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L苍澜

7、第 7 章 明月

　　沉沉夜色覆落豫王府寝殿，寂然无声。殿中烛火燃得静谧，残余焰光轻轻摇曳，透过垂落的墨色织金帐幔，投下层层叠叠的深重阴影，将床榻内外隔成一片密闭而沉郁的天地。
　　穆格近日久居禁院，心绪终日郁结难舒，白日强压心底杂念故作安分，入夜后却始终逃不过梦魇纠缠。
　　今日沉眠，那一场刻骨难忘的血色浩劫再度轰然闯入梦中。狼烟四起，烽火蔽空，昔日城破屠城的惨烈景象尽数翻涌重现。街巷染尽猩红，满目皆是倾覆山河的死寂与凄厉。极致的恐惧死死攥紧她的神魂，令她深陷血海幻境，无从挣脱。睡梦之中，她睫羽剧烈战栗，牙关不住轻颤，根本无从自控，喉间溢出几缕微弱的呓语，轻得似风拂絮丝，却清晰落进身侧人耳中：“阿昭...快逃...”。
　　身侧的赫烈多绰本就案务缠身、心绪冗杂，素来浅眠难沉。一一声细碎梦呓入耳的刹那，他阖着的眼眸骤然睁开。漆黑瞳仁里睡衣尽数褪下，只余下一片沉沉暗戾。他听得清清楚楚——自己拘在身侧的女子，于无人窥探的睡梦深处，心心念念、唯唯祈求的，是他势要剿灭的敌首安然脱身。一丝极冷的寒意，顺着赫烈多绰心底缓缓蔓延开来，无声滋生出细密沉郁的猜忌与愠怒。
　　床榻间，穆格骤然从滔天血噩中惊悸睁眼。她胸膛剧烈起伏，心口余悸难平，一身薄衣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黏在微凉的肌肤上，遍体生寒。尚未从尸山血海的幻境中回过神来，她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间，直直对上赫烈多绰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眸。那双眸子沉戾幽暗，无半分温度，翻涌着沉沉威压与冷怒，如同寒潭覆雪，瞬间裹挟住她四肢百骸。穆格心口猛地一沉，浑身血气近乎凝滞。她心底藏着未曾袒露的偏袒，藏着不敢揭穿的隐瞒，本就日夜惴惴不安。此刻被他这般沉沉凝视，方才那句无意识的梦呓瞬间涌上心头，所有侥幸轰然崩塌。心虚与恐慌瞬间攫住全身，她身子控制不住簌簌发颤，脊背微微蜷缩，下意识往后轻轻退缩，只想避开这让她窒息的审视与压迫。
　　赫烈多绰静静凝视着她这副仓皇畏怯、草木皆兵的模样。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梦魇惊惧，看着她对自己时全然的疏离与怯惧，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薄的弧度，语调平淡，却裹着居高临下的嘲弄与刺骨凉意在寝殿漫开：“在本王面前，萧景昭的确只能逃。”话音刚落，穆格脸上仅剩的血色骤然褪得一干二净，整张脸庞苍白如纸，脆弱肺不堪一击。所有的伪装尽数碎裂，所有隐秘心事被一句梦话悄然戳破。她再无半分自欺欺人的余地，满心惶恐无处可藏，悬在睫羽之巅的泪水终于绷不住，簌簌滚落，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
