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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不要当窝囊废 这种硬骨头 ...

  •   云扶光甚少做梦。

      自五岁掉入荷塘险些没了命,却因祸得福开了智后,再未做过梦。

      她的梦永远是一片黑暗,旋着雾气无边无际广袤辽阔。

      可此时她坐在一片陌生的湖边,头顶乌云沉沉,阵阵凉风裹来湖水潮冷的湿气。

      一尾锦鲤越出水面,唤回她的神智,才发现周围环绕着翠色如烟的山林,茂密枝叶间漏出片片金黄飞檐。

      她身穿一袭红黄相间的道袍,薄软的布料不耐山间清寒,有些冷。

      手臂上停着一柄拂尘。

      玉骨为柄,白丝轻飞,正是她最理想的拂尘模样。

      湖面倒映出她的影子,发髻高束,一丝不苟。

      她觉得不太对,应该扎个高高的马尾,才更显英姿飒爽。

      她有些困惑,凝思半晌,又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不知坐了多久,双腿有些麻,正想活动一下,身后假山忽而传来细微谈笑声。

      “今日她又被长老骂了。”女子声音清脆,带着戏谑。

      “可不是嘛,这段时间她总挨骂,可见长老也没耐心了。”另一女子声音略尖,刺得人怪难受的。

      她不耐听人闲话,正准备起身离开。

      “嗨,何止长老没耐心啊,卢师兄作为她道侣,最近也对她愈发冷淡。”

      “那是她活该,颐指气使不把卢师兄放在眼里,如今连修为都不如卢师兄,还是往日骄矜作派。要我说啊,卢师兄这种俊秀之才,就该跟朱师姐凑一对。”

      “若不是她跟卢师兄自小定亲,鸠占鹊巢,否则怎轮得到她?”

      “还天才呢,云家式微,她这些年也无进益,要我说那‘天才’之名弄不好是云家砸出来的,名不副实。你看她现在连个‘冰露诀’都使不出,笑死人了。”

      两人夹枪带棒,明嘲暗讽,着实难听。

      句句未提那人姓名,可她莫名觉得说的是她。

      她忽然生出一股惘然与惆怅,仿佛积攒了多年,重重压在心口,无法消解。

      她想娘了。

      掏出玉牌,才想起娘重病在床,爹天天守在床边熬红了眼,一家人的心都悬在卧床的娘身上,焦头烂额。

      她若再与他们诉苦,只会徒惹家人担心。

      两指一掐,拂尘甩了半圈,只掠过一阵风。

      体内沉重得似压了枚巨石,经脉堵塞。

      一年前央城那一手“凝天冰诀”仿佛成了绝唱,越阶使出术法,换来的是掏空身体,修为再不得寸进。

      连卢近祺也不愿帮她,甚至有些害怕她。

      她有一年多未见过他了。

      “哟,这不是咱们青云宗的天才,云师妹吗?”

      一声阴腔怪调划破寂静。

      她循声望去,一女子抱臂立在不远处,一袭鲜红衣裙夺目耀眼,身后还跟了五六名女修。

      她眨了眨眼,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如今她弱得连人都瞧不清了?

      许是见她没有反应,那女子款步行来,一手搭上肩头。

      细长的五指,捏得人有些疼。

      她甩了甩,没能把人甩开,又听女子嘲讽道:“真可怜,被师父斥责只能一个人呆在湖边发呆,怎的?指望湖里的鱼给你指点迷津呢?”

      身后那群女修跟着哄笑,笑得人心头火起。

      她一甩拂尘格开,起身便要走。

      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眼前一花,她下意识运力反抗,丹田却内一片空虚。

      “哗啦”一声,整个人摔进冰冷的湖中。

      女子掌心吞吐着灼光,桀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快来瞧啊,咱们的天才云扶光,天系冰灵根,连个避水决都使不出!”

      湖水及腰,她踉踉跄跄站起,像只被抹了淤泥的落汤鸡。

      女子蹲下身与她平视,看她的眼神犹如看一只蝼蚁,“什么天才,一个不中用的玩意。”

      女子倾身凑过来,她依然瞧不清,耳边却字字尖锐清晰:“卢师弟告诉我了,你云扶光只是个靠男子修炼的废物。哦,对了,你可知卢师弟在何处?”

