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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于舍得接我电话了? 宋青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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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驹循声望去,看见仁齐长着一头粗黑的短发,脸也是光润的亮褐色。
“不是我家啦。”仁齐说。
“你住在那儿就是你家。”
老高将宋青驹这块烫手山芋推出门去,还给他使了个眼色。
“可是家里上次再了陌生人,偷了我们家一窝小羊崽,阿妈心疼了好几天。”
“哎这有什么,这位可是如假包换的大学生,你就放心吧!要是又丢了羊,到这儿来报案,我给你做主。”
老高豪言壮语放出去,仁齐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得站在一旁干瞪眼。
“好好好,赶紧回去吧,太阳下山了可要冷了。”
被老高发卖的宋青驹跟着这位叫仁齐的青年穿过大道往南。
他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不高,也不太瘦,和先前那位叫褚洛的很不一样。
走了约莫十分钟,一间双层平房突兀地进入视野。四野房屋低矮,唯有这一幢高耸,还盖着红瓦。
仁齐停下脚步,转身正色道:“等会儿进了门,先不说话。”
想来这家主人不喜生人,还应有点威严,甚至古板。
宋青驹点了点头。
踏上半米高的前坡,仁齐掀开彩珠门帘。入眼一间宽阔的客堂,有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坐在桌边喝茶。
仁齐叫了一声,男人没抬头,像没听见他的话。
仁齐硬着头皮,微微扬起下巴,背台词一样念着。
“高镇长说,能不能让这新来的……仁齐回头望他一眼,他还不知道他的职位。”
“会计。”宋青驹说。
“对,这位新来的会计在阁楼借宿几晚。”
男人的胡须有些蜷,一下一下贴着格纹瓷杯的边沿。
仁齐抠着手指,大气也不敢出,宋青驹站在边上,也有点忐忑起来。
他听见茶杯重重地落在桌面上,男人的叹气声很沉很重,砸在宋青驹脚边。
“仁齐,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仁齐垂下头,欲争辩些什么,瞧了眼宋青驹,还是打住了。
“我是不是说过,我们家……”
“阿爸。”
“门响了,却不是身后那道。”
宋青驹瞥过眼,瞧见一个抱着小羊的身影站在楼角。
肤若褐野,明眸清睐。
“有客人吗?”
宋青驹怔了一瞬。
他和落日朗里那只最桀骜的野藏獒,竟又相遇。
褚洛站在阴影里,身上淌着还未擦干的水珠。他的眼神仍有侵略性,谈不上太友善。
褚措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双目炯炯盯着宋青驹。
“阁楼租给别人放谷子了。”他的话不轻不重,不痛不痒,却是送客。
宋青驹识趣,正欲说打扰了,就闻声耳后一句挽词。
“落日朗的夜晚太危险了。”
褚洛亮着一双眼,怀中的羊羔不安分地扭动着身躯。他轻轻地拍着它的后背,双手揉捏着它柔软的后颈。
“阿爸,哥走了,我的房间有空。”褚洛说。
宋青驹抬起头,看着方才在野地里冷冰冰望着自己的幼獒。
宋青驹这才看清长着一双小开扇的桃花眼,眉好浓,鼻梁上有几粒小痣。
“你的房间,你自己做主。”
男人站起身,话发僵,应是有一点生气。
宋青驹双手持着行李,弯下腰深鞠一躬。
“天黑了不要出门,过饭点就不会有餐。”
男人冷冷地看了宋青驹一眼,拿起桌上的牧绳走出门去。
仁齐跟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哀,好忧好怜的一瞬,被宋青驹捕捉到。
那时他还不明白,仁齐究竟为何予他们这样一种眼神。
好似见证同一次开始,观闻同一种重蹈覆辙。
直到偌大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宋青驹发现褚洛正盯着自己。他不太懂该怎么看人,眼神竟像咬住猎物。
“谢谢。”宋青驹率先打破沉默。
褚洛直直地盯着他,一颗明显的喉核在滚。
“你,叫什么?”
褚洛不仅眼带侵略,连说话方式也是。
“宋青驹。”
“教我写。”
宋青驹抬起头,看见褚洛的面庞覆过来好浓的一片影,他眼睫浓密,还有一只好挺的鼻梁。
他不是在说笑话。
褚洛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却留着另一张床的空。
宋青驹将皮箱放下,看见褚洛自顾自地拉开台灯,牵拖过两张椅子。
他从书架上扯过一本泛黄的纸簿,摊开在桌面上。
“你的名字。”
褚洛指了指纸簿,态度很强硬。
宋青驹无奈地走过去,谁让吃人嘴短睡人嘴软,写一百遍都依。
他拔开笔盖,面前递过来一瓶蓝墨水,不知道什么牌子,瓶子上映出密密麻麻的指纹。
笔尖吻纸。
宋略舒张,青驹二字贴得很近,这是他写字的习惯。
笔一停,褚洛就凑过来。
细长的食指抚摸着那些字,好像很宝贝,很珍贵。
见他如此着迷,宋青驹从笔盒里翻找出一支不易漏墨的小蓝钢笔递给他。
“你试试?”
