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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开始(上)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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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樱花正是开得不管不顾的时节。
满树的粉红色叫这一条长长的上坡路平添了浪漫的氛围。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像是在半空中织了一层薄薄的粉色的雾。柏油路面被落花铺满了,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混着清晨露水的潮湿气息。
太阳刚刚升起不久,光线是柔和的淡金色,穿过花枝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条坡道有个俗气的名字叫“樱花坂”,每年四月都会出现在当地新闻的航拍镜头里。但在今天——新学年的第一天,走在路上的学生们大概不会觉得它浪漫。
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是他们的学校——私立青叶中学。
青叶的校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灰色混凝土建筑,谈不上多漂亮,从外观上讲唯一的亮点就是门前这两排樱花树长得格外茂盛,像是学校唯一的门面担当。今天校门两侧挂了两面不大的校旗,旗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旗杆顶端的金属球反射着早春不太热烈的阳光。
朝比奈静仰头看了一眼那一片铺天盖地的粉红,皱了皱眉。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么好的日子开学呢?”他忍不住小声说。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全副武装,穿皮鞋真的好板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抬起脚转了转脚腕。
鞋是新买的,黑色的皮革还泛着光泽,系带系得整整齐齐——是今天早上妈妈非要蹲在玄关帮他系的,系完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拍了拍他的小腿说“好了,站起来走两步看看合不合脚”。静走了两步,说“合脚”。妈妈说“真的吗?再走两步我看看”。静就又走了两步。妈妈这才放过他。
入学式之前,光是这双皮鞋就试了三回。静觉得自己的脚又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长大两公分,但妈妈坚持“宁可大一点也不能挤着”,最后买了一双比静平时穿的码大半号的鞋,又在鞋垫下面塞了半码垫。
爸爸说他太夸张了。妈妈说你不懂,小孩的脚长得快。
静夹在他们中间一句话都没说。
这种时候,沉默是最省力的选择。
“因为一年之计在于春啦。”一道温柔又柔软的男声在静的头顶响起,紧接着一只修长纤细的手就落在他的头上,用力地揉了揉。
“小静之前不是一直很期待上初中的吗?还是说紧张啦?安啦,爸爸妈妈不都陪你来了吗?第一天紧张很正常的哦,入学式结束之后,中午就可以回家了。”
朝比奈静认命地没有躲开,被妈妈——朝比奈悠人揉了头。
悠人是Omega男性,身材纤细,五官清秀到经常被陌生女性搭讪问“你是哪个事务所的”。但静很清楚,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妈妈生气的时候能把健一爸爸赶到客厅睡沙发整整一周。
虽然悠人的第二性别是男性,但是因为第一性别是Omega的缘故,他还是更习惯孩子们管他叫妈妈,对这个自称也适应良好。在悠人看来,他把孩子们生下来,那自然而然就是妈妈了。
当然别家又有别家的叫法,大家在称呼这档子事上有无限的创造力。适应并记住不同人更喜欢的称呼,在静看来是适应社会生活必须掌握的技能——虽然他并不热衷社交。
悠人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装,他的骨架小,肩线窄,浅灰色把他本来就白的皮肤衬得更白,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是去年母亲节,静的哥哥凛和凛的双胞胎妹妹栞一起送他的礼物。他的头发今天也特意去美容院做了造型,微卷的发梢被吹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精致,不知道还以为他要去结婚。
“不要把我说的像是小学生一样啊……”静嘟嘟囔囔地说着,一边抬手整理被揉乱的头发,“也不是期待初中……无论什么学校都很烦人啊……只是一直在期待棒球部而已。”
“棒球部不也是初中的一部分。”另一只更大的手落在静的后脑,这次是父亲的手,朝比奈建一,Alpha男性,身材高大,下颌线棱角分明,和悠人站在一起像一对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他拍了拍静的后脑,力道比悠人重一些,“真是的,之前凛和栞也这样说。你们兄妹三个怎么都这么讨厌上学?”
