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归期将至 京城的 ...
-
京城的雪终于停了。
连绵三日的大雪将整座上京城裹进了一片死寂的银白之中,红墙黄瓦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眼而冰冷的金光,美得庄严,却也冷得彻骨。街道上的积雪被早起的人们踩出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卖炭翁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从巷口经过,车上的木炭还沾着未化的霜花。
早点铺子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白茫茫的蒸汽猛地涌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浓雾,又迅速被风吹散。
上京城从一夜的沉睡中渐渐醒来。
然而这份冬日早晨特有的烟火气,丝毫传不进镇北将军府。
将军府坐落在城东崇仁坊,离皇城不过两条街的距离。宅子是陛下新近赏赐的,三进三出的院落,前后五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宅子是新修葺过的,院中的腊梅刚栽下不久,枝头还挂着几朵稀稀拉拉的黄花,在雪中瑟瑟发抖,花瓣的边缘被冻得微微卷曲,却依然倔强地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萧凛进京不过三日,府中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拾妥当。家具是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旧物,样式陈旧,漆面斑驳,有些地方还堆着未拆封的箱笼,箱笼上贴着“北境军需”的封条,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丫鬟仆从也是临时从别处调来的,做事有些手忙脚乱,端着茶盘走过游廊时脚步匆匆,生怕慢了半拍会被责罚。管家老周是个五十来岁的忠仆,跟在萧家几十年了,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此刻正指挥着下人将一车车的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小心小心”“别磕着了”。
老周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院子里却格外清晰。他每喊一声,嘴里就呼出一团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消散,升腾、再消散,像是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府中没有凯旋的喜悦。
那种压抑不是从某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阴翳,罩在每个人的头顶上,挥之不去。下人们走路时踮着脚尖,说话时压低了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因为将军不高兴。
虽然萧凛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脸上的表情都和往常一样冷峻淡漠,可他身边的人都能感觉到——将军身上那股戾气,比在战场上时还要浓烈百倍。那是一种压在火山底下的岩浆,表面平静,内里翻涌,随时都可能喷薄而出,将一切都烧成灰烬。
萧凛独自坐在书房中。
书房是整座将军府最小的一个房间,却也是布置得最用心的一个。靠墙立着几架书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兵书典籍,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光线中隐隐发亮。书案上铺着一张北境的军事舆图,舆图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那是他在北境十四年的心血,每一处标注背后都可能是一场血战,一条条用红墨画出的箭头,像是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舆图上,将那些朱红的标注照得格外刺眼。
萧凛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这份舆图,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茶叶沉在杯底,蜷缩成一团,像一朵枯萎的花。他没有喝茶,也没有看舆图,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上,眼神空洞而遥远,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平安扣。
玉质浑浊,成色并不上乘,边缘处有几道细细的石纹,若放到市面上去,大约值不了几个钱。玉扣的正面磨得还算光滑,反面却有些粗糙,有几处甚至能看出打磨时留下的细小划痕——那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老匠人绝不会做成这个样子。穿绳的孔也打得歪歪的,绳子是从旧的剑穗上拆下来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却依然结结实实地系在那里,怎么拽都拽不断。
这是他出发回京前,阿秀塞进他手里的。
阿秀是他的妻子。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他在北境与当地乡绅之女成婚,婚礼办得简朴而安静,没有大宴宾客,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一壶浊酒、一对红烛,和在月光下交拜的身影。他本想着等回了京,安顿好了,再正式向陛下请旨,给阿秀一个名正言顺的诰命身份。可谁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还没到京城,阿秀就已经在路上了。
算算日子,再有三五日,阿秀就该到了。
萧凛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很浅,浅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却实实在在地挂在他冷硬的脸上,像是冬日的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暗涌的暖流。
那日临别,北风呼啸,军帐外大雪纷飞。
