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可望》稳夏

16、第 16 章 认亲

　　“我家公主并非今上亲生。”

　　翠珠只肯告诉裴映秋这一句，再多的就不肯说了。

　　有人好心给她送吃食，裴映秋感激还来不及，压下心底那点好奇。

　　翠珠离开前告诉裴映秋，右将军霍长戈的妻女也在宫里，若她觉得烦闷，可以差人带她去找霍长戈的妻女。

　　宫里的地砖踩着比侯府的还要舒服，地龙烧得火热，裴映秋吃饱喝足只觉得困乏。

　　但她没睡着。

　　谢渊藏了三年的妻子被叫来皇宫学规矩不是什么机密，皇宫上上下下都对裴映秋这个草根世子妃感到好奇，一下午她接待了好几波人。

　　最初借口教她规矩的董嬷嬷却不知所踪。

　　裴映秋看着桌子上堆得满满的，被各个宫女借口看她送来的东西，只觉得脑袋疼。

　　这种变相的软禁于她而言并没有多么痛苦，只是那些个无用的小东西不如换本书来让她打发时间。

　　裴映秋看着红墙外的日落，打开宫殿的门。

　　“嬷嬷说，教世子妃规矩的第一步就是磨性子……”

　　裴映秋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整三日，除了翠珠会不定时给她送些吃食带了本书外，裴映秋仿佛被囚禁在孤岛上一般，孤寂无涯。

　　第四日大早，天还没亮，太阳还在睡觉，裴映秋在梦里被孔嬷嬷叫醒送回侯府。

　　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裴映秋已经从翠珠那里得知不只她，就连右将军霍长戈的妻女进宫也是被软禁，也是当今陛下的意思。

　　只是恰好今日侯府有认亲仪式，为避免来宾私下嚼皇帝口舌，才把她送回来而已。

　　但林瑾和她女儿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路上董嬷嬷耳提面命在车里叽叽喳喳个不停，裴映秋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刚被过继到舅舅家那年，每日清晨被公鸡叫醒的时候。

　　裴映秋迷迷糊糊被吉祥如意搀到了偏房，梳洗打扮穿戴完毕后太阳就在正东方挂着。

　　许久没有被阳光晒到的裴映秋有种久违的，话本子里写的吸血鬼被晒化的感觉。

　　金灿灿的光线打在她身上，乌黑的发丝泛着光泽。

　　她伸手去接落在地上的颗粒，抬手间透过人群却看到谢渊站在那里。

　　她的夫君比那些来宾生的都要伟岸俊朗，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盯着她看。

　　裴映秋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不等她上前一步走到谢渊身边，又想起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境遇。

　　谢渊许给她的安慰没有，他的同僚好友，他的继母甚至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表妹都能收到他寄来的信。

　　他受伤的消息满天飞。

　　一切的一切，独独瞒着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

　　裴映秋收起手，转身把自己隐匿在人群里。

　　吉祥如意站在青梧院的屋檐下，那只白猫也乖乖的等着她。

　　“世子何时归府的？”裴映秋蹲下身子抱起毛茸茸的小生灵，洁白的外袍瞬间沾上了灰尘。

　　“两日前。”吉祥上前抖着外袍上的灰回她。

　　那就是她刚到皇宫，谢渊就回来了。

　　如意从屋里给她搬来了椅子，裴映秋正对着大门晒太阳。

　　前厅里谢铎和柳若初招呼客人，谢渊有同僚，谢泓有同窗，她只等着吉时到去在柳玉俏面前装一装大嫂的样子，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罢了。

　　裴映秋敏锐的察觉到，这次谢渊回京对她的态度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们夫妻二人还是头一回分别这么长时间，按照谢渊之前对她的情形，哪怕宾客往来，谢渊还是会急匆匆的把她拉到无人的假山后，搂着她的腰诉说思念。

　　或许还会向她讨一个吻。

　　而不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尊佛像。

　　眼神、动作都是可以骗人的，那些行动完全说明不了谢渊爱她；但眼下谢渊连演都不想演了，可见事情严重。

　　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盖过了丈夫不爱的伤心，裴映秋只祈祷待她下堂谢渊不要收了那些银两才好。

　　裴映秋一下一下的顺着怀里猫的毛，耳边是吉祥如意已经尽力压低的声音。

　　一个说谢渊像是被夺舍了一般，这次回来对柳玉俏尤其特别，倒像是在对从前的裴映秋一般。

　　另一个说就算谢渊后悔也没有，今日认亲仪式上达天听，自此他们就是亲兄妹，再生情愫就是不伦。

　　裴映秋闭着眼，只觉得耳朵异常敏锐。

　　吉祥如意不久就没了声音，耳边又传来走路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身旁。

　　怀里的猫“喵喵”的叫着，裴映秋睁开眼，对上谢渊似笑非笑的眼。

　　“醒了？”

　　白猫嗖地跑没影，裴映秋站起身后退一步：“需要我过去了？”

