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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慕念难藏 大雪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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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着下了三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上京城像是被扣进了一口巨大的白玉匣子里。琉璃瓦上积雪盈尺,檐角冰凌如剑,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街面上积雪被行人踩得瓷实,咯吱咯吱的声响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然而皇宫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火盆里搁了沉水香,整座宫殿暖意融融,熏风习习,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如隔世。
宴席散去,已是亥时三刻。
华浓坐在回昭阳殿的步辇上,手里还攥着那块被捏得皱巴巴的丝帕。夜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可脸颊上的热度却怎么也退不下去。她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血迹——那是那头雄狮的血,不知什么时候溅上的——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铠甲上有那么多道刀痕。
他从刀山血海里走出来,浑身都是杀气和戾气,可他说“公主受惊了”的时候,声音虽然沙哑冷淡,却莫名让她觉得安心。那种安心,不是宫墙和侍卫能给的,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怕。
“公主,到了。”流朱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华浓定了定神,扶着流朱的手下了步辇。昭阳殿的门楣上悬着两盏羊角灯,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她踩着石阶上的积雪,听见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一步一顿,走得极慢。
流朱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跟着,时不时偷瞄自家公主一眼。
从金銮殿出来到现在,公主一句话都没说。这可不像平时的她。往常的昭阳公主,虽然性子温婉,却最爱说笑,一路上总能跟宫女们说几句闲话,或是问问明天的花样子,或是念叨哪个宫的点心做得好。可今日,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安安静静地坐在步辇上,眼神飘忽,嘴角似翘非翘,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发了呆。
流朱心里咯噔了一下。
回到寝殿,华浓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火。流朱本想留下来伺候,却被她轻轻推了出去:“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公主,您还没用晚膳呢,御膳房送来的燕窝粥……”
“放着吧,我待会儿用。”
流朱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福了福身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严实了。
殿内安静下来。
华浓靠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平日里最爱的诗集,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翻到某一页,目光落在“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八个字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将书合上,心跳如擂鼓。
脑海中,全是那个男人玄铁般的背影,和他那只扼住猛兽咽喉、青筋暴起的手。
她想起他铠甲上的霜雪,想起他披风边缘的撕裂口子,想起他半跪在金殿中央时脊背挺得笔直的模样。满朝文武,那么多人在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却像是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对所有目光都视若无睹。
那样的人,心里装着什么呢?
“萧凛……”
华浓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发出一个短促而清亮的音节。她从未觉得两个字可以这样好听。她又念了一遍,再念一遍,每念一次,脸颊就烫一分,心跳就快一瞬。
她想起他在殿上冷漠疏离的眼神,又想起他救下自己时那句简短有力的“小心”。那种强烈的反差,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窗外又飘起了雪。
华浓侧过身,看向窗棂上糊着的碧纱。雪片子贴在纱上,瞬间化成小小的水渍,一片接一片,像是谁在外面无声地落泪。她伸出手指,隔着碧纱轻轻戳了戳那片濡湿,触感冰凉。
“公主——”流朱端着安神汤进来时,看见自家公主正对着窗外出神,嘴角还挂着一抹从未有过的羞涩笑意,整个人像是被月光泡软了,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温柔。
流朱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
她跟了公主六年,从公主十岁起就在身边伺候,什么样子的公主没见过?端庄的、俏皮的、生气的、撒娇的、看话本子看到伤心处抹眼泪的——可从来没有哪一种,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怎么说呢,像是一只偷吃了蜜糖的猫儿,明明想藏住那点甜,却怎么也藏不住,全写在脸上了。
“公主?”流朱小心翼翼地将安神汤放在桌上,试探着开口,“您……没事吧?”
华浓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这么明晃晃地亮在流朱面前。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忙别过脸去,假意去端那碗安神汤,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公主您慢着点!”流朱赶紧递过帕子。
华浓接过帕子按了按嘴角,垂着眼不说话。流朱看着她耳根处慢慢蔓延开来的绯红,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笃定,笃定得她都有些慌了。
这可是宫里。
公主的心思,哪里能随便动的?
流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劝劝的话,又觉得以自己奴婢的身份,说什么都不合适。她伺候公主这些年,知道公主看着温婉好说话,骨子里却是个有主意的,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华浓才轻声道:“流朱,你下去歇着吧,今夜不用守夜了。”
“可是公主……”
“去吧。”
流朱咬了咬唇,福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又靠在软榻上了,手里那卷诗集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也没有去捡,就那么歪着身子,眼神放空地看着某一处,嘴角又浮起了那抹笑。
流朱轻轻关上门,叹了口气。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华浓便醒了。
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睡。闭上眼就是那个玄色的身影,睁开眼满脑子都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她翻来覆去,把被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又把枕头拍扁了垫在脖子底下,怎么都不舒服,怎么都睡不着。
好不容易熬到天边泛了鱼肚白,她便翻身坐了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她混沌了一夜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昨夜又下了雪,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小太监正拿着扫帚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砖地面,发出“刷刷”的声响,一下一下,极有节奏。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琉璃瓦上的积雪反射着淡金色的光,好看极了。
华浓忽然想去看梅花。
御花园东南角有一片梅林,是太皇太后在世时种的,有几十株老梅,红的白的都有。每年隆冬时节,梅花开得最好,满园子都是清冽的梅香。往年这个时候,华浓隔三差五就要去折几枝回来插瓶,流朱总笑她说“公主上辈子怕是梅花变的”。
“流朱。”华浓唤了一声。
流朱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进来,见公主已经起身了,忙道:“公主怎么起这么早?外头冷着呢,仔细着凉。”
“替我梳妆,我想去折几枝梅花。”
流朱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伺候她洗漱梳头。今日华浓没有像往日那般精心打扮,只让流朱简单地梳了个垂云髻,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梅花簪,耳上缀了两粒小米珠,便觉得够了。她又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头罩了一件银鼠皮的大氅,通身上下素净得不像一位公主。
“公主,今日不用些脂粉吗?”流朱拿着胭脂盒子犹豫。
“不用了。”华浓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样挺好。太艳丽了反而显得刻意,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是在“打扮给谁看”。
可她心里又隐隐约约盼着,盼着今日能再遇见那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按了下去。不可以这样想,她是公主,怎么能这样不知羞?可是按下去又浮起来,像水里的瓢,怎么都压不住。
华浓深吸一口气,带着流朱出了昭阳殿。
御花园离昭阳殿不算远,穿过两道抄手游廊,再过一座石桥就到了。今日天气晴好,昨夜的大雪停了,天空是一片澄澈的淡蓝色,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梅林到了。
远远的,便闻到了一股幽冷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清冽得像是能洗去五脏六腑里的浊气。华浓加快了脚步,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几十株老梅在雪中怒放,红的似火,白的如雪,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霜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真好看。”流朱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华浓笑了笑,提裙走进梅林。她选了一株开得最盛的白梅,踮起脚尖去够那根最高的枝桠。那枝桠上缀满了花朵,每一朵都饱满圆润,像是在枝头积了一层薄雪。她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还是差了一截。
“公主,奴婢去找个梯子来?”流朱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不用,我再试试。”华浓不肯放弃,又踮高了脚,整个人的重心都放在了脚尖上,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