　　赫烈多绰垂眸望着她。望见的不是刻意背叛的狡诈，是连日被梦魇折磨、夜夜不得安寝的孱弱，是历经屠城阴影久久不散的惊惧，是此刻泪痕浅浅、惨白无依的小脸。心底翻涌的冷怒与猜忌，竟在这一刻悄然掺进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下一瞬，他长臂骤然发力，不容她分毫躲闪退避，一把将仓皇欲退的人强势拽回怀中。坚实的臂膀牢牢将她箍紧，力道沉凝霸道，封死她所有退路，将她完完全全禁锢在自己方寸之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微凉的耳廓，字句低沉清冽，带着不容置喙的王权威压，沉沉落尽她耳底：“认清你现在的位置。”腰间禁锢的力道分毫未松，稳稳将她锁在怀中。穆格浑身战栗未止，泪水依旧无声坠落，她唇瓣反复哆嗦颤抖，喉间哽咽翻涌，万般恐惧、酸楚与无力积压心底，终究不敢有半分违逆。她压下所有细碎情绪，用近乎破碎、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俯首低低应出一字：“是”。一字清浅，怯懦至极，全然是强权之下被迫臣服的顺从。
　　次日入夜，暮色将至。赫烈多绰端坐案前，处置完整日堆积的军务折子，褪去一身朝堂杀伐的凌厉，眼底却始终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白日里入耳的一桩旧事却始终盘桓在心，分毫未散。
　　下人闲谈旧事，曾道当年明月楼一绝——彼时穆格素手调弦，清音漫庭，年少的萧景昭褪去皇子矜贵，不吝身份，执剑为她起舞助兴。一人抚琴，一人舞剑，琴剑相和，风月成双，被世人传作极尽般配的神仙眷侣。昔日旁人艳羡的圆满，于如今的赫烈多绰而言，字字刺心，句句碍目。他从未拥有过她那边坦荡温柔，反倒只能坐拥权势，困着她、囚着她，眼睁睁看着她心底藏着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圆满过往。芥蒂沉郁，妒意丛生。当夜，赫烈多绰便携穆格重临明月楼。
　　庭中夜色如旧，花木垂荫，青石桌台清冷干净，一如当年承载风月的模样，只是故人情分早已翻天覆地。
　　赫烈多绰独坐石畔，玄色衣袍衬得身姿孤挺凛然，王侯气场浑然天成。他默然执壶自斟，清酒入盏，无声消解心底淤积的沉郁。片刻，他抬指轻拨琴弦，泠泠琴音流淌而出，漫落整座庭院，清越寒凉，无半分旧日温柔，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掌控。琴音漾开之际，他抬眸落眼，声线低沉无波，带着不容置喙的号令：“舞剑助兴。”
　　穆格立在原地，心头骤然一紧，遍体生寒。她太清楚今夜此行的用意。此地是她与萧景昭最明媚坦荡的旧地，如今重回此处，是赫烈多绰蓄意的试探，是偏执的较量，更是无声的折辱。经昨夜寝殿梦魇呓语一事，她本就对赫烈多绰满心敬畏惊惧，深知他性情阴戾、心思沉暗，最是容不得半分异心。慑于他滔天的权势、满身的戾气，她不敢有半分违逆，只得垂眸顺从，接过侍从递来的长剑。赫烈多绰屏退侍从：“无本王令，不得近前。”侍从闻声皆俯首，悄无声息尽数退离庭院。
　　长剑入手沉凉，穆格指尖紧绷，出招迟疑怯懦，往日利落决绝的剑势全然不见。每一次抬臂、每一回转身都绵软无力，招式失了风骨，乱了章法，全然是一副被人拿捏、任人摆布的孱弱模样。石桌旁的赫烈多绰静静凝视全程，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玩味。
　　他要看的，从来不是精妙剑舞。他要看的，是昔日与旁人相得益彰、风骨凛然的女子，在他面前彻底收敛所有锋芒，卑微惶然、俯首听命的模样。心念微动，他指尖流转，拨弦节奏骤然剧变。方才舒缓的琴音瞬间加急，急促错落，如骤雨穿林、疾风扫叶，密密麻麻的韵律层层压迫而下，成了无形的催逼号令。琴音催势，不容停歇。穆格心神本就高度紧绷，满心惶然，生怕一丝懈怠、一招失当便彻底触怒赫烈多绰，招来祸事。她不敢停、不敢缓，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提速跟上急促的琴律。
