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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游湖 岂曰无衣, ...

  •   过了半个多月,追风终于带回消息,绛县确实贩运过一批马匹,带头的马贩子不知底细,只知道外号叫铁称,行踪不定,可以确定的是,那批马是从绛县北上,几经转手,才到了邺城。
      “属下沿绛县一路向南,在汝阴找到几个做大马生意的,其中有位朱老板,手头有几匹上好的青海骢,属下扮作买家,去看过他的马匹。”
      江令仪停下手里的香匙,抬眼看他:“怎么样?”
      追风恭敬回道:“正如殿下所想,痕迹、牙口、肌肉都不同于常马,是战马。”
      战马由于长期承重疾行,都会留下很深的衔痕和鞍痕,经手的人再怎么伪装也无法彻底消除,褚元漓的青海骢就是如此。
      猜测得到证实,江令仪神色凝重:“汝阴接近南阳,是南北商旅必经之地,若真是战马,会不会跟镇北军有关?”
      南阳接近邺国边境,那一线长年驻扎着镇北军,去年父皇刚赏赐过一批青海骢,若是从南阳出手,经过汝阴、绛县,最后运到邺城,大约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追风皱眉思索:“也就是说,我们刚与北昭停战,镇北军里就有人倒卖战马?”
      ——南邺的军饷拖成什么样,才能逼得将士们连战马都卖了?
      江令仪声音冷下来:“关于那位朱老板,还查到什么消息?”
      “这位朱老板经营着当地最大的车马行,在骡马市有许多铺子,他本人兼理着汝阴商会的会首,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更多的消息,就查不出来了。”
      追风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据属下那几日的接触观察,他背后一定有势力,具体是谁,属下无从得知。”
      江令仪拨了一下盛开的栀子花,叹口气:“这还用说?能经营这么大的摊子,怎么可能背后没有靠山?”
      看来这件事,凭她一人之力是查不到了。
      “南邺使团下次进京是什么时候?”
      追风算算日子,回道:“下个月中秋宫宴,按照礼制,我们使团会进京朝贺。”
      “好”,江令仪踱步到明间,追风跟在她后面,“这件事绝对保密,朱老板那里,你选个得力的人,先混进去,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报。”
      追风领命:“是!”
      追风退下后,江令仪推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外头的蝉鸣愈发响亮,已经是盛夏了,权贵府中尚有冰鉴、风扇车、冰镇瓜果饮品之物可供消暑,寻常百姓家里没有这些东西,就常在傍晚去湖边乘凉,顾承安也不例外。
      夏日炎炎,世家子弟大多不爱出门,小主人府上没什么活计,顾承安每日除了帮小顺子料理生意,闲时就在湖边支个摊子,有人来就写字卖扇子,没人时就安静看书。
      江令仪在府里待得烦闷,跟后院池里的并蒂莲较了几天劲后,终于忍不住出府透透气,不许人跟着。
      傍晚的湖边正热闹,或散步、或游湖,岸边摆着一个个摊子,卖各种东西——糕点、饮品、字画、首饰等等。
      江令仪在沿途边走边看,一眼就发现角落里的顾承安,依旧是一身青布衫,独自坐在树荫下,捧着一卷书读得专注,他面前的摊子上挂一个幌子,写着代写书信、题扇、诗文酬赠。
      江令仪信步走过去,见顾承安没有发现自己,便自顾自地观察摊位上的东西——一座山形的笔架,一方旧砚台,一块残墨,一小沓一尺见方的麻纸。
      她拿起一旁的折扇缓缓展开,上面用行楷写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墨色浓重,字距均匀,收笔干净利落,江令仪不由脱口称赞:“好字。”
      顾承安忍不住笑了,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她:“在下涂鸦之作,让江公子见笑了。”
      “顾先生何必自谦?”江令仪放下扇子,暗自回味方才那一笑,却听远处的船夫吆喝——
      “这位公子,傍晚湖上凉快,荷花香得很,带您转转?还能摘莲蓬吃!”
