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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左边问题,右边答案 工作日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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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上午八点多,老宅门口的石阶还带着夜里的凉。
林知遥把门带上,钥匙在锁里转了两圈。铜锁芯涩,要用点力。她听见里面的机括咬合,才把钥匙拔出来。外套口袋里只放了手机和充电宝,包里一瓶水。没带别的。
江屿站在台阶下。
晨光从巷口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的青石板上。他今天穿深灰色外套,领口立着,像是出门前随手竖起来挡风,没有再放下去。
手里一个旧文件夹,棕色,边角磨得发白,被他夹在臂弯里。那文件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塑料封皮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
他没问她有没有吃早饭。
"走吧。"
林知遥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过去,往巷口走。经过他的时候,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牌子。
巷子里没什么人。深秋的风穿过梧桐树,叶子打着旋落到水泥地上。有一片正好落在她肩上,枯黄的边缘微微卷曲。她没拂。前面有一段路砖翘起来,边角被雨水和行人磨得发亮。江屿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侧,脚步慢了一拍。
"小心。"
她低头,避开那块砖。砖缝里长了一簇细小的草,还绿着,顽固地从石头底下钻出来。
"嗯。"
走到巷口,一辆电动车从右边窜出来。车上的中年女人按着喇叭,手里还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油条。江屿往她这边偏了一下身,肩没碰到。车过去后,他又退回去。那个距离刚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屏幕顶上一条消息:
【上海-周工:报价单今天能确认吗?项目这边等排期。】
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催促方式。她在北京的时候,这种消息一天能收到十几条。现在隔着几百公里,隔着一次裁员,隔着一整个秋天,它们还是能准确地找到她。
她看了一眼,按灭,把手机倒扣回口袋。屏幕的余温还留在指腹上。
江屿没问。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但他的步子又慢了一点,等她跟上来。
镇政府在十字路口往北三百米,一栋灰色三层小楼。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门口停着几辆电瓶车,横七竖八,有一辆的后座上还绑着一捆青菜。公告栏前两个老人在看一张红头文件,一个戴着老花镜,另一个踮着脚,手指点在玻璃上,嘴里念念有词。江屿推开玻璃门,让她先进。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很久没上过油。
大厅不大,三排塑料椅子靠墙是窗口。椅子是那种蓝色的硬塑料,坐久了会硌。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有几块颜色深一些,是后来补的。空气里有一股复印机的塑料味,混着劣质茶水的味道。角落里的饮水机嗡嗡响着,红灯亮着,绿灯灭了。
林知遥在取号机前停下,按了"自然资源所"。机器吐出一张小纸条,边缘有点毛。
号是B07,前面还有三个人。
她在椅子上坐下,江屿坐在她隔一个的位置。中间空了一张椅子。那张椅子的扶手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几道,蓝色的墨迹已经褪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屏幕上是她昨晚整理的几行字。灯光暗的时候整理的,老宅的灯泡瓦数低,她眯着眼打完最后一个字,眼眶有点酸。实际经营面积怎么认定。停产停业损失怎么算。历史遗留用地的权属手续。每一行后面是空的,等着填答案。
中间一道竖线,左边问题,右边答案。这是她以前做项目时养成的习惯。需求在左边,方案在右边。问题和答案之间,隔着一道线,也隔着无数个加班的夜晚。
她侧头瞥了一眼。
江屿把旧文件夹摊在膝盖上。
文件夹的夹子有点松了,他用手指按着边缘,防止纸滑出来。里面夹着几张白纸,最上面那张已经被他用笔划了一道竖线,从纸的顶端到底端。笔迹有点重,像是划了不止一遍。左边窄,右边宽。左边写着两行字,字迹方正,一笔一划,是那种认真写过的痕迹。
林知遥的手指在手机壳上顿住。
她的目光在那道竖线上停了一秒。
两秒。
然后移开。
她没出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被她咽回去。
号叫到B07时,她起身。椅子的腿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江屿跟在身后半步。他把文件夹合上,用手指扣着边缘。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眼镜,镜片上有一点水渍。手边一杯没盖盖的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茶叶浮在上面,是那种碎碎的绿茶。桌上摞着几摞文件,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那份的纸角翘起来。
林知遥先开口:
"想咨询一下工厂征迁的认定口径。"
"金额还是流程?"工作人员没抬头,手指还搭在键盘上。
"我们想确认认定口径,不是补偿金额。"
工作人员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江屿。然后把保温杯放下了,手从键盘上收回来。
"哪一块。"
"实际经营面积。"
"以登记备案为准。地上建筑物按规划许可,违建不在认定范围。"语速很快,像是说过很多遍。
林知遥点头。身后传来笔尖触纸的声音。江屿在那道竖线右边,写下"登记备案"。字迹压得很轻,怕划破纸。
"停产停业损失呢?"
