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个苹果》秋降日

1、花匠 Dea

　　Deat:2025.7.21

　　我是被咖啡的香气唤醒的。

　　准确地说，是先闻到咖啡香，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正趴在咖啡店的木桌上。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那是值夜班留下的后遗症。

　　“你的美式，不加糖多加奶。”

　　有人把杯子放在我手边，瓷杯和木桌碰出钝钝的一声。

　　“还有，你的……烧饼，掉地上了。”

　　我猛地抬头。

　　一个男人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牛皮纸袋。他穿着一件沾了颜料和泥点子的帆布围裙，围裙下是件洗得边缘有些发白的灰T恤。头发有点长，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刘海也很长，遮住了大半眼睛。

　　他把纸袋放在我桌上，露出的半双眼睛看着我。

　　是很好看你的一双眼睛。

　　“店员叫了你好几声，你没醒。”他顿了顿，补充，“你的脸把菜单压皱了。”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脸。果然，额头上硌出了几道红印。应该是菜单上的今日推荐，法式可颂，二十五元。

　　是店家为了吸引客人专门印的凸样设计，很显然，是挺吸引客人的。比如我面前这一位。

　　“谢谢。”我声音发涩。

　　“不用。”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在我斜对面，桌上放着半杯牛奶和一个撕开缺口的菠萝包。透明塑料袋上印着这家店的名字：河清/海晏。

　　我这才注意到店名。清宴。河清海晏。苏婉姩女士当年给我起这个名字，大概也希望我这辈子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可我现在，只是一个连续值班三十小时、靠咖啡因吊命的机器。

　　真不知道哪天会不会突然猝死啊……

　　我又看向那个人。他已经戴上了一半有线耳机，正对着手机屏幕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婚礼用的白玫瑰，今天下午三点前要送到。对，还是那家，市医院旁边的酒店。”

　　市医院？我太没在意。医院旁边那家丽思卡尔顿昨天刚接待了一个婚礼团，订了几百支白玫瑰，应该就是他送的。

　　但是他似乎挺在意我的，他一直频频往这边望来。

　　我我装作没看见低头喝咖啡。杯子很烫，热度顺着手掌一点一点往身体里钻。我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然后我看见，那个男人端着牛奶杯子站起来，朝我这边走了两步。

　　“你的衣服。”

　　他的食指蜷起来，指了指我的肩膀。

　　我偏头一看。针织衫肩膀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油渍。应该是早上值班回来的时候买的烧饼蹭的。

　　毕竟那个袋子挺油的，我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明明装了两个塑料袋袋子还是那么油，那么塑料袋意义又是？

　　还没等我说话，他已经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不是笔，是长得像笔的东西。

　　就在我以为他要拔开笔盖给我衣服上面划两道的时候。他抽了一张纸巾，用“笔”往上面喷了两下什么，然后递给我一张纸。

　　“擦一下。不然待会儿干了，不好洗。”

　　我接过来。纸巾上有股淡淡的青苹果味，还有一点皂荚的味道。

　　“谢谢。”

　　“不用。”

　　还是这两个字。他已经坐回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道被擦淡的油渍，突然想再和他说点什么。可我张了张嘴，只问出一句：

　　“你常来这儿？”

　　他摘下耳机：“嗯。你呢？”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上面被啃过的地方有点氧化发黄。

　　“值完班会来。”

　　他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医生？”

　　我点点头:“嗯，市医院的。”

　　他点了点头。过了几秒，他说：“你们医院急诊楼附近那棵银杏要浇水了。”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医院急诊楼的银杏？”我记得那个地方挺偏僻的，那棵银杏树栽在在厕所门前。我也不知道当初栽这个树的人是怎么想的，好好的一颗银杏，非要栽在厕所门前。

　　他眨了眨眼，然后说：“你要知道医院里面有很多或者等家人会患者送花。当然，他们通常很忙，我们花店的也要赚钱。”

　　嘶。他还放电！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收拾好桌上的牛奶杯和面包袋，站起来准备走。

　　“走了。你衣服回去记得洗。”他拎着面包袋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他留下来的那根“笔”，边角印着一行绿色的小字：安述花艺工作室。

　　“安述。”

　　我下意识地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窗外，他已经过了马路，朝着医院的方向走了。可他明明应该往花店的方向走。