      女子捻住她身上的红黄道袍,笑得咄咄逼人:“这一年,卢师弟可日日躲在我的洞府,不如我明日知会爹,把你这身道袍换成绿的吧,哈哈哈哈哈哈——”

      她垂下眼不置一词,直到女子笑得愈发猖狂,招呼女修们来扒她衣裳。

      混乱之际,她猛地揪住女子衣领,狠力一拽,不待对方反应,掐着她的脖子压入湖底淤泥。

      眸底嗜血般狠厉。

      “你这嘴跟泥巴一样脏,合该跟这淤泥为伴!”

      女子似没料到她会反抗,慌得忘了调动灵力,在水中挣扎不休。

      惊叫声炸开山林,其余女修手忙脚乱拉她,可她偏生了一股牛劲,半晌没能撼动她分毫。

      她觉得快意。

      一股怨气尽得发泄的快意。

      忽而周身一麻,一道强劲雷电劈来,整个人飞出老远。

      还来不及爬起身,脸上一疼,又被人踩在脚下。

      粗粝的鞋底磨得脸颊生疼,上头响起一男子声:“敢对师姐动手,以下犯上,扭送执法堂!”

      薄薄的鞋底有如泰山之重,她拼命挣扎,却好似案板上扑腾的鱼,任人宰割。

      那女子没了桎梏,嘶声大喊:“她竟敢还手?竟敢杀我?顾师兄!我要她的命!”

      男子似不大认同,劝了一句:“弑杀同门,罪不可恕,师妹莫气。”

      数道雷光又砸了下来,血肉仿佛起了火,痛得她险些叫出声。

      “这种硬骨头,劈软了就行。”

      “不够!”女子冲过来,取出一把匕首,阴邪笑起:“我改主意了,咱们不送她去执法堂。”

      话落,一刀扎入她的肩胛。

      云扶光痛得猛然坐起。

      缓缓一眨眼,发觉自己身处一间卧房。

      肩头还残留着烈烈痛意,告诉她方才只是一场梦。

      复一回想梦境,脑中又好似被蒙了一层雾,记不起太多细节。

      “你醒了。”

      云扶光微微转首,床边坐了一人,竟是陆沉月。

      他神情严肃:“是我疏忽了,你被梦修道纹影响,是不是入了梦障?”

      云扶光怔怔盯着他,目无焦距,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

      陆沉月见她这神思不属的模样,又要探向她脉门。

      云扶光下意识抽手,不让他碰。

      陆沉月目光一沉,仍是好脾气道:“梦障会扰乱道心,让我查探一下。”

      “大师兄,”云扶光嘴一瘪,似哭未哭,她记不清方才的梦,然而那种无力抗争,不甘与怨恨,真实地残留在体内翻搅不休。

      又一个醒神,目光一定,字字铿锵有力:“我不要当窝囊废。”

      陆沉月眼神一凝,不知哪几个字触碰了他,瞬间凌厉逼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冷:“你梦见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云扶光如实道,“但我不要当窝囊废。”

      她不要任人宰割,被人当牲畜一样被刀扎着玩。

      “云扶光!”陆沉月握住她的手,语气冷硬,似要将那三个字狠狠从她口中剔除:

      “没有窝囊废,”

      “我永远不会让你变成窝囊废!”

      一字一字,如巍峨山峦,毋庸置疑。

      云扶光一顿,不由看向陆沉月,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复杂的神色,仿佛……仿佛她是他最重要的人一般……

      心口有些闷,微微发紧。

      云扶光少见地黯然道:“大师兄,我自小被家人保护,活得随心所欲,万事不知,外头人笑话我天生缺根筋,甚至不如普通人,连姓名都记不住。”

      她垂下眼,认真道:“我忘性大,你即便安慰了我,我转头便忘。”

      陆沉月静静凝视着她,陡然问:“你缺根筋,妨碍你修成大道吗?”

      云扶光一震,断然道:“我记不住名字,可对于所有道法剑诀都过目不忘,一点就通,自然不会影响修炼。”

      陆沉月轻笑:“知道自己少根筋,就别想那些没用的。”

      他伸手,似想勾她耳畔碎发,最终却落在头顶。

      “云扶光,你的道心即是你的本心,你只需遵从本心,活得恣意飞扬。”

      她怔愣良久,这回是真真正正的愣了,“你明知我讨厌你,为什么要许下这种承诺?”

      陆沉月一滞,郑重的神色一收,散漫起来:“同辈中,只有你能成为我的对手。”

      他漫不经心道:“你若跌落,我跟谁较量?你可懂强者的孤独?”

