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归来
第十五 ...
-
第十五章归来
沈惊鸿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回到江阴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天地间。江面上升起了一层薄雾,把对岸的景色都模糊了。船队悄无声息地靠岸,沈惊鸿第一个跳下了船,脚踩在泥泞的岸滩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十艘船,三百人,出发时满员,回来时只剩二百出头。火铳丢了三十多支,粮草丢了一半。但总算回来了。
东门打开了。阎应元亲自出来迎接,身后跟着陈明遇、冯厚敦和几个将领。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这些天来,城里的情况一定很糟。
阎应元看见沈惊鸿浑身是血地站在船头,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加快步伐走了过去。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回来了。”沈惊鸿说,声音轻得像风,“援兵……带回来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福建兵,然后眼前一黑,从船头栽进了水里。
水很凉,但沈惊鸿感觉不到。他只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黑暗的、无声的、没有尽头的深渊里。
有人把他从水里捞了起来。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拍他的脸。有人在哭。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他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能听着那些声音在耳边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什么都听不见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又躺在了济世堂的药柜床上。
图片
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顶的椽子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药味——苦的、涩的、酸的,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陆晚晴坐在床边,头靠着床沿,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握着一块湿毛巾,毛巾已经干了,皱巴巴的,搭在他的额头上。她的脸上有泪痕,干了的泪痕像两条白色的溪流,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
沈惊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是欠了她一辈子的债,永远还不清。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有些散乱,有几缕垂在脸侧,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陆晚晴醒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沈惊鸿,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醒了?”
“嗯。”沈惊鸿说。
陆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扑了过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的身体在发抖,眼泪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你混蛋!”她哭着骂他,声音含混不清,“你这个混蛋!你说几天就回来,你去了十几天!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在路上了!”
沈惊鸿抱着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过“几天就回来”,但他去了十一天。他说过“危险但能应付”,但他差点死了三次。他说过“等我回来”,但差一点就成了空话。
他欠她的,太多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
陆晚晴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兔子,又可怜又好笑。
“你以后还骗不骗我了?”她问。
沈惊鸿想了想,说:“不骗了。”
“骗人。”陆晚晴说,“你的右眼皮又在跳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惊鸿撑着床板坐了起来。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晚晴。
陆晚晴接过来,是一把飞刀。不是她给他的那把刻着梅花的飞刀,而是一把新的,刀身更窄、更薄、更锋利,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晚晴”。
“你做的?”陆晚晴问。
“在福州找人做的。”沈惊鸿说,“花了我二两银子。那个铁匠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小的飞刀,问我是不是给小孩玩的。”
陆晚晴握着那把飞刀,手指在“晚晴”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掉眼泪。
“二两银子,够买多少粮食了。”她说,语气像是在埋怨,但嘴角在笑。
“粮食没了可以再买。”沈惊鸿说,“你没了,我找谁去?”
陆晚晴低下头,把飞刀插进腰间的皮带上,跟那十八柄旧飞刀放在一起。
“沈惊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出去了。不管去哪里,带上我。”
沈惊鸿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陆晚晴笑了,那是一个很大的笑容,露出了两排白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沈惊鸿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陆晚晴,”他说,“等打完仗,我带你去看太湖。”
“你说了好多次了。”陆晚晴说,“每次都说等打完仗,可每次打完仗又有新的仗要打。”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这次真的是真的。”
陆晚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的名字叫“希望”。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好。”她说,“我信你。”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济世堂的药柜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些写着药名的标签——当归、黄芪、党参、甘草——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像是在跟这座城做最后的告别。
沈惊鸿握着陆晚晴的手,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人要死,更多的血要流。但此刻,在这个破旧的药铺里,在这个下着雨的秋夜,他是活着的,是真实的,是幸福的。
这就够了。
作者:宁汉兴,水乡小镇做题家,长居金陵,C9小硕,热爱历史、武侠、玄幻,正在创作相关小说,第一部《江阴血剑》正在连载中!《江阴血剑》首发:从江阴到厦门,从北伐南京到渡海台湾、明郑末代政权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