      两人循声望去,是一个黑瘦的船夫,笑着朝这里招手,他脚下踩着一艘简单的小木船,见他们看过来,忙撑起船桨,喊道:“来转转吧公子,十文钱一趟,划算!”
      那船夫声音粗狂,虽是笑着,语气活像要打仗一样,过路的人见怪不怪,头都懒得回,江令仪却来了些兴致,犹豫片刻,转身问道:“顾先生可否陪江某一游?”
      顾承安一如往常的温和:“求之不得,应是在下邀请江公子才对”,不等江令仪开口,先过去付了钱,跟船夫说了些什么,站在岸边等她。
      等江令仪走过去,船夫已经离开了,她不解地看向顾承安,顾承安笑着将她扶上船,自己站在船尾,用竹竿在石头缝上一撑,船缓缓离岸。
      江令仪盯着他一连串娴熟的动作,直到他坐在横木上,双手握着船桨,才放松下来:“你会划船?”
      顾承安将船桨往水里一拨,船身轻轻一晃,慢悠悠地漂向湖中:“小时候,家乡发了水涝,冲垮堤坝,我随父亲救人,便学会了划船。”
      江令仪心中微动,忍不住看向顾承安:“还没问过顾先生的来历呢。”
      “沧州”,岸边喧嚣声渐小,顾承安放下船桨,任由小木船随水流漂浮,“家父是沧州浮阳县县丞,十岁那年家父过世后,家道中落,自此孤身一人,十六岁来到京城求取功名”,顾承安苦笑一下,“一直未有门路。”
      小船荡进莲花丛,顾承安抚了一下凑过来的荷花:“年前得家父的一位旧友照顾,在源府寻了个差事,给源公子做润笔,换些银两。”
      做润笔就是按活计给酬劳,不同于府中供养的门客,是按月领俸禄的,难怪那日会在城南遇到他。
      江令仪问:“这位源公子,可是吏部考功司郎中——源大人府上的?”
      顾承安目光转向她:“江公子好记性,源公子是源大人的小儿子,今年刚行过束发之礼。”
      “看样子,源公子很看重先生。”
      顾承安知道他指的宜园那次,世家子弟出席宴饮大多带自己的门客或侍从,很少有带教习先生的,源公子不同,总爱缠着他问经史典故,清谈会友也爱带着他,向同伴炫耀这个博学多识的儒雅少年是自己的教习先生。
      想到小主人的孩子气,顾承安目光变得格外柔和:“源公子少年心性,对顾某颇为照顾。”
      江令仪知道,顾承安来京城这么多年,一定受了不少冷落,想问他为什么不去求源公子,又心知他表面虽温和,心中自有傲骨,定是不愿意依附于人的,可官场中,不表明立场,谁会放心用他?
      因此话到嘴边,却是问不出去,斟酌了片刻,江令仪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当官呢?”
      小船静静地停在莲花湾里,四处只有荷叶摩擦的沙沙声,顾承安探手撩起一点水花,落到水面泛起涟漪:“十岁那年,黄河发了洪涝,洪水冲毁堤坝,淹没了农田,很快县里就闹了饥荒。”
      顾承安的目光投向落日的湖面,江令仪安静地听他讲:“父亲递了呈文,可是迟迟没有回音,所有人都等着粮食,父亲看不下去,擅自开仓放粮,才勉强支撑了一阵子。”
      江令仪叹口气,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场面:“可粮食总有吃完的时候。”
      “是啊,粮仓空了,连家里的粮食也分给了灾民,还是不够,赈灾粮迟迟不来,每天都有人饿死”,顾承安想起饿死的幼童、年迈的老人,眼也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后来,赈灾粮终于到了,可也只够全县百姓吃小半个月,那段时间,父亲每日愁容满面,常常很晚才回家。”
      江令仪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腰间的暖玉,却听顾承安轻声说:“终于有一天,父亲……再也没回来。”
      他尾音带了些哽咽,江令仪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赈灾粮层层截留,到了县里,已经所剩不多了。”
      顾承安轻轻点头,努力平复呼吸:“长大了些后,我也逐渐想明白了其中原由,古人说为政以德,父亲的死,怪只怪那些不顾百姓死活的贪官。”
      “所以,你是想像令尊一样,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江令仪折下手边含苞待放的荷花,认真地看着他,“还是想整饬吏治,让天下再无贪官?”
