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0
...
-
0
几条剥了皮的蛇正在锅里扭动着，还没有完全断气。
柳叙真放慢了些脚步，瞥了一眼身旁这古怪的摊位。
摊位旧招牌上漆着西疆炒蛇四个字，数条死蛇被捆住头部，像几条烂麻绳似的悬在竹架上，风一吹，便诡异地飘荡两下。摊主动作利落地从木桶里拿出一条新蛇，用刀沿着头划开腹部，剥笋般剥开鳞片，露出鲜血淋漓的骨和肉。深红黏腻的蛇皮滑落到地上，发出带着粘稠水渍的声响，有些恶心。
不过，现场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感到恶心。这摊子前正排着长长的队伍，不少当地人和过往商贩操着浓重的口音，兴奋地朝前拱。从人群嘈杂话音的回响里，柳叙真依稀可以辨别出这炒蛇是某种当地特产，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所以他们非得尝尝不可。
拥挤的人群让他有些烦躁，柳叙真皱起眉头，从前到后扫了一遍这七拐八拐的队列，可他没找到一处可以正常通行的路面。
或许只能从队伍中段硬挤过去，他想着，走到队伍中央人群稍微稀疏的地方，准备说一句借过。
然而，透过密密匝匝的人群，一笼还活着的蛇与他对望，确切地说，是这一笼活蛇中的其中一条正与他对望——那是条通体漆黑，闪着玉石般润泽光芒的小蛇，与笼内的其他同类不同，它身上似乎笼罩着淡淡的灵光，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瞳越过樊笼，越过烟气蒸腾的市场，与他目光相撞——
柳叙真停下前进的脚步，朝摊主走去。
人群嗡鸣四起，指责他不守规矩，然而他连客套的道歉都没一句，直挤开队列，走到那口铁锅前。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准插队，前头都等着呢！”
摊主叫唤一声，剥蛇皮的手倒是没停，显然是怕影响生意。
然而他恰恰是来影响生意的。
“谁准你在这里卖蛇妖的？”柳叙真平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摊主。
“蛇妖？”摊主愣了一下，似乎被他俯视得很不愉快，站起身来，试图压过他的气势。不过柳叙真身材比寻常人高大，摊主好不容易站起身，却还是得仰视他的脸。
“蛇妖。”柳叙真指了指那一笼子活蛇，“这不是普通的蛇，它身上有妖气。如果我没记错，镇妖城早就发布过人妖和平法案，不允许食用任何妖类，即便是原型，也需要报备……和严格的资质审核。”
他在“严格的资质审核”上加重了语气，特意瞥了一眼那破烂的摊位招牌和简陋的竹架子。
摊主显然也看出来了，中年男人扯开一个颇具威胁的，不屑的笑容，“年轻人，我们肖镇离镇妖城远得很，可能这法案还没送到这里来呢。”
他只是抬了抬眉毛，“战争已经结束二十七年了……还没送到吗？”
摊主僵了僵，“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挡着我的摊子——”
“不，你清楚我在说什么。”柳叙真打断他，“简单来说，你知道吃蛇妖犯法。”
“犯法？我们吃几个害人的妖怪算什么犯法？倒是你，保护几个蛇妖，怕是个叛徒吧！”
他理所应当而平静的语气似乎激怒了摊主，也激怒了围观群众，几个顾客簇拥着向前，而摊主也卷起袖子，拿着刀朝他进逼。
这边境镇子的民风也太彪悍了些。
柳叙真不再言语，径直摸向腰间，紧接着朝外一挥，一道赤红的光焰在空中燃起——
“赤旌？！你是除妖师？”
柳叙真抖了抖手中赤红的旌节，盯着垂到地面的部分，不去看摊主的脸：
“一天没穿制服就让我碰上这种事。现在，放下你的刀，把这些蛇放回原地——我是说你抓到它们的地方——事情可以到此为止。”
他以为自己的震慑已足够明确，应该能吓退这伙为了口腹之欲不惜铤而走险的家伙，可惜，不知是谁太过天真，摊主退后两步，却仍然举着刀，挡在他和那锅蛇面前。
“天高皇帝远，镇妖城也管不上我们的事情。”摊主色厉内荏地回答，“我抓这些蛇可是玩命的买卖，没有你一句话就放了的道理！”
“那我只能回报镇妖城司焰署，有个镇子已脱离管辖。我可以保证，他们或许会来得迟一些，但在惩罚叛逆上，终究不会缺席。”
那摊主神色微变，但面上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那就等来了再说，现在，你想要这些蛇……”男人转了转眼珠，“也可以，拿钱来买。”
柳叙真愣了愣，“你这是在……要挟司焰使吗？”
这话说得摊主也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他丢出这么一句严重的话，男人迟疑片刻，梗了梗脖子，“大人，您这说得是什么话……我当然不敢要挟司焰使，可我一家老小都等着用钱呢。这蛇说放就放……”
按他对人类的了解，这就是在找台阶下了，但这男人说得也没错。
“多少钱？”他问，“笼子里的活蛇和锅里这些尸体，一共多少？”
摊主又吃了一惊，不过男人立刻拧着眉毛，露出一副看似为难，实则盘算的神情，“大人，这些可是蛇妖，比一般蛇来得贵。笼里这七条要一千八，边上那笼差些，也得一千五，黑色这条最难抓，一条就要三百块……”
这可不算是小数目了，柳叙真心里盘算了下存款，不仅有些肉疼，眉头也和摊主一样微微拧了起来。
