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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印记 ...

  •   自明月楼一场惊心对峙落幕,穆格侍奉赫烈多绰愈发温顺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晨昏定省,奉茶更衣,朝夕寸步不离地伴在他身侧。昔日眼底那点独属于萧景昭的赤诚与执念,被她刻意碾得干干净净,余下的只有俯首帖耳的温顺、低眉顺眼的恭从。
      赫烈多绰日日看着她一副全然臣服、真心归顺的模样,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渐渐消散。他素来知晓,这个女子心底曾牢牢装着萧景昭,装着大衍旧朝的山河岁月,那份刻骨铭心的偏爱,是横亘在他心头多年的刺,是他始终无法释怀的嫉妒。如今见她俯首尘埃,事事以她为先,朝夕侍奉左右,再无半分异心的模样,他心中对二人往昔缱绻相爱的嫉恨,终于稍稍平复。他笃定,历经世事磋磨、权势碾压,穆格早已彻底放下过往,彻底属于自己。
      这日天刚破晓,晨雾缭绕殿宇,鎏金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洒在青石地面上,衬得殿内静谧肃穆。穆格身着素色侍服,屈膝跪在赫烈多绰身前,垂着纤细的脖颈,指尖轻捏着玄色锦缎玉带,一丝不苟地为他规整衣装、系结腰带。她的动作轻柔娴熟,每一个弧度都稳妥规矩,眉眼低垂,神色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异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一名贴身侍卫快步上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报的凝重,朗声启禀:“王爷,急报!汀南六百里加急,萧景昭携先皇遗诏、传国玉玺现身汀南属地,已于三日前正式登基复朝,重整旧朝百官,肃清属地乱象,复立国号南衍,定都璟都,稳踞汀南全境!”一字一句,清晰笃定,轰然砸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跪在地上正系着腰带的穆格,指尖骤然一顿,浑身血液瞬间凝滞。心口猛地一颤,混杂着惶恐、酸涩、隐秘的庆幸,万般情绪交织翻涌,死死堵在喉间。她不敢抬头,指尖僵在玉带之上,浑身细微发颤。
      他活着。
      不仅活着,还集齐遗诏玉玺,顺利登基复国,稳住了萧氏江山残脉。
      两年朝夕偏爱,两年温柔缱绻,那个待她倾尽真心的男人,终究在她一念心软的庇护下,绝地重生。这份藏在心底的窃喜,是她不敢宣之于口的罪孽,是触碰必死禁忌的私心。
      立在身前的赫烈多绰,将她这一瞬的僵硬、慌乱、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他眸色沉沉,戾气暗生,方才平静的眼底,瞬间覆满阴翳与凉薄。下一瞬,他缓缓屈膝蹲下,高大的身躯俯身靠近,将她全然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畔,嗓音低哑、微凉,裹着刺骨的嘲弄与偏执的妒意,一字一句,轻轻碾入她的耳中:“你的殿下安然无恙,可还欣喜?”
      穆格心口骤然一紧,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她迅速敛尽所有情绪,压下翻涌的心潮,声音轻柔平稳,无半分波澜,字字恭顺,句句妥帖:“奴心中从无旧人旧事,唯有王爷的平安喜乐。晨光渐暖,朝会将毕,奴静待王爷下朝,一同用午膳。”
      赫烈多绰静静凝视着她低垂的眉眼,眸底深意难辨,沉默须臾,终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几日后,天光沉敛,暮色浸满豫王府幽深院落。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青烟细细缠绕着雕花梁木,四下静谧肃穆,赫烈多绰端坐于紫檀木案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眼深邃,面色平淡无波,指尖随意摩挲着温热的白玉镇纸,周身是惯常的沉敛威严。自汀南复国的急报传来那日起,他便不动声色,冷眼静观,任由穆格日日温顺侍奉,不曾戳破她眼底藏得极深的半分隐秘侥幸。他耐心蛰伏,只待一桩实证,撕开这女子完美无瑕的顺从假面。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心腹侍卫垂首敛容,快步踏入书房,跪地躬身,语气压低,带着密报的郑重:“王爷,萧景昭国破前乔装出城时,途中与城门守卫起了争执,场面混乱仓促,不慎遗落随身包袱,属下截获物件,从中寻得一幅卷轴画像。”赫烈多绰抬眸,眸色微沉:“呈来。”侍卫起身递进卷轴。赫烈多绰抬手拆开绳结,缓缓铺展画卷。水墨丹青徐徐铺开,画中景致温润氤氲,绘着温泉水榭的清幽光景。画中女子正是穆格。彼时的她鬓发轻松,身姿温婉,侧脸柔美绰约,回眸一瞬眼含浅笑,眉眼明媚灵动,尽是松弛自在的娇俏风情。那一份鲜活明媚、无忧无虑的温柔笑意,干净纯粹,缱绻动人。是日日伴他身侧、唯唯诺诺、谨慎怯懦的穆格,从未展露过的模样。原来她此生最温柔明媚的模样,最纯粹欢喜的时光,尽数留给了远在汀南的萧景昭。心头隐郁,瞬间层层翻涌。
      侍卫垂首续报,打破殿内沉寂:“除此之外,属下细细查验画像,卷轴背面洇有一丝极浅的桃形印记,似是意有所指。属下循迹探查旧朝三皇子旧宫,发现萧景昭昔日寝殿密道旁,有一处墙皮被人为彻底铲除,痕迹刻意平整过,疑似是为遮掩线索,多半与这桃形暗记有关。”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所有悬而未决的谜题、所有萦绕心头的疑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赫烈多绰凝望着画中明媚笑颜,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沉的弧度,低声吐出二字:“很好”。他终于知晓。当日宸京倾覆,他布下漫天重兵、封锁所有出宫通路,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认定萧景昭插翅难飞。他多日复盘战局,始终百思不解,绝境中的萧景昭,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突破重围、逃出生天。原来破绽,从来都在他身边。穆格从未上报过半分关于三皇子寝殿密道的讯息,她甘愿顶着通敌徇私、株连全族的滔天重罪,瞒着他的一切耳目,为昔日情郎,悄悄留住了一条生路。数年伪装,数年隐忍,滴水不漏,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他。
      滔天怒火骤然从胸腔炸裂,戾气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桎梏。妒意、被欺瞒的屈辱层层叠叠绞紧胸口。尤其眼前这幅画像,画中她倾世温柔、满目欢喜,每一寸风情都在无声提醒他——她的初心、她最纯粹的情义,从来不属于自己。暴戾心绪愈发炽烈。
      可纵使盛怒焚心,理智尚存。此事一旦外泄,私藏暗道、暗通旧主、纵容逆贼逃生,桩桩件件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穆格必死无疑。哪怕心知她欺他、瞒他、心有旁骛,哪怕怒火燎原、恨意难平,他依然舍不得、也容不得旁人定她的罪。赫烈多绰声线冷沉威严,对着侍卫沉声吩咐:“此事到此为止。画像、暗记、密道之事,不许存档、不许传报、不许私下议论。”字字决绝,强行压下了这桩足以倾覆穆格满门的惊天罪证。侍卫闻声不敢多言,俯首应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唯有赫烈多绰独立灯下,静静看着画中巧笑嫣然的女子,眼底尽是偏执冰冷的暴戾。他护得住她的性命,压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嫉恨与暴怒。
      今夜,这笔账,他会亲自与她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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