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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三乐章 电脑右下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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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 23:37。
林知遥揉了揉眉骨,指腹压住太阳穴转了两圈,力道不轻。眼前的代码行数已经变成一道道模糊的灰线。她眨了眨眼,让视线重新聚焦,手指落回键盘。
外包项目卡在第三方接口的回调上。对方文档潦草,字段名前后不一致,有几处甚至连数据类型都标错了。她翻到第四份测试数据才确认是哪一处出了错——一个驼峰命名和一个下划线命名混用的字段,藏在三十多行的返回体里,她来来回回对了四遍才揪出来。马克杯口结了一层凉膜,暗淡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灰白。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咖啡的酸味直接顶到上颚,又苦又涩,在舌根处打了个转,喝得太晚了。
杯子放回桌面,瓷器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老宅墙厚,青砖叠了三层,抹了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石灰。二楼书房隔着一层楼板和楼下的院子,平时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动静。夏天蝉鸣最盛的时候她也只能听见一点闷闷的嗡响,像隔了一床厚被子。
窗外没有月亮。院子里的那盏路灯坏了快一周,她一直没找人修。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圈刚好罩住键盘和屏幕,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里。
第一个琴音压下来的时候,她正在删一行写错的注释。
手指悬在退格键上方。
不是那次。
上次是她在厨房门口听见的,断断续续,半阙不到,像有人在试音,节拍也松。音符与音符之间隔得远,像雨滴落在檐上,一滴、两滴,然后就没了。她那阵子查过几天,把常见的钢琴曲翻了一遍,没查出来是什么曲子。后来事情一多,她也就忘了。
这次不一样。
第一个音落下,低沉,浑厚,像一块石头投进深井。第二个音几乎是贴着第一个挤上来,没有给她喘息的余地。密、急、沉,每一下右手都往前赶,像追着什么东西跑,左手在底下铺一片不停的颤音,密密麻麻,像暴雨将至前压低的云层。
她的手停在退格键上。
呼吸慢了半拍。
那个音从楼板底下钻上来,穿过木头、砖石、空气,撞进她的耳朵里。不是隔着厚被子的闷响,是清清楚楚的、一个音一个音砸下来的重量。
退格键被她按住了一会儿,删多了,注释里只剩 //。
光标在斜杠后面一闪一闪。
她没有补回去。
她坐着,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听完了一整段。
楼下那架钢琴是外婆留下的。老式的立式琴,深褐色的木壳,琴键有几个已经泛了黄。外婆走之后老宅交给江屿照看。她走之前钢琴还能用,音准也没跑太远,只是落了一层薄灰。回来这两个月她也没掀过琴盖。有一次经过的时候她停下来看过一眼,手指在琴盖上停了三秒,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但《月光》她认得出。
不是因为它出名。是因为她弹过。
钢琴老师让她弹过第一乐章。那是她十二岁那年的事。老师说这首曲子入门简单,第一乐章节奏慢,适合她这个级别。她弹到一半弹不下去,右手的旋律总是卡在那几个转音上,像舌头打了结。老师让她往后翻,说后面两个乐章难度高,让她先看看长什么样。第三乐章她翻开看过两眼,满页的三十二分音符密得像蚂蚁,她数了数小节数,告诉妈妈太难,再没碰。
那本琴谱后来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
楼下这一段就是那个她翻开看过两眼就合上的部分。
十七年了。
她还认得。
她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时间已经跳到 23:41。日期下面有一个她自己加的小角标,是她和江屿说"再等我一个月"那天起的,按天减。今天那个数字又少了一个。数字比昨天矮了一截,孤零零地缩在屏幕角落里,像一截燃短了的蜡烛。
她没起身。
椅子在黑暗里静静地载着她,椅背的皮革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块。
手机扣在桌面右侧,屏幕朝下,她也没动它。
楼下的音乐还在继续。右手的旋律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一路往上冲,左手的八度连绵不断地铺在底下,像一道道浪打在礁石上。她数了数,已经过了第一个主题的重复段。
她按了 ctrl+s,存了外包文件。光标跳了一下,文件名后面的星号消失了。
她新建了一个浏览器标签页。
空白页面在屏幕中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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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程桌面的图标在收藏夹第三位。