阿秀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帐门口替他整理行装。她将一件件衣物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晒干的草药包成小包塞在衣物中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京城湿冷,你膝盖有旧伤,记得每晚用热水敷一敷”“那边的厨子做的菜未必合你口味,我备了些干辣椒和花椒,你让厨房烧菜时放一些”之类的话。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肚子里那个小生命。可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件事都交代得仔仔细细,仿佛他不是去京城述职,而是要去什么龙潭虎穴,去了一年半载回不来似的。
萧凛坐在铺着虎皮的木榻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意。他在沙场上杀人如麻,手上沾满了敌人的血,刀锋舔血的日子过了十四年,浑身都是杀气和戾气。可回到这个小小的军帐里,他就只是她的丈夫,一个即将做父亲的男人。
阿秀忙完了,转过身来,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那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是一朵慢慢绽放的花。她嗔了他一眼,语气却软得像棉花:“看着我做什么?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再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漏了什么。”
萧凛没动。
他伸手,将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阿秀的身子很轻,三个月的身孕还不怎么显怀,腰身依旧纤细,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温顺的猫。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皂角的清香,那是他熟悉了千百遍的味道,闭上眼都能闻出来。
萧凛低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跟我一起走。”
阿秀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好听极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头固执又倔强的大狗,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宠溺:“我怎么能跟你一起走?你面圣述职,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了,军医说了我身子弱,不能赶路赶得太急。我跟军属车队走,慢一些,稳一些,过几日就到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平安扣,塞进他手里。
那平安扣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像是一小块被她捂暖了的玉。萧凛低头看,玉质浑浊,边缘粗糙,穿绳的孔歪歪扭扭的,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可他知道,这是她一点一点用手磨出来的。她那双细嫩的手,平时连针线活都舍不得让她多做,却为了磨这个,磨出了满手的泡,指尖上的茧子到现在都没消。
“这是我自己磨的,磨了好几个月呢,手都磨出泡了。”阿秀摊开手掌给他看,指尖上果然有几个没消的茧子,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笑里带着一丝羞赧,“玉是镇上的玉器铺子里挑的,不是什么好玉,老板说这叫‘粗胚’,便宜,但胜在质地坚实,养一养也能养出来。我磨得不好看,你可不许嫌弃。”
萧凛将平安扣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不嫌弃。”他说。
阿秀的眉眼弯了弯,笑得很甜。她又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将他的披风系带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一个她新学的、据说怎么都颠不散的结。她一边系一边说:“夫君,京城繁华,但人心杂。你在朝堂上要是不顺心,就摸摸这个。”
她指了指他手心里的平安扣。
“就当……就当是我在陪着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却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她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她不怕吃苦,却怕他在那里受了委屈没人说,怕他在朝堂上被人算计了也没人提醒,怕他一个人的时候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萧凛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他在,孩子也在。
这就够了。
他这辈子杀人太多,造孽太多,老天爷把阿秀送到他身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不贪心,不奢求更多,只要她们母子平安,只要一家人团团圆圆,他就知足了。
阿秀在他怀里拱了拱,闷声闷气地说:“等你这次回京面圣述职完,咱们就在京郊寻个清净院子住下。太医说了,我身子弱,不能再受边关的风霜了。”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说不出来、却让他心口发软的东西。
“等孩子生下来,你教他骑马射箭,我给他做虎头鞋……我做两双,一双虎头的,一双兔子的,万一是个闺女呢,闺女不能穿虎头的,太凶了……”
“好。”萧凛说。
他说的每一个“好”,都像是在心里盖了一个章,郑重其事,绝不反悔。
阿秀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要种一院子的花,说要养两只猫,说要给他做最爱吃的羊肉面片,说得眼睛亮晶晶的,说得萧凛的嘴角一直翘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风也大,可那个小小的军帐里,暖融融的,像春天。
萧凛独自坐在书房中,手里攥着那枚平安扣,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他想起阿秀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磨得不好看,你可不许嫌弃”时的羞涩,想起她说“就当是我在陪着你”时的认真,想起她说“我给你做最爱吃的羊肉面片”时的雀跃。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军属车队从北境出发,走官道,过雁门关,经冀州,入京畿。沿途都有驿站可以歇脚,每天能走六七十里路,慢是慢了些,但稳妥。阿秀身子弱,又有身孕,不能赶得太急。这样算下来,大约再有三五日,她的车队就能到京城了。
三五日。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