      顾承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这么直接,坦然道:“我也不知道,只愿海晏河清,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这话说得诚实,江令仪忍不住出言提醒:“官场险恶,总有小人,且说九品中正,也不过是任人唯亲”,顿了顿,才问:“若先生以后真的入朝为官,又如何独善其身呢?”
      江令仪说的确是实情,他不是没有想过,两袖清风谈何容易,他起小时候,父亲在油灯下对他说过的话,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温柔又笃定地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江令仪不自觉地笑了——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好呢?
      “先生的才志,岂会一直困于幽昧”,她说这话时,心里有些紧张的期待,“只是若无人引荐,怕也难有出头之日。”
      “江公子……”
      “听我说完”,江令仪打断他,“先生心系百姓,南邺与北昭本属同源,同样可以让先生施展才学,也算不辜负令尊的遗愿。”
      是啊,南邺和北昭分属两国,对峙已久,可百姓们同根同源,去哪里做事不是做呢?
      顾承安看向他的目光,有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情,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一句认可的回音,却偏偏是眼前这个敌国皇子。
      “江公子知遇之情,顾某感激不尽,只是,顾某生于斯长于斯,家父也殒于任上,请恕顾某不能因无人赏识,而背弃故国,为南邺效命。”
      这个结局不算意料之外,江令仪心中还是不免遗憾:“既如此,江某也不勉强了。”
      “请江公子放心,今日之事,顾某不会告诉任何人”,顾承安看出他的失落,心里不忍,“江公子对小顺子的恩情,顾某铭记于心,以后若有需要顾某的地方,只要顾某做得到,一定不会推辞。”
      天色向晚,顾承安拿起船桨,缓缓划出莲花荡,江令仪不知为何,对于他的拒绝,心里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酸楚,却还是强行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顾先生不必客气。”
      这话本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可这神情语态,让顾承安有一种错觉,不像明主招揽贤士,倒像小姑娘闹别扭,不免仔细看他——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此刻正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坐在小船的横木上也端端正正,指间的花苞被他捏得飞速转动。
      传闻南邺六皇子体弱多病,如今看来,只是消瘦些罢了,观他衣着气度,应是很受宠爱的,可回想起那夜的笛声,顾承安又不这么确定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也没什么话说,在湖上漂泊许久,只余船桨搅过水面的哗哗声,小船靠岸后,顾承安先行下船,再把江令仪扶下来。
      江令仪看着顾承安朝她伸出的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这几步的距离,根本不需要人扶,可江令仪还是贪恋他掌心的温度,任由他托着自己的手臂上了岸。
      此时已近黄昏,岸上行人渐少,顾承安的摊子孤零零留在树影下,江令仪走过去,那把写着婚嫁诗的扇子还摆在原处。
      江令仪拿起扇子给他看:“这把折扇,可以送给我吗?”
      顾承安的心中升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名为心动,只是暗自懊悔——扇子选的太普通了些,墨不够浓郁,字的笔锋也不足。
      见顾承安居然犹豫,江令仪是真有些恼了:“不愿意?”
      “不是……当然可以!”
      顾承安恍然回神,连忙上前两步,江令仪已经把它握在手里,赌气似的,转身就要走。
      顾承安愣在原地,想挽留,却没想好借口,江令仪走远几步,突然停住,转身对他说:“顾先生若是哪日改变主意,可以随时来找我。”
      顾承安还没来得及回应,江令仪已经转身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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