萧凛将那只苍狼箭死死攥在手里,箭杆上的狼头图腾硌进他的掌心,鲜血和箭毒混在一起,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眶通红欲裂,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猛兽。
“她在哪?”萧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城郊义庄。”
萧凛转身大步往外走,赵破奴爬起来追上去:“将军!您要去哪里?末将跟您一起去!”
“不必。”萧凛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你去查,黑风林方圆百里,铁羯残部不可能不留痕迹。把每一具尸体、每一支箭、每一个脚印都给我查清楚!”
“是!”
城郊义庄。
阿秀静静地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染血的白布。那张曾经温婉爱笑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黑血。她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十指交叉,死死地护着那个已经不再隆起的部位——即便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手指依然紧扣着,怎么都掰不开。
萧凛跪在床前,将脸贴在阿秀冰冷的手背上。
他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哭泣。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含混而压抑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深夜里的哀嚎。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们……”
他握着阿秀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那些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狠厉,此刻全化成了碎成粉末的悔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阿秀平静的面容,弯下腰,将那块白布重新盖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平安扣。粗糙的玉面上沾了他的血,他用自己的衣袖仔细擦干净,然后将它放在了阿秀的枕边。
“你带着,”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我查清楚了,替你报了仇,就来接你回家。”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义庄。
夜风呼啸,大雪又下起来了。萧凛站在义庄门口,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伸出右手。雪花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融化成一小片水渍。
他攥紧拳头,将那片雪水攥在手心里。
“铁羯,”他咬着牙,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萧凛对天起誓,不将你们斩尽杀绝,我誓不为人。”
风雪变得更大,雪片子砸在脸上,像刀割。
远处,一只黑色的渡鸦在天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皇城的方向飞去。
它的腿上,绑着一根细细的红色丝线。
凤仪宫内,太后听完暗卫的密报,轻轻点了点头。
“做得干净。”她端起茶盏,嘴角微微上扬,“萧将军那边,该让他‘发现’的都让他发现了?”
“是。铁羯的苍狼箭、刻字布条、还有几个‘恰好’逃走的活口,都会在合适的时候被他的人追到。一切证据都指向铁羯残部复仇。”
“很好。”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上,“哀家倒要看看,这位萧大将军,是先去替妻儿报仇呢,还是先来娶哀家的公主。”
殿内烛火跳动,映得太后的脸半明半暗。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女儿扫清障碍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冷酷。
“华浓啊华浓,”她喃喃自语,“你想要的,母后都会给你。你不需要知道代价是什么。”
窗外,大雪掩埋了一切痕迹。
那些被染红的雪地,那些散落的箭矢,那些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人,都在漫天的白色中慢慢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镇北将军府的书房里,灯火彻夜未熄。
萧凛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北境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笔标注出了铁羯残部可能逃窜的每一条路线。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桌上摆着一支苍狼箭,一块染血的刻字布条,一柄从铁羯伏击者尸体上缴获的弯刀。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铁羯人干的。复仇。
“将军,”赵破奴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萧凛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查到了吗?那群畜生的老巢在哪?”
赵破奴沉默了片刻:“我们在黑风林北面五十里的山洞里发现了一处临时营地,有生火的痕迹和一些遗弃的装备。从痕迹判断,大约有二三十人,已经往北逃窜了。”
“追。”萧凛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传令下去,调集三百精骑,即刻出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将军!”赵破奴急了,“陛下那边还没请示……”
“请示?”萧凛转过头,看着赵破奴,那目光冷得让人骨髓发寒,“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孩子死了,你让我去请示?”
赵破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单膝跪地:“是!”
萧凛大步走出书房。夜空中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漫天飞舞的大雪,白茫茫一片,像是老天爷在为他哭丧。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踏碎了庭院里的积雪。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从大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