　　谢渊没回答，牵上她的手。

　　青梧院到前厅有段距离，裴映秋走得极慢，谢渊也配合她。

　　裴映秋有一肚子话想问谢渊，为什么给所有人寄信唯独漏了她；为什么回府不想办法把她从皇宫里接出来；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只过了一个多月就变得如此瘦削。

　　谢渊原本刀削般的脸更锋利了，他握着裴映秋的手极紧，生怕她跑不见一般，却在距离前厅不远的地方松开了她。

　　裴映秋错愕，与转头看她的谢渊四目相对，脚步没停。

　　谢渊紧抿着唇，没什么表情，裴映秋却直觉他不开心了。

　　莫名其妙。

　　裴映秋在心底对谢渊比了个鬼脸，几步之后看见宾客又扬起笑。

　　柳玉俏平日里就喜欢穿一些颜色鲜艳的衣裳，今日主角是她，打扮的更华丽了。

　　满头的珠翠每个都卡的恰到好处，好似把全京城被人赞扬过的珠宝都戴在了头上。

　　脸上的妆容照平时艳的不多不少，刚好够压华服。

　　见她来，叮叮当当风铃一般的站在她面前：“问大嫂嫂安。”

　　裴映秋拿出早早准备好的手镯递给她：“二妹妹安好。”

　　一旁聚在一起的贵妇看着两人疏离客套的模样自以为压低声音点评：“往日都传定远侯府世子妃倾国倾城，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她身边的人立即接话：“就是素净了些，这侯府新认的义女模样也很是不错；我瞧着不比世子妃差。”

　　对话清晰地传进两人的耳朵里，柳玉俏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更深刻了。

　　跟在她身后的谢渊在她踏进前厅时不见了踪影，直到仪式开始才现身。

　　裴映秋第一次参与这种仪式，在她印象里，老家有人想认义亲，磕个头就成。

　　哪像侯府，从确定要认这个义女就开始算黄道吉日，流程繁琐复杂，不明所以的真以为谢渊娶平妻呢。

　　不过好在柳若初是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侯门主母，直到认亲结束裴映秋也不知道自己来的作用是什么。

　　倒是谢泓来的很值，除了柳玉俏之外最忙的就是他了。

　　侯府子嗣凋零，就算认了柳玉俏老幺谢泓也是行三。

　　裴映秋一直觉得谢泓该托生成女子，不是因为他懂那些女人们用的妆容之物，也不是因为他柔弱缺少钢骨，而是因为他与浓妆艳抹的柳玉俏站在一起时像亲姐妹。

　　繁琐的认亲仪式结束后是更繁琐的用餐礼节，等裴映秋跟着柳若初招呼完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太阳已经要落山了。

　　裴映秋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累，恨不得立刻倒在床上睡它个天昏地暗。

　　柳若初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那白天还被所有人都称赞的婆母等不到天黑就把她关进了家祠，要她对着列祖列宗起誓，若今年还不能给侯府传宗接代便自请下堂。

　　柳玉俏与谢渊已经没可能了，走到今天这一步裴映秋看着香火很认真的想，柳若初是真的为了侯府传宗接代考虑的。

　　她也是真的在这个地方留不得了。

　　加上谢渊回京前受伤的消息，柳若初硬是让她抄经祈福到了子夜。

　　裴映秋几乎是飘着回的青梧院。

　　浑浑噩噩间，她一度忘记谢渊已经回来的事实，强撑着换上寝衣上床。

　　谢渊还没睡，床头的煤油灯映的他的脸倒是比白日里柔和了些。

　　“回来了？”

　　谢渊合上书，刚抬起手，没碰上她就被裴映秋躲开了。

　　往常只要谢渊在府，柳若初是万不敢把她留那么晚的。

　　谢渊也没说遣人去问她为何迟迟不归。

　　男人心海底针，裴映秋困意和怒气一起涌上心头，手脚并用爬到床上。

　　她独自睡得时候盖两床被子，有谢渊在一床就够是两人这么长时间的心照不宣。

　　丫鬟没把多余的被子收起来，谢渊把那床被子叠了堆在床尾。

　　裴映秋身下的被子盖在谢渊身上，她常睡的那一侧被角掀开。

　　裴映秋又把被角掀的更大了些，一床被子叠成两层压在谢渊身上。她随手把床尾的被子扯过来，盖在自己身上。

　　这情形似曾相识。

　　谢渊刚想把自己身上的这床被子叠起来，裴映秋伸出一条胳膊压在他身上先发制人：“夫君，我天不亮就被折腾起来，实在是没有力气，今日就这么睡吧。”

　　谢渊看着她的睡颜，咽下满箩筐想说的话。

　　许久，他在黑暗中开口：“我受伤了，你怎么也不关心我？”

　　又过了很久，就在谢渊以为不会有回应时，耳边传来裴映秋悠悠的声音：“今日见夫君能跑能跳，就连饭都多吃了一些，想来伤已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