前两个是外包公司的项目管理系统和文档库。第三个是这个,图标是一台蓝色的小电脑,下面的文字她自己改过,只写了一个字母:J。
两周前装的。装的时候配置栏里的那串账号密码不是她的,是他用便利贴递过来的。便利贴是黄色的,字写得工整,账号在上面一行,密码在下面一行,中间隔了一条折痕。她把密码输进去的时候数过,十七位。
她当时没问为什么是十七位。他也没解释。
桌面跳出来。
加载的那几秒钟屏幕闪了闪,远程桌面的画面一格一格地刷出来,像老式电视的雪花。
那是一台 Windows,壁纸是默认的纯色,灰蓝。文件夹排得整齐,命名全是缩写,三个字母或者四个字母,看不出是什么意思。JX、GC、WL、BJ。她没问过他这些缩写代表什么,他也没说过。她见过自己上次留下的那个项目文件夹,安静地待在桌面右下角,命名比他的其他文件夹长,是她按自己的习惯改过的——"接口测试_v2_林"。那个"林"字缩在末尾,和他那些冷冰冰的缩写挤在一起,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她双击进去。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了一下。
项目目录里有他们上次共同维护的那个文件,在最上面。修改日期是三天前,是她上一次打开的时间。打开。
代码在屏幕上铺开来,黑底白字,行号整整齐齐地排在左边。
光标自动跳到文件末尾。她上一次留下的那行还在,缩在五百多行代码的最下面:
// 接口字段命名不统一,已按驼峰格式统一处理。下一段先放这里。
句号后面是空白。
她在下一行按了回车,光标跳到空行。
屏幕上多了一行新的行号。
楼下的曲子走到一个短暂的停顿,呼吸一样的留白,然后又冲了上去,比之前更急。
她打了几个字。
"刚才听到"。
删了。退格键按了四下,字一个一个消失。
第二次打得短一些,停在第三个字上。
"是你"。
删。
第三次剩两个字。
"在"。不对。
删。
她把手从键盘上移开。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落回腿上。
端起马克杯,没喝。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液面平静得像一块深色的镜子,映出台灯的一点光斑。她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又把杯子放回去。瓷杯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楼下的曲子已经走到一段下行的连续八度,左手压得沉,每一个音都像锤子砸下去,节奏没断。她听了一会儿,重新把手放回键盘。
指尖搭在按键上,触感冰凉。
最后她敲下来的是这一行:
// 这首我听出来了,是《月光》。
光标在句号后面闪。
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加表情,没加感叹号,没加任何附加说明。她把这一行又看了两遍,眼睛从第一个斜杠移到最后一个句号,确认它看上去就是一条普通的工作备注,然后按下回车。
保存。
ctrl+s。
注释被保存进文件。修改日期跳成了今天。
她退出远程桌面,画面一闪,又回到她自己的桌面。关掉浏览器,关掉桌面台灯。
开关在台灯底座的右侧,她的手指摸到那个小小的凸起,按下去。
咔哒。
楼下的钢琴在她按到台灯开关的同一刻收住。
像有人掐着同一个秒表。
最后一个和弦没有拖尾音,断得干净,像弹的人也是同一个动作收手。没有渐弱,没有延音踏板的余韵,就那么生生地停住了。
书房暗下来,只剩屏幕上还闪着一格未保存的草稿。外包项目的那个文件,她刚才忘了关。
她把那一格也关掉。
屏幕黑了。
椅子在黑里没动。皮革被她的重量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外面再没响。
院子里的风吹过梧桐树,树叶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也静了。
两分钟后她起身,把杯子端到楼下厨房。楼梯走得慢,每一级台阶都踩得轻,像怕惊动什么。厨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她把杯子洗了,指腹在杯壁上转了两圈,确认没有残留的咖啡渍,扣在沥水架上。
水滴顺着杯沿落下来,滴在不锈钢架子上,细小的声响。
回房间的时候她没走二楼书房那一侧,绕了另一边的楼梯。那边要多走七八步,但不用经过书房门口。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绕。
睡前她拉开了一点窗帘的缝。
布料粗糙,在指尖蹭了一下。
院子里的灯没亮。黑黢黢的一片,只能看见梧桐树的轮廓。隔着院子那一栋亮着一盏,不是客厅,是一楼工作间的窗口。灯光是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窗户里见不到人影。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
窗帘布料在她指尖停留了一会儿。
她拉上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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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六点半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窄窄的一条。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浅浅的裂纹,眨了眨眼。