      话说得欠揍。

      云扶光揪紧的心蓦地松了。

      外界夸陆沉月顾全大局,浩然正气,她嗤之以鼻。

      印象里的陆沉月,睚眦必报,口蜜腹剑,君子坦荡地戳人肺管子。

      还是这样的陆沉月更让她没有心理负担。

      桀骜一笑:“很荣幸成为你的对手,既是对手,便别整这些虚情假意。”

      陆沉月漫不经心道:“既是对手,也是同门师兄妹……”

      他稳稳地坐在榻边,妥帖照顾,好得不像话。

      一反常态的关怀备至,惹得她仓皇无措。

      这么一闹,方才梦中遗留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云扶光抓过锦被将自己一裹便开始赶人。

      谁知好说歹说,直到天光泛白他依然端坐如钟。

      就在云扶光被磨得忍不住拔剑时,安叔如神祇降临,隔着门扉道有事禀报,陆沉月才略整衣衫出了门。

      他一消失,在外守了一夜的二师姐立马冲进来,将她一抱。

      衣上披着寒露,有些凉,可言语温暖如春:

      “小师妹,你吓死二师姐了!”

      云扶光一见二师姐瞬间变了个乖巧模样,还反过来宽慰她。

      二师姐比陆沉月好说话,劝了两三句便安下了心。

      然而刚缓过两口气,又是一愣,问:“你竟然跟大师兄相安无事地待了一整夜?”

      云扶光刚想说险些跟他动了手,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颇不懂事,汗颜道:“我……我偶尔也能跟他好好相处。”

      二师姐狐疑,好好相处的时候可不是在大晚上,见她发丝微乱,衣衫却齐整,调笑了一句:

      “真是难得。好在是大师兄,若换旁人跟你在一个屋子呆一晚上,我拼了命也要冲进来。”

      知她关心,云扶光笑了笑:“我跟大师兄怎么可能发生什么……”

      话到一半猛然噎住。

      她想到酒醉那一晚。

      陆沉月不会对她做什么,可她却将人吃干抹净……

      想到那五千灵石,幽幽问二师姐:“男女之间呆一晚,是不是就得对对方负责?”

      二师姐眨了眨眼,笑道:“两人若没发生什么,倒不至于,我只怕你被有心之人诓骗。”

      云扶光问:“如果……发生了什么呢?”

      二师姐问:“什么叫发生了什么?”

      云扶光小声问:“若是不止是简单睡了一晚?”

      二师姐瞠目结舌,惊讶道:“睡了一晚?什么睡了一晚?你在哪看的睡男人?从哪里学来的?我给你的话本子里可没教你这个!”

      云扶光期期艾艾问:“若是……喝了酒,把人摁上床……啃了脖子……”

      二师姐愣住,问:“然后呢?”

      云扶光回想不出太多细节,局促道:“没然后了,话本子里不都是两人睡一床,天一黑,灯一熄,蹭一蹭,第二日清晨就要对对方负责吗?”

      二师姐一屁股坐在她床榻,语重心长道:“师妹,那只是话本子省略了……”

      顿了顿,自觉不该教坏纯良的师妹,换了个说法:“若只是同榻而眠,不叫把人睡了,也不需要对对方负责。”

      云扶光:“啊?蹭蹭也不算吗?”

      二师姐一想云扶光不懂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委婉道:

      “鱼水之欢,彼此相融共赴巫山,嗯……合欢宗春宵一度的法门才算发生了关系……”

      云扶光听得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她虽涉猎无数,但家中唯缺合欢宗、欢喜佛之类的道法,明阳宗内关于这类道法的藏书也说得简略,跟二师姐所述相差无几,只是简单介绍。

      她对那一夜的印象着实模糊……

      略一思忖,朝二师姐伸出手,“师姐探探我体内,元阴可在?”

      二师姐乐了,笑得乐不可支,“你跟大师兄正经呆了一夜,又没做什么,怎能没了元阴?”

      话虽这么说着,仍旧依言伸出两指,还未搭上她的脉,屋外骤然响起陆沉月的声音。

      “文采薇,师父来信,让你即刻回宗。”

      二师姐一顿,整个人弹了起来。

      大师兄直呼她姓名时向来没有好事。

      着急奔出房间,“师父出了何事?还是我又犯了什么错?”

      屋外,熹微晨光给来人罩了片模糊光影,半明半昧,陆沉月唇角微勾,意味不明轻笑:

      “师父无碍,只是想他这个……言多招祸的徒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我不要当窝囊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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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单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