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之地》粗通人性的狗

2、第 2 章 哥哥？

　　哥哥？
　　这不可能，柳叙真惊诧地望像那个年轻的陌生妖族。然而对方那张熟悉的脸印证了某种无可辩驳的事实，那张脸与他自己的太过相似，完全无法用巧合来解释。
　　镇民们也发现了这一点，那个被他包圆了货物的烤蛇摊主高声叫道，“难怪你不让我烤蛇妖，原来你也是妖怪！你根本不是除妖师——”
　　柳叙真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虎族还未退却，就算你想找回刚才的场子，现在能不能先安静点？”
　　摊主被他一吓，老实闭了嘴。其他镇民也拉住摊主，显然是指望他这个“除妖师”不管是不是真的，得先替他们解决问题。
　　“您或许认错人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转向方才的年轻虎族，行了个人类的礼，“我从未见过您，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位年轻人依然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他不知对方为何一点都不对一个和自己长得七八分相似的除妖师感到惊讶。
　　“哥哥，我是岑岚。”虎族温和地垂下头，凝视着他，“目前算是虎族的继承者，奉父亲之命，担任虎族奔雷军长一职。”
　　如果不是这张脸，柳叙真该为这虎族的温和礼貌松口气，对方不是教科书里那种直来直去 ，简单粗暴的传统虎族，或许更能谈判。可他始终想不明白。
　　“岑少主，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当然可以，哥哥。”
　　“在解决关于这镇子的问题之前，我需要先声明，我的弟弟已经在十余年前为妖族所杀，并不可能有您这样大一位弟弟。”
　　年轻虎族微微抬眼，似乎对这说辞有些意外，但不太多。
　　“那或许是因为我并没有真的死去，哥哥。那些人类肯定对您撒了谎……人类总是喜欢撒谎。”
　　他没搭腔，显然不愿意承认对人类的这种偏见，而岑岚依然保持着微笑：
　　“您还是不太信服我，不过我可以证明……比如说，您母亲的名字是柳行筠，没错吧？”
　　他眉头一跳，自进入这镇子，他甚至没有向任何人自我介绍过，更不可能提及母亲的名字。
　　“此事不便在此多言，岑少主带兵围攻人类城镇，或许是也和这镇子一样，忘记了人妖和平条例的事？”
　　“哥哥能记得这个，我很高兴，我还以为所有的人类都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呢。”
　　“什么意思？”他听出弦外之音，暂时放弃了纠正对方坚持叫自己哥哥的问题。
　　“从哥哥刚才的举止，想必也发现，这座小镇上的人类根本没有遵守和平条约了吧？”虎族少主笑眯眯地指了指他手中的芥子囊，“这些人目无法度，私自贩卖尚未开启灵智的妖族，蛇妖，兔妖，甚至虎族庇护的猫妖也包含在内。虎族先前派人提醒过他们，不过他们刚才连哥哥这位除妖师都不放在眼里，更不会在意封山的虎族，低阶妖物的死活更不在他们考虑之列。”
　　柳叙真实在没忍住，横了边上的烤蛇摊主一眼，那摊主被他和岑岚一同看着，软在地上，双腿不住抽搐。
　　“镇民私自食用妖物一事，我会向镇妖城照实禀明。”他的目光转回岑岚，“可虎族发兵入侵人类领地，严重性就是另一回事，我看岑少主像是明白道理的人，不该想不到这一层。”
　　“虎族确实已经做了所有在条约内规定可以做的事。”岑岚答道，笑容稍微淡了些，“出使，警告，修书镇妖城……不过司焰署行事相当稳重，总是不喜欢回复我的信件，甚至连这些镇民都发现，并且加以利用，是不是，哥哥？”
　　柳叙真一时无言以对，镇妖城距此千里之遥，喜好繁文缛节也并不是秘密，他不确定虎族少主的话里有几分是夸大，几分又是事实。此时此刻，只有支在一旁的烤蛇摊成了虎族的有力证据。
　　“即使如此，岑少主如此大举攻入市镇，又是为了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得到一个保证，也得到受害妖物应得的交代。”虎族少主的微笑再度绽开，柳叙真却读得出，那笑容里带着冷意，“既然这些人读不懂人类自己撰写的条约，虎族会用他们唯一能懂的方式让他们记住。”
　　一切条约束缚恐怕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柳叙真叹了口气，不得不抬头看那位虎族少主——对方虽然自称弟弟，却比他高出大半个头。
　　“很遗憾，岑少主，此事已远超我的职权处置范围。”他尽可能平静地说，“虎族与镇妖城的争端，我会尽快回报司焰署，也请虎族救出被困妖物，惩戒相关人员后，不要滥伤无辜。”
　　“无辜？”岑岚维持着笑容，扫视了一圈被他围困的镇民，“这些人争抢着购买蛇妖时，似乎没有一处无辜的地方。既然他们认为异族的生命可以满足口腹之欲，自己的生命被用来当做虎族的消遣，又有何不可？”
　　消遣两字被虎族说得十分轻佻，可含着杀机的妖力瞬间在空气中弥散，那些虎族士兵似乎感觉到自家少主的妖气，也开始释放威压。他虽然仍能从容应对，但那些镇民显然已经开始感到不适，柳叙真不得不微微张开术法结界，保护离他近一些的老弱妇孺：
　　“岑少主……你该清楚，即便你做了所有你认为自己能做的事，侵入人族领地，杀伤人命仍旧会让事情无法收场，这是镇妖城的底线。”
　　“那么您有何建议呢，除妖师大人？虎族要如何做，才能保证镇妖城一定会亲自解决这个问题？”
　　虎族士兵的双臂开始变为利爪，那些反射着日头寒光的利爪和岑岚的声音一般透着寒意。柳叙真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交涉场面，可那些镇民又开始竭力朝他身后躲，似乎真以为自己能在这种局面中保护他们似的。
　　“岑少主如果想要惩戒贩卖妖物者，或自取财物灵石，告慰受害妖物的族人，镇妖城或许不会事后追究。”他竭力保持镇定，让自己看着像一位能平等协商的对象，“至于如何让镇妖城必然解决问题……”
　　柳叙真深吸一口气，环顾那些或恐惧，或愤怒的镇民。直至此刻，他依然没办法真心实意地想要保护这些烤蛇摊的忠实顾客。
　　“虽然我职位不高，但我或许可以跟岑少主离开此地，镇妖城不会坐视属下除妖师被虎族'带走'，必然会遣人来问。岑少主大可在那时提出虎族的全部诉求。”
　　他直视岑岚，虎族少主望着他，那双流转着淡紫色光芒的清澈虎瞳中神情复杂，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哥哥这是想要为了这些人，牺牲自己么？”
　　“这只是交易。”他皱起眉头，“既然岑少主和我都想尽可能平稳地解决问题，不让和平结束，这就是我的答案。”
　　凝聚在空气中的冰冷妖力弥散了些，柳叙真收起阵法，最后瞥了一眼那些被虎族利爪吓破了胆子的镇民：
　　“况且……岑少主应该也不想在此处真的对我动手，对吗？”