　　我大概是没睡好昏了头了，抓起咖啡和那袋被捡起来的牛角包，推门追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了一地，即使在大城市里，电线上面还是有三三两两的麻雀挨着挤着。街上人不多，他走得不快不慢。我几步追上去，和他错开一个肩膀的距离。

　　他偏头看见是我，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我们就这么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开口。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

　　“安……”

　　他转过来看我。我突然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先生？感觉有点还是不太好。直接叫安述？我们才第一次见面，直接叫名字，好像也不太好。

　　他看出来了我的犹豫，没笑，但眼神带着点说不上的感觉，亮晶晶的。

　　有点像是在等我出丑？我觉得他挺期待的。

　　许是见我我很久都没有应，我听见他说：“叫我安至便好。”

　　我愣住了。安至？不是安述吗？

　　可他说这话的样子很自然，像是已经对很多人说过，又像是这句话是专门给我准备的。但我总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似的。

　　“安至？”我重复了一遍。

　　“嗯，我的名字。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告诉我这些。我只知道，在那个清早，在我连续值班十小时后，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有个人帮我捡了牛角包，还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至少我觉得挺有趣的。

　　至少今天是不一样的。

　　我们走到医院门口分开了。他继续往前，我转身进急诊楼。

　　换好白大褂，我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红点。

　　新朋友请求。昵称：AZ。头像是一盆养在旧搪瓷缸里的多肉。

　　备注只有四个字：安至便好。

　　他哪来的我微信啊？！

　　我点了通过。

　　然后打开对话框，想了很久，发过去一行字：“急诊楼外面的那颗银杏，我刚看了叶子尖儿是有点焦。”附了一张图片。

　　那边回得很快：“没骗你吧。”

　　我总觉得他要是在现场的话，说这句话时尾音一定是翘起来的。

　　两个陌生人，莫名其妙的就因为一棵树说上话了。关键那棵树还是医院的公共产物。很新奇的一件事。

　　我关了手机，开始查房。

　　Deat:2025.8.3

　　再次见到安至，是在陈某的婚礼上。我那时正好要进后台去找陈某，刚好与安至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他似乎有点意外。安至正在那边盯了我好一会儿，我也就站在那边一动不动的让他盯着。

　　我正想问问他为什么盯着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笑了。

　　笑的幅度其实不是很大，如果不仔细看的话，还真有可能看不到那一瞬间的笑容。

　　但挺好看的。我喜欢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

　　“你的领带打错了。”安至说。

　　“需要我帮你吗？”安至拍了拍手，“当然如果你介意我的话，也可以叫别人来帮你。”

　　他这话倒是整的我不好意思拒绝了。

　　“你会？”我拆着领带。

　　“我想会一点的，顾先生。”安至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他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特别是叫我“顾先生”的时候。因为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一瞬间就想这么丢下领带逃离这个婚礼的。

　　我把拆下来的领带交给他：“那么你来吧。”我也是头二回参加这么隆重的场合，至少在我平淡的生活里，上一次的领带还是大学毕业的时候苏婉姩女士给我打的。

　　安至离我近了些，开始给我打领带。

　　我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像顾秋秋化妆的时候贴的假睫毛一样。

　　他系的很好，至少我觉得比我好多了。

　　“颜色选的不错。不过还差点东西。”他往我胸口插了一根尤加利叶，“介意吗？”

　　“谢谢。”我说。

　　安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谢。”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低头用手碰了一碰那叶子上面还带点水的尤加利叶。挺好看的。

　　“这场婚礼定制的是花的主题，我来送点花。毕竟这可是一笔大生意，还是需要看着点的。”安至说。

　　但也没必要从城西跑到城东来。那天我回去查了，他们那家花店离医院还挺远的。但是我没有戳穿他。

　　“新郎是你同事吗？”他问。

　　“嗯，”我点了点头，“和我同一个科室的。”

　　“他人不错。上次我去医院送花的时候，客户有点多。他帮我拦了辆推车来。”安至蹲下身去去抱他那盆花树。

　　我想起来了。陈某确实是提过一次，说是看见有一个送花的花多得快掉了，帮忙拿了一下。后来借此“见义勇为”的由头说是要庆祝拉着全科室能去的人去吃烧烤。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店长。”我说，”你可以不用亲自来送花的。”