褚洛接过,学着记忆里宋青驹的样子,胡乱地握在手中。
一点,一竖。他很认真,字却很滑稽。
撇不像撇,横不像横。
宋青驹莞尔,好似看到刚学字的自己。
他弯下腰,从后拢住他的胳膊,包住他的手。
手背的体温有些高,褚洛却像打寒噤那样颤抖了一瞬。
他闻见宋青驹身上的味道,那是他在北藏从未感受到过的香气。
丝丝清爽的苦橙味道,还包裹着一丝有些华丽的甜腻。
他偏过头,看见宋青驹有一张俊秀的侧脸,说话时唇角在弯,眼痣也闪。
他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无所不畏的男孩生平第一次想要退缩。
感到掌下褚洛的手在乱动,宋青驹微微加劲,强硬地扭住他外翻的腕子。
他从褚洛的肩侧望进去,大手包小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他教他,宋怎样写,青驹是什么意思。
呼吸相侵,褚洛渐渐熟悉这个异乡人的温度和味道。
好温柔,好像可以承托他的一切。
时间缓慢地过去,在褚洛写到第十个他时,宋青驹终于满意地笑起来。
瞧着纸面上慢慢站起来的“宋青驹”,他竟有些异样的感动。
他有了自己的学生,此生的第一个。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怎样写吗?”
褚洛抬起头,他有些茫然。从未有人问过他的名字该怎样写,好像一出生他就叫褚洛,无需知道是哪个褚,哪个洛。
就像仁齐就叫仁齐,也没人问他是哪个仁齐。
宋青驹看着褚洛,他的眼里是漫过落日朗的水雾,一点一点,吞噬宋青驹。
“褚山南……”
宋青驹喃喃。
“洛水东……”
他捡起桌上的钢笔,沙沙声盈满整间室。
“以后你就叫……”
“褚洛。”
两双眼盯着纸簿上的两个字,好像真的看过褚山以南,洛水以东。
据说世界上有四处尽头,宋青驹自私地送了褚洛两个。
山南水东,北藏的褚洛,都应有机会去看过。
多好的名字。
落日朗快要进入黑夜,窗外落霞彩照,一片绚烂橙红。
日落肩袖,宋青驹转过头。
一条青墨色的交际线在云层中翻涌,他出神地望着,知道这就是落日朗的暮处。
赤彩共飞,玉照同舞。苍苍茫野中,褚洛一停一顿地写着他的名字。
从此他有了名字,横竖撇捺都有的名字。
无边暮色笼过来,乌黑色的玻璃罩子似的,拢住灯影里两个呢喃名姓的魂。
从此宋青驹知道落日朗为什么叫作落日朗,而褚洛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作褚洛。
落日里褚洛的金瞳变得更深了,他从满篇满章的宋青驹和褚洛里抬起头,神色认真地望着窗台前的那个人。
“你可不可以做我的老师?”
少年的问句如此直白,热烈又纯粹。
宋青驹在一片光雾里看见褚洛模糊的脸,除此之外,是满墙满壁的“你可不可以做我的老师”。
老师……吗?
这是宋青驹无法想象的他和褚洛的开篇,分明小说才走到开头,却被人拨快了一页。
按藏历算,褚洛已经成年了。可在念书写字上,他几乎是个文盲。
按说也奇怪,褚洛好歹应识得几个字。
可宋青驹东看西看,就是不明白他怎么什么字也不认得。
一二三四不会写,逗句顿分更是不会用,更别说写作文,拼音也不会几个。
宋青驹挠挠头,这可难倒他了,意气用事说拿教他习字做借宿费,结果发现是个费劲的大工程。
褚洛眨巴眨巴眼睛,全然不知他的宋老师为何急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被盯得心里发慌,宋青驹借口要去问仁齐什么时候开饭,从房间里溜了出来。
仁齐正在房门口收衣服,宋青驹站在台阶上看他,欲言又止。
思来想去还是得问,他走到仁齐近前,尴尬地挠了挠头。
“小洛他……上过学吗?”
仁齐掠他一眼,眼神防备。
“没别的意思,小洛要我教他写字……”
“唔……!”
话还没说完,仁齐扔下手中的洗衣篮,一把捂住宋青驹的嘴。
他慌张地左右瞄着,眉也蹙起来。
“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也不许再做!”
“可是……小洛他……”
“你断不断腿我不管,别拉着小洛一起。”
仁齐刻意压低声音,好似戴上一张假面,张牙舞爪的。
宋青驹看着他急色又暗含警告意味的眼神,知道了这家里应当有一个秘密,见不得光的某一种秘辛。
宋青驹咽下一口唾沫。
难道这里,有人因为念书这件事断过腿吗?
是那个坐在屋子里的男人,还是褚洛那个离开落日朗的哥哥。
口袋里的电话又响起来了,宋青驹作一声歉,摁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笑得很肆意,还带点不太老实的的调侃意味。
“喂?终于舍得接我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