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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后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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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的日光刺目，晃得宿时睁不开眼。他蜷蹲在医院大门口，指尖夹着香烟，一根接一根，淡白烟絮被冷风扯得四散。
“叔叔怎么样了？”莫让尘从远处快步奔来，上气不接下气。
宿时喉头发紧，声音虚得像一缕游丝：“救护车赶来的路上，心脏就骤停了。”
莫让尘骤然失语，沉默片刻，伸手想去轻拍他的肩头宽慰。
他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爬满狰狞的红血丝：“别碰我！”
莫让尘的手僵在空中，嘴唇动了动，半句劝慰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宿时定定望着他窘迫的模样，心头涌上几分愧意，缓缓放软语调：“我跟他没什么感情，我只是生气...这事怪不到你头上，向你发了脾气我很抱歉。”
“昨晚...我执意把你留下，是我的疏忽。” 莫让尘低声回道。
宿时摇了摇头，将没拆封的烟揣进外套口袋，指尖还残留着烟草灼烧的微麻触感，起身时膝盖因蹲得太久一阵酸麻，身形微微踉跄。莫让尘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半空顿住，想起方才那句 “别碰我”，又默默收回手臂，只放缓脚步跟在身侧。
医院长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惨白的灯光自上而下铺落，映得地砖泛着冷光。两人沉默地走在狭长过道，脚步声空旷回响，谁都没有再开口。
办理死亡证明的窗口排着零星人影，宿时站在队伍末尾，目光放空落在墙面惨白的公告栏上。莫让尘默默提前去问询丧葬手续、殡仪馆对接事宜，来回奔波，办妥大半琐事才折返回来。
“手续大部分问清楚了，遗体暂时存放在太平间，什么时候安排入殓，全听你的。” 莫让尘站在他身侧，语声放得轻柔。
宿时缓缓抬眼看向他，嘴唇微微张了张，喉结重重起落几番，没能说出什么。
“哪里不舒服？” 莫让尘敏锐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轻声发问。
宿时定定望着他，低声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莫让尘闻言眸光微缓，方才奔波劳碌带来的疲惫似被这一句道谢冲淡大半，他轻轻摇头：“不用说这个。”
“早上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宿时声音压得很轻，混杂在长廊零星的人声里。
“我懂。” 莫让尘侧头看向他，窗外的晨光穿过玻璃缝隙落在两人肩头，“骤然失去亲人，情绪失控在所难免，我没放在心上。”
二
车厢密闭，暖气混着淡淡的皮革气息凝滞在空气里，两人坐在车里，一路缄默无言。
半晌，莫让尘先侧过头，轻声打破压抑的死寂：“接下来去哪？”
宿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神色茫然。他竟连生父的住所都一无所知，话音低沉发哑：“我不清楚他住在哪里。”
“你有可以联系的亲戚朋友吗？问问他们？”莫让尘放缓车速，靠路边临时缓缓停下。
经他一提醒，宿时这才想起可以联系王院长跟他说明情况，随后他点了点头，摸出手机拨通了王院长的电话。
听筒里几声忙音过后，王院长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喂？团团？”
“院长，我爹他...出车祸了。”宿时没有迂回，直白道出噩耗。
“啊？”王院长明显一愣，随即说道：“什么时候的事？人怎么样了啊？”
“没救了，人已经走了。” 宿时喉头哽了哽，压下翻涌的情绪，“我打电话是想问一问，您知不知道他的住址？我需要回去整理遗物。”
王院长沉默片刻，叹气惋惜：“哎...地址我记得，我发给你。”
停顿一瞬，王院长又关切追问：“后事有人陪着你处理吗？你一个孩子扛不住这些。”
宿时抬眼瞥了眼身侧静静等候的莫让尘，心头暖意漫上来：“有朋友陪着我。”
挂断通话没片刻，一条详细住址短信发到宿时手机上。他盯着屏幕上的门牌地址，眼神怔怔放空，明明对这位父亲积怨半生，可当真要踏进那间只属于对方的屋子，心底却莫名忐忑。
莫让尘瞥过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轻声开口：“拿到地址了？我导航过去。”
宿时轻点下头，把手机递过去。车子重新汇入车流，窗外街景飞速向后倒退，没有人再说话，车厢再度落回安静，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嗡鸣，陪着两人奔赴一处陌生的旧居。
三
走入屋内，潮湿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客厅逼仄局促，只摆了一张残破沙发，内里棉絮经年受潮板结硬化，落座处已然塌陷硬化，宿时坐上去硌得腰背发僵，全无半点软和。
他指尖抚过沙发扶手，原本的真皮表层早已磨平纹路，密密麻麻的裂纹爬满皮面，零星散落着深浅不一的烟烫小洞，焦黑边缘嵌在开裂的皮料里。
“先休息休息吧。”莫让尘轻声开口。
宿时缓缓摇头，撑着身子站起身：“去里屋看看吧。”
“好。”莫让尘应声侧身，给宿时让出通行的过道。
主卧房门被推开，浓重呛人的酒气瞬间漫了出来。墙角四处散落着各式空酒瓶，东倒西歪积了厚厚一层污渍，偏偏床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利落，规整得有些反常。
“叔叔之前是退伍军人吗？”莫让尘略带疑惑的开口。
宿时回头望向他：“你是通过他的床铺下的结论吗？”随后他的眼神又瞟向一旁的床褥，“他不是，那估计是他在监狱保留下的习惯吧。”
“啊，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莫让尘连忙道歉，语气中难掩急切。
“他是什么样的人已经不重要了。”宿时的语速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莫让尘见状有心出言安抚，可二人相识不过短短一天，分寸难控。他嘴唇微微开合数次，斟酌半晌，最终什么安慰的话语都没能说出口。
“现在他人走了，我应该也要回去了吧，今天一天麻烦...”宿时转头说道。
“你要回哪？”莫让尘骤然出声，突兀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略带急切。
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弄得一怔，眉眼间满是茫然：“怎么了？你怎么忽然这么激动？”
莫让尘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失态，耳尖微微发烫，局促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放缓：“没什么…… 就是放心不下你。”
宿时平静答话：“回孤儿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