建一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是他衣柜里最正式的那一套。平时上班他穿的都是深灰色的单排扣,只有参加婚礼、葬礼或者孩子的入学毕业典礼才会把这套三件套拿出来。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暗纹的深蓝色,和西装同一个色系但深两个号。皮鞋擦得锃亮,连鞋底边缘都没有灰。
而且建一的领带夹今天换了一个新的——银色的,简洁的线条造型,应该是悠人送的。这两个人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会互送礼物,然后像今天这样在重要场合“不经意地”秀出来。
“就是就是,明明学校很有趣啊。”悠人在一旁帮腔。
真的吗?静在心里腹诽。您回家也没少抱怨小孩子们有多吵多不听话,领导们有多不近人情……作为小学老师的悠人应该和作为学生的静一样都最明白学校到底是多么磨人的地方吧。
但他没有说出口。
这种话怎么能在家长面前说出口呢。
他决定把嘴闭紧,乖乖走路。
上坡路走到一半,就已经能看到校门前聚集的人群了。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樱花树下,几乎没有一个人穿便装。有几个手里拿着单反相机,正在对着自己的孩子取景。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个穿着私立青叶中学制服的二年级或三年级学生举着“欢迎新入生”的牌子,负责引导和接待。
静扫了一眼,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
他对这所学校全部的期待也就只有棒球部了。
其他的东西——校舍漂不漂亮、制服好不好看、同学好不好相处——都是其次。
当然,如果能遇到好相处的人最好,遇不到也没办法。他在小学里就不是那种朋友成群的类型,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同学,放学后会一起去便利店买零食,放假了会在LINE上聊几句,但要说那种可以毫无顾忌地打电话倾诉心事的朋友,好像一个都没有。
不是因为被人排挤。
恰恰相反,同学们对他的评价大多是“人挺好的”“成绩不错”“长得好看但不太说话”。没有人讨厌他,但也没有人特别靠近他。他就那样安静地待在人群的边缘,不远不近,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活的植物。
因为他把全部的精力和热情留给了一样东西。
棒球。
静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打球。这件事在他看来比学校里的任何事都重要——不是“重要得多”,而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开始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有俩棒球迷老爹。
健一支持读卖巨人,悠人是阪神虎的死忠。平时夫妻恩爱和睦,比赛日就变成客厅里的两军对垒。两个人平时恩爱得让人没眼看,到了这个时候就能为一次判罚吵上好久,叫邻居以为他们家在闹离婚,然后比赛结束又和好如初,黏在一起复盘刚才的那颗球到底是不是好球。
静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客厅电视就常年停在体育频道。茶几上永远摊着棒球杂志,冰箱上贴着赛程表,连卫生间的马桶盖上都放着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棒球名场面集。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想不知道棒球规则都难。别人家的小孩两岁在认平假名,静两岁在认“ストライク”(好球)。
四岁那年,他被建一抱着一起看了《钻石王牌》的动画。
静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外面下着雨,没法出门。建一窝在沙发上,盯着静看了半天,念叨着“是时候看点启蒙的东西了”,然后从储物室翻了半天找了一盒光盘,把他捞起来放在腿上。
屏幕上的少年投手大喊大叫,头发乱糟糟的,表情夸张得不像话。他的投球动作说不上标准,甚至有点别扭,但球从指尖飞出去的那一刻,打者就是打不到。变化球会拐弯,直球会乱窜,捕手的手套在好球带里“砰砰砰”地响。
静看得眼睛发亮,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在爸爸怀里扭来扭去。
“爸爸,这个人好厉害。”
建一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喜欢他?”
静用力点头。
“那小静要成为和他一样厉害的人吗?”
“要哦!好帅的!”
“那晚上吃饭的时候要好好和妈妈说,‘妈妈,我想要打棒球’。”
“这样就可以了吗?”
“当然当然,爸爸怎么会骗你呢。”
于是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就乖乖对悠人说:“妈妈,我要打棒球。”
悠人把筷子放下,用那种不信任的眼神盯着建一。建一耸了耸肩,意思是“别看我,他自己决定的”。
六岁,他被爸妈带去球场看职棒。
那是一场对静来说充满感官冲击的体验。球场的巨大超出了他的想象,绿色的草皮、红色的内野土、白色的垒包,颜色鲜明得像一幅被过度饱和的油画。看台上坐满了人,穿着各式各样的球衣,有人举着应援旗,有人在敲打击乐器,还有人用纸杯装啤酒在座位间穿梭。
比赛的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一个场面——主队投手在满垒的情况下,面对对方第四棒。
全场安静下来,静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投手投出一颗球,球速不快,但进垒的时候突然往下掉。打者的球棒从球的上方挥过,什么也没打到。
三振。
满垒危机解除。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静被这股声浪包围着,耳膜嗡嗡地震,但他没有捂住耳朵。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清楚投手站在投手丘上的样子。
那一瞬间,他确定了一件事。
他一定要当投手。
不是“想当”,是“要当”。
不仅如此,他还贪心地开始在心里许愿:这辈子一定要拥有一个像御幸一也那样的捕手——聪明的、可靠的、能让他安心把球投进手套的捕手。
同一年,建一带他去家附近的一个软式棒球俱乐部参加体验入队。
那天的天气和今天差不多,樱花开得正盛。静戴着一顶全新的棒球帽,穿着一双新买的运动鞋,打扮的漂漂亮亮干干净净,被爸爸拉着兴致勃勃的去了,最后撅着嘴回的家。
软式棒球和他印象里的棒球不太一样,叫他有些大失所望,但还是被留下了。
一点也不帅!他一边在悠人的怀里扭一边嘟囔。
但是建一说很多厉害的明星选手也都是从软式棒球开始的,急功近利会受伤哦,你还这么小,也不想以后投不了球吧。
静就立刻乖乖受着了。
他从那时候开始,一直以为自己为了打棒球什么都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