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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藏獒 宋青驹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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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驹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遗忘同褚洛的相遇的。
爱也好,恨也罢,对青驹来说都只是一个无法感知到温度的单字。
他隔着疗养院的窗户望向外面,接过贺允池递来的那杯水。
阿驹,你还记得落日朗吗?
宋青驹干涩的眼球转了转,却仍是混沌。
落日朗……吗?
那是一个太遥远的地方,同如今午后阳光照耀的这片地方隔着千重山,隔着万重水,隔着日日夜夜因为害怕记起,所以假装遗忘的思念。
青驹哥,如果害怕的话,请不要记起我。
又是这一句,无法驱逐的痴人梦话。
三公五婆九叔阿祖,保佑我儿子不会是同性恋。
又是这一串念词,日日环耳好似咒瘟。
宋青驹跑到北藏那年是二十四岁。
他生得白净,因为厌恶太蜷的头发所以才做了拉直,松垮的运动服搭在他身上,风过时好像一面旗。
背包里装着他的邮册,他的习簿,以及后来才知道的,他的一辈子。
他背着一台磨到看不清按键的相机,从灌满油污臭气的公交车上踏进尘土飞扬的落日朗。
镇上的人们停下手中活计,瞧望这个高挺挺的外地青年。
微皱的眉,扑闪的睫,好靓的一张脸。
初夏的落日朗总有泥泞,宋青驹踩着一双磨掉后跟的板鞋,走在镇子的沙路上。
他不想那么早就去单位报到,谁都不会对要度过一生的地方抱有太多期待。
分配工作的时候他只许了一个愿,不是平平安安,不是长命百岁,而是离开家,越远越好。
如今真的实现,他不该有怨言。
宋青驹拎着那只包角皮箱,缓慢地从镇头走到镇尾。
周遭建筑渐渐退却,一望无际的荒凉地上,他看不见下一个点。
落日朗太偏僻了,偏僻到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个小镇。
兜里的手机没有预兆地响起来,宋青驹接起来。
“喂?到落日朗了吗?”
贺允池懒洋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显然是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才起。
“才到呢,你电话就打来了。”
宋青驹踢着路上的石子,电话里贺允池的声音颇有不满。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主任还是个爱找茬的家伙,”贺允池叹了口气,“还不如我以前在花岭街偷偷办的那个诊所。”
“你有医师执照吗,小心开黑诊所被你爸抓了。”宋青驹说。
“唉,再说吧,你呢,真不打算回去继承你爸给你留下的家业了?”
“什么我爸,不过是发现家里没有一个自己的种,着急找个人给他烧纸送终的人罢了。”
宋青驹语带忿忿,甚至往虚空里翻了个白眼。
“那你家呢,是那个大学时候你见了就跑的哥在打理吗?”
宋青驹想起宋青聿那张文质彬彬的脸,还有在他身后的影子里站着的宋青则。
“不知道,随他们去吧。”
贺允池在那头打了个呵欠。
“和你说,彦子的粥铺装修了,改天你放假回来,我们一起去吃。”
“好啊,包的。”
怒骂了八百遍爱刁难人的主任,贺允池终于挂掉了电话。
宋青驹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面前是无垠的雪山。
为留一张初到落日朗的纪念,他缓缓举起挂在脖前的相机。
取景框里的世界相较外面,显得更为纯粹,也更圣洁。
相机缓缓移动,他看见羽鸽,经幡和獒群。
突然,一对褐色的眼睛的出现在画面中央,宋青驹调整好景深,看见一个穿着旧藏服的身影,明丽又鲜亮的。
镜头里,少年的脸被高原的太阳晒成小麦色,一对琥珀似的眼睛隐隐露出生人勿近的野气。
宋青驹鬼使神差地按下摄影键。
獒群狂吠,白鸽环沸。宋青驹看见少年提着一根牧鞭,从石堆上一跃而下。
他迈开步子快步走过来,甚至故意弓起一点背,使自己的肩膀看起来更宽阔些。
你,离开。他双脚落定后第一句话有些生硬,宋青驹听出了不友善的味道。
少年眉弓挡住落日朗太烈的阳光,一对琥珀珠子直直地盯着宋青驹。
好像一只野藏獒。
他竭力露出自己稚嫩的爪牙,驱逐这个陌生人离开他所划定的领地。
宋青驹莫名生出一点想要靠近的滋味。好似小时候掉进下水沟的硬币,伸手要捡,又怕整个掉进去。
“你叫什么?”
宋青驹弯起一双眼,俯下身去看着他。他胸前挂着的相机一下一下地晃动着,轻轻拍打着锁骨。
少年仍是那副乖张样子,双目厉厉地盯着宋青驹。
宋青驹从左口袋掏到右口袋,摸见两张信纸和一粒糖。
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颗橘子软糖。
“你要不要吃?这个很好吃。”
獒群前那个炸毛的身影好像有点矮下去了,其实本来也没有多高,只不过宋青驹说话温柔柔,让人不由得自动变成毛绒绒的小羊羔。
日光晒过来,褚洛看见宋青驹的双瞳变成狭长的菱形,很漂亮。
宋青驹微微弓着腰,逗小狗似的拿着一颗糖在他面前甩。
褚洛没看那颗糖,只盯着宋青驹眼角的那一粒痣。
阿爸说过要远离眼角有痣的男人,因为那不是吉兆。
可是阿爸也说他不吉利,和面前这个男人应是同病相怜。
他唇张张,吐两个僵硬的字。
“褚洛。”
“嗯?”
