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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园相遇   就在这 ...

  •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华浓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越过她的头顶,稳稳地折下了那根梅枝。
      梅枝递到她面前。
      华浓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仰起头,入目的是一张冷峻到近乎无情的脸。
      萧凛。
      他今日换下了那身染血的玄铁铠甲,穿了一袭墨蓝色的锦袍。那锦袍的料子虽好,却没有绣任何繁复的花纹,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了几道暗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腰间束一条黑色的皮带,扣着铜制的带扣,简洁到了极致,却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长腿,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
      晨间的微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华浓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今日的她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只簪了一支素净的梅花簪,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丽脱俗。晨光透过梅枝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明暗交错,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汪春水,又像是嵌了两颗星星。
      萧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垂下了眼帘。他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末将参见昭阳公主。”
      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心尖,却比昨日少了几分肃杀。
      华浓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道:“萧将军请起,此处不是殿上,不必行此大礼。”
      萧凛站起身,退到三步之外,与她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他手中还拿着那根梅枝,隔空递过来,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呈递什么重要文书。
      华浓伸手接过梅枝,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他的手套。那手套是皮的,又硬又凉,可华浓却觉得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了手,梅枝差点没接稳,手忙脚乱地抱在怀里,样子狼狈极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昨日……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华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端庄,可那声音一出口,她就发现自己在发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娇软。
      “分内之事,公主不必挂怀。”萧凛淡淡回应,眼神清明,并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他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梅枝上,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的宫墙,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异常。
      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华浓心中既有一丝失落,又莫名觉得他这份坦荡更为迷人。她想起那些围着自己转的世家公子们,一个个嘴甜如蜜,见了她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献给她,可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里,有讨好,有算计,有对公主身份的觊觎,却没有一个人像萧凛这样,看她的目光干干净净,不带任何功利。
      这种干净,让华浓觉得珍贵,又让她隐隐有些委屈。
      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华浓就觉得自己疯了。她和他不过两面之缘,他凭什么要在意她?他是大梁的战神,是杀伐决断的大将军,她不过是一个躲在深宫里的公主,对他而言,大概和那些需要保护的女眷没什么区别。
      可是——
      她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将军此番回京,可还习惯?”
      萧凛微微抬眸,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墙。那目光里有华浓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种厌倦,又像是一种无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转瞬即逝。
      “京城繁华,末将一介武夫,只怕难以适应。”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华浓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落寞。
      一种被繁华排除在外的、格格不入的落寞。
      她心中一动,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想说“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您是国之栋梁”,想说“京城虽繁华,却比不上将军在沙场上保家卫国的功绩”。可这些话说出来,都太官方了,太空洞了,像是从某本书上抄下来的场面话,没有半分真心。
      她想说的是——
      “将军……”华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就在这时,萧凛再次抱拳:“陛下还在等候,末将先行告退。”
      说完,他微微颔首,与她擦肩而过。
      他走得很快,墨蓝色的身影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他经过时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股凛冽的、属于北境雪原的寒气。那味道和宫中熏的龙涎香、沉水香都不一样,干净、清冽,像是冬天的松林。
      华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怀里抱着那根梅枝,鼻尖萦绕着他留下的味道,耳朵里全是他低沉沙哑的声音——“末将先行告退”六个字在脑海里来回循环,像刻进去了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她转过头,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墨蓝色的锦袍在雪中格外醒目,他走得笔直,肩背舒展,步伐沉稳有力,即使穿着便服,身上那股军人气质也藏不住。流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顺着华浓的目光看过去,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公主,人都走远了……”
      华浓回过神来,垂眼看着怀中的梅枝,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那根梅枝被折得很整齐,断面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手劲。枝上缀着十几朵梅花,每一朵都完整饱满,连一片花瓣都没有碰落。
      他折的时候,一定很小心。
      华浓这样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公主!”流朱急了,压低了声音道,“您该不会……该不会真的对那位将军……”
      华浓将梅枝抱紧了些,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她抬起头,看向那抹墨蓝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流朱,”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说,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才能变成他那样?”
      流朱一愣:“哪样?”
      “就是……”华浓想了想,斟酌着用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但又什么都扛得住。”
      流朱张了张嘴,想说“公主您想这些做什么”,可看着华浓认真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伺候公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公主用这种眼神看什么东西——那是一种混合了好奇、心疼、仰慕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本翻了无数次的老书,又像是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华浓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梅花的花瓣。
      她想,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午后,凤仪宫。
      太后午睡刚醒,歪在软榻上喝茶。她今日心情不错,萧凛凯旋,北境平定,陛下龙颜大悦,连着三天大宴群臣,这是国泰民安的好兆头。她虽然是太后,不宜过多干预朝政,但萧家世代忠良,萧凛又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功绩,她也跟着脸上有光。
      “太后,昭阳公主求见。”宫女进来通传。
      太后放下茶盏,眉梢微动:“让她进来。”
      华浓端着一盅银耳莲子羹进来,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她今日换了一身淡粉色的宫装,头上簪的还是那支白玉梅花簪,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娇嫩欲滴。
      “儿臣给母后请安。”华浓行了礼,将那盅莲子羹放到太后手边,“母后午睡刚醒,口干,儿臣特意熬了莲子羹,加了冰糖,不腻。”
      太后瞥了她一眼,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有心了。”
      华浓在太后身边坐下,捡了块桂花糕慢慢吃着,也不急着说话。她在酝酿,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太后是她最亲的人,从小到大,她要什么,太后就给什么,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那些布匹、首饰、珍玩,只要她多看了一眼,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的案头。
      可这件事不一样。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太后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了这丫头有心事。华浓是她一手带大的,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不擅长藏心事。高兴了嘴角就翘,不高兴了眼睛就红,有什么话憋在心里的时候,就一个劲儿地吃东西,像是要把那些话说不出的话都咽进肚子里。
      “华浓,”太后放下羹盅,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开口,“今日去御花园了?”
      华浓的手微微一顿:“母后怎么知道?”
      太后笑了笑:“你身上有梅花香。”
      华浓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果然闻到了那股清冽的梅香。她心里紧了紧,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根被萧凛折下的梅枝——那根梅枝现在正插在她寝殿里最漂亮的那只天青釉花瓶里,她亲自换了水,端端正正地摆在窗前的案几上。
      “是……儿臣去折了几枝梅花。”华浓的声音有些发虚。
      太后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昨晚金銮殿上那出驯兽惊变,她看得一清二楚。萧凛出手救人的那一幕,满殿的人都看见了,可别人看见的是“将军护驾有功”,太后看见的,是自己的女儿在那一刻的眼神。
      那眼神,太熟悉了。
      几十年前,太后自己还是少女的时候,也曾在宫宴上,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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