　　虎族的劫掠相当迅速且原始，他们熟练地砸开房门，对人类的纸币没有丝毫兴趣，大把大把地抢走食物，金属，灵石。柳叙真被几个虎族士兵围住，看镇民对着自己的房子哭天抢地，却不敢上前夺回财物，微微皱起眉头。
　　“哥哥还在同情他们？”
　　岑岚指挥完那些虎族，缓缓从远处走回，重新立在他身边。
　　“谈不上。我先前也说过，求取财物，弥补妖类是你们的事。”他面无表情地回复，“你们也无需这样防备我。”
　　他环视那几位高大的虎族侍卫，那些侍卫一言不发，只像几座山一般把他和岑岚夹在当中。
　　“毕竟哥哥名义上算是被虎族扣押了。”岑岚带着礼貌的微笑，“也好让那些镇民看到，你是为了他们才这样做的。”
　　扣押这个词实在不好听，柳叙真不再看他，又把目光转向那些掳掠完毕，收队归来的虎族身上。
　　“刚刚情势紧急，忘了纠正。”他刻意望着远处，“岑少主不必叫我哥哥，这想必是误会一场。”
　　“哥哥到现在还认为只是误会吗？”虎族少主的微笑又回到了刚见面时的样子，“即便你刚刚确认我绝不会对你出手？”
　　“我很确定我的弟弟已经随父母而去。”他说得有些艰难，“我并不愿意多提此事，但他们……正是为虎族所杀害。”
　　“既然如此，哥哥为什么不肯看着我说这句话？”
　　柳叙真想立刻回过头，但他知道回头正中对方下怀，因此强迫自己继续盯着虎族士兵和战利品看：
　　“今天的入侵，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收场。”
　　“或许吧。”岑岚淡淡地回应道，“哥哥与其顾左右而言他，倒不如和我讲讲，您是怎么确定弟弟和父母都已经被虎族杀害的呢？”
　　虎族少主的不断逼问终于让他有些恼火了，柳叙真猛地转回头：
　　“岑少主，你究竟要怎样的确认，我总不能带你去镇妖城看我弟弟的坟墓吧？你当真想要听我讲述虎族曾经所做的一切？”
　　岑岚微微一怔，似乎从来没想过自己咄咄逼人的一连串问题会让人失去耐性似的。年轻虎族低下身子，让自己和他视线平齐，神态甚至显得有些可怜和受伤。
　　“抱歉，哥哥，我并不是故意想惹你生气。我不再问了。如果你实在不想提，我也可以讲讲我哥哥的故事……”
　　虎族少主转了转剔透的紫色眼珠，那对虎的竖瞳折射着狡黠的日光。
　　“哪怕是除妖师大人，在去西极城路上无聊的时候，也会想听一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