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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厦门新生活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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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厦门新生活
厦门岛比沈惊鸿想象的要小,也比想象的要热闹。
从周海安排的小屋走出来,穿过一条窄巷子,就到了海边。海是蓝的,蓝得发亮,蓝得不像真的。海面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渔船,有商船,也有战船。战船的桅杆上飘扬着“郑”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沈惊鸿站在海边,望着那些战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在江阴的时候,他守的是城墙,脚下是砖石和泥土;在这里,他可能要上船,脚下是木板和海浪。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要打仗,还是要杀人,还是要守住一些东西。
周海跟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看海。
“郑公子的水师,大大小小三百多条船,兵士两万余人。”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在这东南海上,没有人能跟他抗衡。清军的水师不行,荷兰人的也不行。”
“郑公子今年才二十一岁。”沈惊鸿说。他想起在福州见到郑森时的样子——年轻的、英俊的、眼睛里有一团火的年轻人。他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已经统领着两万水师,在这片大海上称雄。
“年龄不是问题。”周海说,“郑公子十五岁就跟着他父亲出海,十七岁独自带船队去过日本,十九岁就统领了郑家一半的水师。他是天生的将才。”
沈惊鸿点了点头。他相信周海说的是真的。
“周前辈,”他问,“郑公子什么时候见我?”
“等你伤好了。”周海说,“你现在这个样子,见了面能干什么?他让你上船,你站都站不稳。”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能活动了。陆晚晴每天给他换药,用的都是她亲手配制的金疮药,比厦门岛上药铺里卖的好得多。他养了五天,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再有三天,差不多就好了。”他说。
周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你这么急着上战场?”他问。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闲下来,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周海没有问不该想的事是什么。他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失去了故乡、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一切,只能用刀剑和仇恨填满自己的日子。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你去码头上帮帮忙吧。”周海说,“郑公子的船队在修整,缺人手。搬搬东西,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屋里胡思乱想强。”
沈惊鸿在码头上搬了三天东西。
他搬过火药桶,沉甸甸的,每一个都有几十斤重,搬完一船,胳膊都抬不起来。他搬过粮袋,大米和豆子,扛在肩上,压得肩膀生疼。他搬过铁弹,红衣大炮用的那种,圆滚滚的,一只手握不住,要用两只手抱着走。
码头上干活的人大多是郑家水师的士兵,也有从各地来的民夫。他们来自福建、广东、浙江,甚至还有从江南逃出来的难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没有人说。大家只是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睡觉。
沈惊鸿在这些人中听到了一些关于江阴的消息。
一个从江南逃出来的中年人说,江阴城破之后,清军屠城三日,杀死了至少十万人。城里的尸体堆成了山,没人收埋,野狗在街上跑,吃人肉。有人说,阎应元的脑袋被清军割下来,送到南京去了,挂在城门上示众。也有人说,清军的主将博洛看了阎应元的绝笔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此乃真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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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搬一袋米。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搬。
他不想听这些。但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拔不出来。
第三天傍晚,周海来找他,说郑公子要见他。
郑森不在军营里,也不在码头上。他在一座小山上的宅子里,那里能看到整个厦门港。
沈惊鸿跟着周海走上山时,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整个海面染成了金红色。海面上的战船像一片片金色的叶子,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轻轻摇晃。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朵云被晚霞烧得通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郑森站在宅子的院子里,背对着门口,面朝大海。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衫,头戴方巾,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读书人。但他的腰杆笔直,站姿有一种军人特有的挺拔。
“郑公子。”沈惊鸿走到他身后,抱拳行礼。
郑森转过身来。他的脸比在福州时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他看着沈惊鸿,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左臂上。
“伤好了?”他问。
“差不多了。”
“周叔说你这些天在码头上搬东西。伤口不疼吗?”
“疼。”沈惊鸿说,“疼了好,疼了不会忘记。”
郑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江阴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八十一天,十万人。阎应元是个英雄,你也是。”
“我不是。”沈惊鸿说,“我只是没地方去。”
郑森没有反驳。他转过身,面朝大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的船队,下个月要去一趟日本。船上缺人手,你要不要去?”
沈惊鸿愣了一下:“去日本?”
“不是打仗,是做买卖。”郑森说,“我父亲虽然跟清廷暗中有往来,但他不会放弃海上的生意。去日本、去琉球、去南洋,卖丝绸、瓷器、茶叶,买白银、铜、硫磺。船队需要人手,你去了,可以学学海上讨生活的本事。”
“然后呢?”沈惊鸿问。
“然后,等你学会了,回来跟我干。”郑森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清廷不会放过南方,我也不会放过清廷。总有一天,我要带兵北伐,从海上打到长江口,从长江口打到南京城。到时候,我需要人手——不只是会搬火药桶的人手,是会打仗、会杀人、会拼命的人手。”
沈惊鸿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像两颗燃烧的炭。
“为什么是我?”沈惊鸿问。
郑森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在江阴守了八十一天。”他说,“因为你一个人从江阴突围到福州,又从福州带回去三百火铳。因为你丢了那把剑,但没有丢那把剑上的魂。我需要这样的人。”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海面上的战船,看着那些在桅杆上飘扬的“郑”字大旗,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我去。”他说。
郑森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周叔写的推荐信。你拿着它去找船队的管事,他会安排。”
沈惊鸿接过信,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郑森说,“那个姑娘——陆姑娘——你打算怎么办?带她去日本?”
沈惊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郑森知道陆晚晴的事。
“她会留在厦门。”他说,“她说她要在军营里当大夫。郑公子,可以吗?”
郑森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大了一些。
“当然可以。”他说,“我的军营里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大夫。她愿意来,我求之不得。”
沈惊鸿鞠了一躬。
“谢郑公子。”
“别叫我郑公子。”郑森说,“叫我成功。陛下赐我姓朱,改名成功。以后,我叫郑成功。”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这个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
“郑成功。”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一种力量在里面。
“去吧。”郑成功说,“养好伤,去日本。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干。”
沈惊鸿下山时,天已经黑了。山脚下,陆晚晴站在一棵榕树下面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摇曳,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怎么这么久?”她问。
“郑公子跟我说了一些事。”沈惊鸿说,“下个月,我要去日本。”
陆晚晴的手微微一抖,灯笼晃了一下,火苗蹿了蹿,又稳住了。
“去多久?”她问,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陆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去?”沈惊鸿说。
“郑公子让你去的,一定有他的道理。”陆晚晴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你去了,学好了,回来,我们一起打仗。我在这里等你。”
沈惊鸿看着她。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比在江阴时胖了一些,没有那么憔悴了。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火,现在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还在,但不扎手了。
“陆晚晴。”他说。
“嗯。”
“我一定会回来的。”
陆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知道。”她说,“你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做到过。但这次,我相信你。”
沈惊鸿也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都缠着绷带,但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暖的。
作者:宁汉兴,水乡小镇做题家,长居金陵,C9小硕,热爱历史、武侠、玄幻,正在创作相关小说,第一部《江阴血剑》正在连载中!《江阴血剑》首发:从江阴到厦门,从北伐南京到渡海台湾、明郑末代政权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