院子外面有人发动了三轮车,引擎咳嗽了两声才响起来。又有人在喊一句什么,是方言,听不清。大概是卖早点的。
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翻了个身,然后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没穿拖鞋,光着脚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去找鞋。
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电水壶的开关按下去,指示灯亮了,嗡嗡的电流声响起来。她站在灶台边等着,看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水开了,咕噜咕噜地翻滚,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她倒了一杯,端着上楼。
水烫,杯壁挂手。热度顺着瓷器的壁面传过来,烫得她手指有点发红。她把杯子换了一只手,走得慢了些。到了书房门口,她先把杯子放在键盘旁边,瓷器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响。
然后她去拉窗帘。
布料被她拉开一条缝,晨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
院子那边的工作间已经开了门。铁皮卷帘门拉到一半,卡在半空,露出里面的一角。江屿在里面,背对着窗户,蹲着调一台机器。他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边放着她在便利贴上见过几次的那把旧扳手,木头把手磨得发亮。
他没抬头。
扳手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金属碰金属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
她拉回窗帘。
她在椅子上坐下,椅背的皮革还带着隔夜的凉意。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进远程桌面。
账号密码她存过,不用再输。
加载的那几秒钟她盯着屏幕中央转圈的图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项目文件还停在她昨夜关闭前的那一页。
代码在屏幕上铺开,黑底白字,和昨晚一样。她的目光往下滑,滑到文件末尾。
她昨夜留下的那行下面,多了一行。
// 第三乐章。
时间戳显示是凌晨 02:14。
她盯着屏幕。
四个字。
第三乐章。
没有主语,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昨晚打的是"这首我听出来了,是《月光》"。他回的是"第三乐章"。不是说"对",不是说"你听出来了",是一个更正。
更精确的更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指搭在键盘上,指腹贴着按键的表面,触感微凉。
她试着打了一个字,"嗯"。删了。
试着打了一个标点,句号。也删了。
她把光标从那一行下面挪走,挪到文件最上方,又挪回来。光标在两行注释之间跳来跳去,像她自己的心思一样,定不下来。
两行注释一上一下贴着,前一行的句号比后一行的句号靠前一格——她昨晚多打了一个空格。
她没改。
也没有再补一行回应。
她把窗口缩到最小,没关。远程桌面的图标缩在任务栏里,蓝色的小方块,安静地亮着。
她端起那杯水。水还烫,蒸汽在杯口袅袅地升起来。吹了吹,嘴唇碰到杯沿,没喝,又放下。
楼下院子里那台机器开始低低地响,节奏稳,嗡嗡的,是她这两个月听惯的那一台。机油味顺着楼梯口的缝慢慢往上走,混着灶台残留的早茶味,一起飘进二楼书房。油腻的、温热的、带着点铁锈气息的味道。
她转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张她自己贴的便签。
黄色的便签纸,边角有点卷了。上面的数字是她每天早上起来用笔划掉一个、写上新的。
数字又少了一个。
她重新看向屏幕。
任务栏里的远程桌面图标还在。她把窗口点开,放大。
一上一下两行注释。
上一行是她昨夜打出来的那句识别。
下一行是凌晨他贴上去的那句更正。
第一乐章是慢板。她记得。如歌的行板,每一个音都拉得长,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她也记得自己当年弹不下去的是哪一段——第十七小节往后,右手的旋律开始加装饰音,她的手指总是跟不上。老师说她太急,要慢下来,要听,要等。她没等住。
他没有挑前两个乐章。
第一乐章慢,第二乐章稍快。都不算太难。
他挑的就是她翻开看过两眼、告诉妈妈太难、合上之后再没碰过的那一段。
急板。暴风雨。
密密麻麻的三十二分音符,从头冲到尾,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她把手从键盘上挪开。
指尖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然后落回腿上。
窗口她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