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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会儿你不知道 周一上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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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九点十七分,林知遥在厂区门口停了一下。
冲床声从半掩的卷帘门里砸出来,一下一下,地面有轻微的震。她把登记板夹在臂弯里,低头把打印好的型号表又翻了一遍。第一页左上角是交付时间,下面是接口规格、数量、备注。她在"接口"那一栏用红笔画了三道短杠,墨迹有点洇。
门卫从亭子里探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知遥?"
周叔从货架后头出来,蓝工装外面套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手里捏着半截记号笔,笔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他抬手往里一指:
"小江一早去三号库了。让我先跟你对清单。"
她点头,把登记板递过去一角,让他看交付那一栏。周叔眯着眼瞅了两秒,啧了一声。
"这批又压了。"
他没说是哪一批。她也没问。
她跟着他往车间里走。水泥地面被冲床震得发颤,鞋底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墙上贴着早就过期的安全生产海报,边角翘起来,被透明胶带又粘了一道。
走到第二排货架,周叔停下来,弯腰拆箱。
"你先看型号。这一批是上礼拜到的,标签他们贴反了,三个旧批次混在一起。"
她蹲下去,把登记板搁在膝盖上,笔尖落在"型号"那一栏。第三项的接口规格不对——同一批里有三台旧型号,接口和新板不兼容。她没立刻说,只把数量栏的那个"6"描了一遍。
"周叔,这个接口。"
"嗯?"
"不是新板用的。"
周叔凑过来,看了一眼箱侧的标签,骂了一句。
"这帮人。压货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直起腰,顺手把袖口往上撸了撸,"那会儿老江刚倒下,订单催得紧,账上又没几个钱,供应商也是这副德行——说什么路上堵,堵你大爷。"
她笔尖没动。
周叔好像没察觉,蹲下去继续拆下一箱,嘴里絮絮叨叨。
"那会儿你不知道。厂里乱得很。几个老的私下都跟我打听过,说要不要先去隔壁找活。小江那时候才多大,二十二、三?刚从学校回来,连扳手怎么握都得人教。"
她把那个"6"又描了一遍。墨水在纸面边缘洇开,像被拇指压过。
"他不是保研了吗?"
她说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声音很平,像顺着话头随口接的。
"嗯。"周叔从箱子里拎出一卷胶带,"名额都批下来了,我亲眼看见过那张纸,学校盖的章。结果他爸一倒,他二话没说回来了。"
周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后来也没怎么提过。"他把胶带搁在膝盖上,又像是想起什么,咕哝了半句,"还有一笔……算了,都是老黄历。"
她"嗯"了一声。笔尖从"数量"那一栏挪到"备注",又挪回来。
冲床声忽远忽近。她听见自己听这句"算了"的时候,没动。她也没问那一笔是什么。
她把登记板换了个角度,让光不再直晃眼睛。
周叔拆完那一箱,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从下一个箱子里拈出一颗螺丝,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型号跟老宅那批一样。"
她笔尖停了。
"哪批?"
"你外婆家那栋老房子。三楼那个配电箱。每年梅雨前都要去看一遍,里头几个螺丝得换。"他举起那颗螺丝给她看,"你看这个螺纹,一样的。"
她没接,只看了一眼,点头。
"……是小江每年去看?"
"嗯。"周叔把螺丝丢回箱里,"你外婆走之前还特意惦记那栋房子。跟小江说,老宅别让它荒了。她那时候还说——"
"周叔。"
江屿是从车间那一头过来的。
她没回头。她听见脚步声,听见地面那种细微的、被工装鞋底碾过的沙响,听见他在距离他们四五步的地方停下。
袖口蹭了一道灰。她余光扫到他右手指节上有没洗干净的机油,腰侧别着一把扳手,手里拿着一张入库单。
他把那张入库单放到周叔面前的箱盖上。
"三号库的数量你还没点。"
周叔愣了半秒,"哦"了一声,伸手去接。
"对对,你看我这记性。"
江屿的视线从登记板那一页扫过,停在她笔尖那一栏的"6"上,没停太久。
"清单我下午再核一遍给你。"
他说的是周叔,不是她。
她"嗯"了一声,很轻。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三号库的方向走。工装裤下摆扫过水泥地,沾了一点机油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干涩的响。
周叔捏着那张入库单看了两眼,咕哝了一句什么,又往箱子里探头。
"刚才说到哪儿了——"
"螺丝。"她说,"我先把数量这一栏对完。"
她的笔尖落回"数量"那一格。
那个"6"被她描重了第二遍,纸面被压出一道浅痕。她伸手想把痕抹掉,指腹蹭过去,没用。她把拇指压在那道痕上,压了一会儿,松开。
周叔继续絮叨着别的,她"嗯"和"好"地接着。
她没让他再往下说外婆那一段。她也没追问"她那时候还说"后面是什么。
清单核到第二页的时候,三号库那边传来铁门拉开的一声闷响。
她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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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法桐树梢上方。
旧公路两边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贴着地面跑。她拎着登记板沿公路往公交站走,外套口袋里的便利贴折成两道,硌着虎口。
公交站的亭子里贴着一张过期的招工广告,纸的边缘被晒得发白。她在亭子下面站定,把登记板翻到背面,那张型号表还夹在最上面。"数量"那一栏的"6"被笔尖划出一道浅痕,从纸的一面透到了另一面。
她用拇指压了压那道痕。纸面凹下去一点,弹不回来。
她把外套口袋里的便利贴掏出来,捏在手里。
便利贴上有一个写到一半又被划掉的字。墨水还没干透,划痕底下能看出原来的笔画——是一个"江"字的左半边。三点水写完了,右边没动。
她没把它写完。
公交车进站的时候,她把便利贴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车门"嗤"的一声开了。
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厂房的轮廓慢慢退远,三号库那扇蓝色的铁门在视野里只剩一道窄缝,然后被一棵法桐挡住,看不见了。
她把登记板搁在膝盖上,那个被描重的"6"压在最上面。
口袋里的便利贴隔着外套布料,硌着她的指节。
她没拿出来再看一眼。
车开出两站。她从包里又摸出那张便利贴,展平,在边角写了三个字。
写完,看了一眼,把那三个字也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