　　“送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喜欢看人们收到花的时候的样子。”安至掂了掂他怀里的那那盆花树，“再见。”

　　结婚总要走流程的，比如最后一个环节丢手捧花的时候丢到我了。但是显然我并不是很需要。事实上那个花我感觉姜雯（也就是陈某的老婆）就是故意丢到我这来的。

　　因为我察觉花在我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那束手捧花当时离得我很近，我下意识的伸手就去接了，结果还真接到了。

　　在场的很多人都看着我，我很尴尬。我低头看了看那束花。白玫瑰配尤加利叶，很熟悉的一个组合。

　　我四处张望着，在人群的边缘发现了一个更令我尴尬的人。

　　是安至。

　　他看着我手里的花，冲我眨了眨眼睛。

　　嘶，我怎么感觉这花不简单。

　　周围一堆人有大半是医生，全都起哄着让我上台去说两句。

　　最后的最后，司仪很快过来解围，说这是幸运花，代表接到的人这一年都会好运，婚礼才得以进行下去。

　　我有空得好好感谢一下陈某花大价钱请的司仪了。至少他在找司仪这方面的眼光不错。

　　婚礼结束的时候，我在场外又看到了安至。那个时候挺晚的了，于是我问：“你在等我吗？是有什么事吗？”其实我想问问他是不是在跟踪我。但毕竟这么问不太好。

　　安至歪头想了想，说：“是也不是。”好吧，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但是我没有玩海龟汤的经历，于是我问：“那么你是来？”

　　“这一束花是我扎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抬头去看他。然后我发现他刚好看着我。我低下头去，不知道为什么：“我忘放回去了。”

　　“拿回去插瓶里，应该还能养几天。”安至说。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里面我放了保鲜剂，应该能撑到明晚。”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好半晌还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谢谢。你要吗？”说完这三个字，我就觉得像是把花丢给他，是有点莫名其妙了。于是我又说，“司仪说这是幸运花。”

　　“司仪的话你也信？”他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笑。

　　我愣了愣，更觉得手中的花烫手了：“那还给你？”

　　安至抬头看着我，夜晚藏在那刘海下的颜色看不太清，但我能察觉到他的语气轻快了些：“给你的，就是你的了。”

　　“安至。”

　　“嗯？”他侧头往这边看了一下。

　　“花我会好好养的。”我说。

　　“我知道的。”他直起身来。

　　“那么肯定？”我愣了一下。

　　“嗯。”

　　我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你好像很爱对人说谢谢。”安至笑了笑，在路灯下很晃眼。

　　我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习惯了。”我说。在医院里，病人说谢谢，同事说谢谢，家属说谢谢，这两个字每天要说十几遍。但此刻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捧着一束已经开始发蔫的白玫瑰，我突然觉得这两个字有点轻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客气了。”

　　他想了想，说：“也不是。就是你每次说谢谢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他顿了顿，“仿佛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他说这话的语气，让我觉得他观察我很久了。

　　按理来说应该对这种长时间被观察的行为感到不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些不喜欢的感觉。

　　“那下次不说了。”我说。

　　“你忍不住的。”他又笑了。

　　安至很少笑，但是他今天笑了两次。

　　我想反驳，又发现他说得对。只好低头看手里的花。白玫瑰的瓣边已经卷了，看来今天是挺热的。

　　那束白玫瑰在副驾驶上躺了一路。我到家才想起来，车上没开空调，车窗倒是摇下来半截，9月的夜风灌进来，花瓣被吹得轻轻颤。

　　应该不会蔫得更厉害吧。我抱着花下车的时候想。

　　后来我找了个玻璃瓶，洗干净，装半瓶水，把花插进去。瓶子是以前喝雪碧的，放在厨房窗台边刚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那些卷起来的边缘被照得半透明。

　　我拍了张照片，本来想发给安至，想了想，又没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安至。

　　“到家了？”

　　我打字：“到了。花插瓶里了。”

　　那边正在输入了一会儿，又停了一会儿。最后发过来两个字。

　　“晚安。”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束花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急诊楼外的那排银杏。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银白色的光辉从透过叶子细碎的落在地上。

　　他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配文是：长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