"要连续经营证明。营业执照、纳税记录、用工合同、社保缴纳,都要。少一样,认定就难。"工作人员扶了一下眼镜,"这个最麻烦,很多厂子都卡在这儿。"
江屿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写下"连续经营证明",顿了顿,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把四项材料都括进去。
林知遥又问:
"如果是历史遗留的厂区用地,权属手续不全的怎么处理?"
工作人员皱眉。眉心的纹路很深,像是皱过很多次。
"那要看当年办手续到哪一步了。土地证、规划许可、消防、环评,缺哪一项都麻烦。"她叹了口气,"建议你们先把手里的材料带过来,我们对一遍。能补的补,补不了的……再说吧。"
"好。"
"还有别的吗?"
林知遥摇头。江屿合上文件夹,塑料封皮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退到大厅靠墙的椅子边。
窗外有人在喊话,是公告栏前的老人,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不冷不热,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
林知遥低头核对备忘录,目光顺势落到他摊开的那页纸上。
中间一道竖线。
左边是问题:实际经营面积。停产停业。历史用地权属。
右边是答案:登记备案。连续经营证明。土地证、规划许可、消防、环评。
她手机里的格式,和这页纸,一模一样。
连那道竖线的位置都差不多。左边窄,右边宽。问题少,答案多。要填的空白,比预想的大。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江屿的笔尖也停了一下。
空气里的复印机味道忽然变得很清晰。
她抬眼看他。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纸上,落在那道竖线上。侧脸的线条被头顶的日光灯照着,有一点硬。
"谁教你的?"
江屿没立刻答。他看着纸上那道竖线,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没有人。自己学的。"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知遥没再问。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手机壳的硬边硌着她的掌心。
江屿继续在右边写字,把"土地证、规划许可、消防、环评"用一个括号括起来。括号的弧度画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公告栏前的两个老人走了。玻璃门开合了一下,带进来一阵凉风。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从办公室出来取报纸,路过他们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节奏单调。
她手机又震。
震动的声音被她的手掌闷住了,变成一声沉闷的嗡。
这次她没看。直接屏幕朝下放回包里。包的拉链没拉上,敞着口。
江屿瞥到了,没问。他的目光只在她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还得调材料。"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嗯。"
"纳税记录在镇税务所,用工合同在你那儿,社保得去人社局。"
"我下午去税务所。"
"用工合同晚上我看一下。"
她说完,停了一下。
大厅里的人又少了几个。B08的号响了,没人应。过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
"四十三个人都签过?"
江屿没立刻答。他把笔帽合上,那声咔哒很轻。过了一会儿才说:
"前年补签过一轮。还差几个。"
林知遥没追问。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连续经营证明若出问题,停产停业损失的认定就要打折。江屿原本答应那四十三个工人的事,要重新算。那些工人她没见过,但她见过名字。在江屿的那些文件里,在他反复翻看的那些纸上。四十三个名字,四十三个家庭。
她又把手机拿出来,在"用工合同"后面加了一行:补签缺口,影响连续认定。
打字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完。
江屿在他纸上的右边,写下同一行字。笔迹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在纸上划出了痕。
两人都没出声。
大厅里的空调还在响。B08的号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喊了B09。
出门时风更凉了。
太阳被云挡住了一半,光线变得暗淡。街上的行人比来时多了一些,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上载着一筐橘子。
林知遥半步落在他左侧偏后。江屿把旧文件夹夹回臂弯,边角已经压得有些发皱。他走路的时候,文件夹的封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巷口那块翘起来的砖,他们又走过一次。这次他没说话,只稍稍偏了一下身。偏的幅度很小,像是一个已经形成的习惯。
她也没道谢。
巷子里的梧桐叶比来时又落了一些。有一片被风吹起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然后落下去。
走到老宅门口,林知遥停下。
台阶上的凉意还在。她的影子落在门板上,和斑驳的木纹重叠在一起。
"材料齐了再去一趟。"
"嗯。"
"下周一之前。"
"好。"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没开门,就那样握在手心。钥匙的齿冰凉的,硌着她的掌心。
江屿没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封口,手指在塑料边缘上摩挲了一下。
"林知遥。"
她抬眼。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文件夹上。阳光被云遮住,他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四十三个人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了一点。
她没接。
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纸上那道线。"
江屿的手指在文件夹边上动了一下。动作很小,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嗯。"
"挺好用的。"
她说完,转身开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木门的声音很沉,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下。
江屿在台阶下站着。文件夹还夹在臂弯里。
他低头翻开。
那页纸的右边,"补签缺口"四个字下面,空了一大块。白纸的空白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合上。
风又起了,吹得纸页翻了一下。纸角卷起来,又落下去。
那块空白比刚才还大。
他站了很久。
直到巷口又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声响了两下,他才合上文件夹,转身往巷口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宅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