“我叫褚洛。”
宋青驹看着他在阳光下变成浅金色的眼瞳,恍惚听见他颈间的巡山铃在响。
一声一声,魔咒似的唤住他的魂。
“喂,阿爸喊你回家了。”
清脆的声音拉着宋青驹回到现实,一个差不多年岁的男孩从河滩边走过来,掠了一眼他们。
褚洛应了一声,却仍在看宋青驹的脸。
他身上背着的不像阿爸房里挂着的猎枪,枪身好短,枪口好大。明明应该觉得宋青驹不是好人,可褚洛又有一点不自信。
把枪口对着獒群的能是什么好人吗?
可宋青驹面无丝毫愧色,据此靠在木桩上褚洛得出一个结论,这人不是缺心眼就是厚脸皮。
“快点,不然我和你阿爸告状去了。”
又是催促。
褚洛抬头望了一眼快黑的天。褚家有一个规矩,要在落星之前赶回獒群,不然褚措的拳头可不是唬人的。
褚洛双指并起,在唇间吹一声远扬的哨。
獒群呼啦啦站起身来,如黑云翻覆,向他行过来。
“不要在街上乱走。”他说。
宋青驹有一些诧异。他是在关心自己吗?还是单纯给他一个警告。
他看见褚洛在日光里转回身,甩着两条仍在抽长的胳膊,在獒群的簇拥下走入日暮里。
看见褚洛带一点倔的背影,宋青驹自讽地笑了一下。
好像真把这的小孩当狗逗了,真欠揍。
他低头看着相机屏幕,正中央有一张眉峰好挺的俊脸,有野,却未见邪,很洁白的一个灵魂。
宋青驹回想起刚才莫名其妙的对话,兀自浅浅地失了神。
他无意识地抚摸着显示屏上那双刻意吊起的桃花眼。
是叫……褚洛吗?
原来相机亲吻落日朗留下的第一个唇印,有一个如此浪漫的名字。
宋青驹捏着学校写的推荐书,打听到镇办公处的地址。
落日朗不大,从镇西走到镇东也不过十几分钟。宋青驹就是再磨蹭,半个钟头也走到了。
镇办公处是一间带前院的瓦房,宋青驹从玻璃窗里望进去,只有几张空荡荡的办公桌。
咚咚。
“有人吗?”
宋青驹将耳朵贴在门缝上,除了朽门被风吹动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滴滴——
兜里震动起来,宋青驹掏出手机,看见探出来一条短信。
“到了打给我。”
屏幕上的像素字竟有一点丑,扭曲成生出利甲的手,掐住宋青驹的喉咙。
厨房里掉落的瓷盆,卧房里缺失门锁的门,宋青驹想要逃离的,却终如梦魇环缠,连逃到北藏也无法逃脱。
他索性将手机关机,扔回兜里。
“小宋……是吧?”
宋青驹回过头,看见一张爬满细纹的脸。
“宋青驹,河宴来的。”
“我知道,河大的高材生嘛,书记都和我念叨你好多回啦,一直在挂心你怎么还没到。”
“河宴远嘛,路上就多花了几天。”
老高将钥匙插进锁眼里,转动两下,门开了。
“咦,今天这么听话,一下就开了。”
“也许是盼我来呢。”
宋青驹的俏皮话惹得老高笑起来,他迎过来,接走宋青驹手上的行李。
“你以后就坐这儿,书记早上又擦了一遍,干净。”
“行。”
宋青驹看向自己的工位,落漆的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一叠账本,一盒日期章。
专业是那位选的,虽不喜欢,混个差事倒也还行。
老高兴冲冲地拎过来一页纸,让宋青驹在头一列签个名。
他的字很清秀,细楷,笔锋却意外很利。
青字很瘦,驹却有点张扬样子,竖弯钩他总是写得很逸,很漂亮。
老高抓起来,得意地弹弹那张纸。
“好了,以后每天早上到小赵那儿打卡,后边写个时间就行。”
“对了,我晚上住哪儿?”
放下皮箱的老高恍然大悟似地拍了下脑袋。
“差点忘了这事儿了。前两天我们那宿舍不知道被什么人点了,火烧了好几个小时。”
“那……人都没事吧。”
“没事没事,还好你来得晚,不然可遭罪了。”
老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皮鞋在地上吧嗒吧嗒地留下几个水印。
“我们这两天都在居民家借住呢,你……”
窗外掠过一个人影,老高眼一瞥,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急急地叫住他。
“哎哎,仁齐,你家不是还有间空阁楼吗,给这位河宴来的大学生住几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