　　仓促的剑光在夜色里翻飞起落，她脚步愈发急促凌乱，呼吸渐渐急促紊乱。不过片刻，白皙面颊便涌上层层潮红，细密的汗珠沁满额角，濡湿了细碎鬓发，整个人被逼得心力交瘁、狼狈不堪。庭院风声簌簌，剑影缭乱纷飞。就在一道寒影堪堪掠过赫烈多绰身前的瞬息，他神色未动，姿态从容，倏然抬出两根修长指尖，稳稳无误夹住飞驰而来的冰冷剑锋。下一瞬，他腕间悄然运力，一股霸道沉凝的力道顺着剑锋席卷而来。穆格猝不及防，一声细碎惊呼脱口而出，直直撞入他端坐的怀中。温热坚实的胸膛禁锢住她慌乱的身躯，猝不及防的贴近让她浑身僵硬。穆格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盛满纯粹的惊惶无措，潮红未褪的面颊血色嫣然，唇瓣微微翕张，气息凌乱细碎，宛若一只误入猎人罗网、进退无路、无从挣脱的幼兽。
　　赫烈多绰垂眸，幽暗眸光牢牢锁在她泛红慌乱的眉眼之间。眸底暗色翻涌，占有欲肆意滋生，喉结微微滚动，心底积压的醋火、不甘、偏执尽数交织缠绕。他抬手，指腹强硬扣住她纤细的下颌，不容她闪躲退缩，俯身强势覆落。这一吻无半分缱绻温柔，尽数是上位者的惩罚、掠夺与宣示。他要以自己的方式，彻底覆盖此地所有旧日温存，抹去她心底残存的、与旁人有关的所有风月。力道霸道决绝，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他顺势旋身，手臂收紧，径直将单薄无措的她，稳稳按压在微凉坚硬的青石桌案之上。夜风穿庭而过，拂动二人翻飞纠缠的衣袂，庭院琴音早已停歇，四下寂然无声。凝滞的空气里，没有半分旖旎的风情，只剩沉沉的压迫与禁锢。穆格浑身僵硬冰冷，心底翻涌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难以启齿、彻骨难堪的羞耻。
　　良久，晚风渐凉，庭院终归沉寂。风波落定，穆格压下心口所有的酸涩屈辱，敛去眼底残留的惶然狼狈，缓缓直起身形，她垂着眼帘，神色温顺安静，指尖细细抚平身上微乱的衣襟，将所有难堪与波澜尽数掩于平静之下。待自身衣衫整理齐整，她方才轻步挪至赫烈多绰身侧，俯身抬手，细细替他理好微乱的衣袍、抚平衣间褶皱，动作轻柔恭顺，恪守本分，无半分逾越。收拾妥当，她抬眸，语声温顺柔婉，低低请示：“夜深寒凉，奴陪王爷进屋歇息吧。”赫烈多绰立在原地，眸光沉沉晦暗，心底妒意与占有欲尚未散尽，复杂情绪翻涌不休。他闻言，沉默不语，没有应声，亦没有拒绝。
　　无声，便是默许。二人并肩举步，缓缓离开庭院，往内室走去。一路无人言语，整条长廊寂静无声，只剩脚步轻落的微响，沉闷疏离，隔了万重心事。行至房门前，穆格抬手推开木门。清皎澄澈的月光顺着门洞倾泻而入，落满一地霜白，碎玉般铺陈在青砖地上，清冷又温柔。穆格抬眸撞见这一地熟悉月色，心口骤然被酸楚攥紧。同轮明月，曾照她与萧景昭琴剑和鸣、风月安然。如今明月依旧，人事全非。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怅惘，心底无声凄然思忖——我眼前明月依旧，可我心底那轮明月，此刻天涯漂泊，前路迢迢，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境遇如何，是否安稳，是否平安。
　　万般惦念皆藏心底，面上依旧温顺恭谨，不露分毫。她敛尽所有私念，随赫烈多绰抬步迈入房中，身后木门轻合，将满地清辉与满腔无人知晓的心事，一同静静隔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