“你摊子里一共多少？死蛇也算。”
“一共也不多，凑个整，收您四千五百块也就得了。”
他眉头一跳，但那条价值三百元的蛇妖还瑟缩在笼子里，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一眼。柳叙真只得摆出冷冰冰的高傲姿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票，递给摊主：
“填你说的数，找最近的司焰署兑现。”
摊主啧啧称奇，像是见了个天大的冤大头似的，在纸票上填了四千。排队的人群因为白排了这老半天，对着他嘘声四起，柳叙真倒并不在乎，他从腰间赤旌旁掏出一只小袋，解开红绳。
“先说好啊，大人，这笼子我可不买，那是另外的价钱——”
他冷冷横了摊主一眼，将小袋静静撑开，蹲下身打开蛇笼。
那些蛇立刻从窄小的笼中涌出，四散奔逃，然而，还不等它们汇入市场嘈杂的人流，那小袋里传出呼呼风声，一股诡异的吸力自袋口向蛇而去，不过片刻，那些蛇就像折射在水面下的光晕似的姿态扭曲，被抽进一片虚空中。那只眼神明亮的黑玉色的蛇被吸收得最慢，不过它似乎并未挣扎，迟滞少许，也被吸入袋中，安置起来。
“这是芥子囊？”人群中有人认出小袋，“真是镇妖城来的的朱衣？”
摊主的脸色眼见着更难看了，中年男人勉强自己走上前，像是要赔笑两句，“朱衣大人，其实……”
他最好能给这些蛇打个折，柳叙真有些讽刺地想，这“不多”的数目怎么也顶他半个月工资。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蛇聚集的地方？”他盯着摊主，缓缓转向人群。
“有的，有的。”人群中有老主顾忙不迭地说，“出了城东边三里地，有一片竹林连着山的地方，蛇都是那儿抓的。大人您记得别去错了，西边的林子是虎族，他们顶讨厌人了……”
“多谢。”
柳叙真朝他点点头，把锅里的死蛇也用摊位上的粽叶裹上，收进袋里。这些粽叶原本是摊主拿来裹蛇肉的，用来遮盖尸体其实不大合适，但让活蛇和这些剥了皮的同类共处一袋更不大好。
“你大可继续开你的蛇摊。”他转过身，不再看摊主，“不过今天的一切我都会回报镇妖城，等执事到达此地，你卖的每一条蛇妖都会算在最终涉案金额里，影响你的刑期……好自为之。”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而柳叙真也无心再听，以他观察人群的浅薄经验，在受到惨痛教训前，中年男人往往不会选择改变自己，更不会真心悔过。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现在这些了。
柳叙真收起芥子囊，朝人群外走去。
人群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静默，给他让路。然而没走出两步，这些没买到蛇肉的顾客又骚乱起来，轻柔的窃窃私语只几秒钟，就渐渐变得嘈杂，最终变成了大喊。
“又怎么……”
柳叙真不耐烦地回过头，可人群的骚乱并不是冲着他，而是反方向。烤蛇摊顾客们和摊主一起面朝镇门，他顺着他们手指和目光的方向，看到那低矮的城门顶端亮起了赤红色的烽火——
“敌袭！”人群远处有人喊道，“是虎妖，虎妖打过来了！”
虎妖，怎么可能？
可大量重物在地上践踏，不断逼近的震颤声骗不了人，柳叙真从未见过这阵仗，却知道那绝不是人类士兵行军能发出来的。他转向人群，提高了音量，“不要慌张，疏散的地方在哪里？按你们先前演习过的……”
显然，这镇子所有的防妖条例都是摆设，根本没人知道什么疏散地，离柳叙真最近的一个镇民紧紧抓着他，要他想办法，而惊慌失措的人潮已经四处涌动，乱做一团。那镇民很快就被人群冲散了，而柳叙真也被人群挤得随波逐流，身体不住摇晃。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勉强从腰间抽出赤旌，一道青色圆环自赤旌末端漾出，将人群推开，“不要互相奔踏——”
人群果然停了下来，却根本不是因为他。隆隆的铁蹄声自远而近，彻底将人群堵截在市场窄小的四方街道之中。透过黑压压的人群，柳叙真第一次看到那些践踏土地的入侵者——他们身材魁梧，头顶兽耳，平均比镇民高出两三个头，加上那身与人类迥异的古怪皮质战甲，像是在惊慌的镇民周间围了四面密不透风的城墙。镇民们被妖族逼迫，不断朝里挤，而内侧镇民又被他的术法逼退，在中央留出了一片诡异的空场。
或许该停下术法，让镇民多些腾挪的地方，柳叙真想，可一旦让这些人把自己挤得动弹不得，他就完全没办法释放术法，抵御妖族了。他只得维持术法，任由局面僵持。
柳叙真忽然愣住了。
人群忽然被劈开一道裂缝，几名高大的妖族强行挤开镇民，簇拥着一名年轻虎族自裂缝之中，向他清出的空场走来。这人衣着华贵，妖力不俗，显然就是这队入侵妖族的首领。柳叙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妖族那张脸，那张不知为何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年轻妖族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排开人群，径自走到他身前，露出两颗虎牙：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