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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菩提子篇 ...

  •   “哐啷!”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的尖锐刺耳。

      五十岚柏冶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到了,盯着地上那一摊碎片。

      那摊碎片原本是一件很漂亮的陶器,大概有他小臂那么高,形状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釉色是渐变的青蓝色,从瓶口到瓶身,由浅入深,像是黎明时分天空的颜色。

      那是父亲上个月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据说是某个已故陶艺大师的晚年作品,价值不菲。

      现在,它躺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还有一些更小的碎片散落在周围。原本光滑圆润的形状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不规则的边缘,在午后透过和纸窗的朦胧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柏冶盯着那些碎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又闷又疼。

      他心疼的不是这件陶器值多少钱,对五十岚家来说,再贵重的艺术品也不过是陈列柜里的装饰。

      他心疼的,是别的东西,是那个正在哭泣的模糊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很淡,几乎透明,像是水汽凝结成的,蜷缩在陶器碎片旁边,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无声的哭泣,那种悲伤的情绪清晰地传递给了柏冶。

      柏冶记得老师曾说过,匠人用心制作的东西,倾注了感情,经过岁月的打磨,便会有灵产生。而对于这些灵来说,破坏这些物品,就会伤害到它们。

      而这个陶器的灵,现在就在哭泣。

      因为他的不小心。

      柏冶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少爷!你没事吧?有伤到吗?”

      女仆阿菊匆忙从外面跑进来,脸上满是担心。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柏冶的手和脚,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柏冶摇摇头,声音很小。

      “可是这个……”他指着地上的碎片。

      “这个我会立刻收拾好的。”阿菊说着,转身要去拿扫帚和簸箕。

      “等等。”柏冶叫住她。

      阿菊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柏冶看着那些碎片,又看看那个还在哭泣的小小的灵,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内疚。

      “真的没事吗?”他问,声音更小了。

      阿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少爷放心,没关系的,您没有受伤就好了,先生不会生气的。”

      她以为柏冶是在担心他闯了祸,会被家长骂。

      不,不是这个意思。

      柏冶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告诉阿菊,他担心的并不是自己会被父亲责罚,而是这个陶器有灵,现在那个灵正在哭泣,因为他的失误?

      阿菊不会信的。

      就像父母,就像家里其他人,都不会信。他们只会觉得他在说孩子话,是想象力太丰富,看了太多童话故事产生的天真想象。

      有时候母亲听到他的这些话,可能会应和几句,但是那种“小孩子的想象力就是丰富,真可爱”的语气让柏冶知道母亲也并不相信他的话。

      “阿菊姐姐。”柏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这个……会怎么处理?”

      阿菊看上去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大概会送去修吧。如果修得好,就让工匠修补一下。如果修不好……”

      她顿了顿,说:“就只能扔掉了。”

      扔掉。

      柏冶的心一紧。

      无论哪种,对这个小小的灵来说,都太残忍了。

      因为它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是他不小心碰倒了架子,摔碎了它。

      “阿菊姐姐,”柏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如果真的修不好的话,就把它给我吧。”

      “诶?”阿菊愣住了,“少爷要它做什么?都是碎片了,很危险的,可能会划伤手。”

      “我有用。”柏冶坚持道,“我会小心的。如果真的修不好,就给我,好吗?”

      阿菊看着柏冶那双认真的、带着恳求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少爷你真的要小心,碎片很锋利的。”

      “嗯,我会的。”柏冶点头,然后补充道,“记得给我哦,一定。”

      “是。”阿菊应道,然后转身去拿清扫工具了。

      柏冶蹲下身,看着那些碎片,又看看那个小小的、还在哭泣的灵。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因为我的错而被舍弃了,那就太可怜了,对吧?

      小小的灵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哭泣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表情,但柏冶能感觉到,那种悲伤的情绪,好像淡了一点点。

      临近黄昏的时候,庭院里的古樱开得正好。

      那是棵有百年树龄的樱花树,树干粗壮,枝桠舒展,粉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堆在枝头,像是柔软的云,又像是粉色的雪。

      一阵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夕阳的金色光线下,美得像是梦境。

      柏冶坐在房间里,面前铺着宣纸,手里拿着毛笔,按照老师的要求,练习着汉字。

      今天的练习内容是“静”和“心”两个字。

      老师说过,写字要静心,心静了,字才能写得稳,写得漂亮。

      但柏冶现在有点静不下心。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飘向那棵古樱。在古樱的枝头,有两只鸟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两只怪模怪样的鸟。

      一只羽毛是鲜艳的绿色,但头上长着三根红色的翎羽,像戴了顶奇怪的小帽子;另一只更奇怪,羽毛是黑白相间的,但尾巴长得离谱,拖在身后,像一条长长的飘带。

      它们站在枝头,用鸟喙梳理着羽毛,同时谈论着明天的天气。

      “明天会下雨吗?”绿鸟问。

      “不会不会。”长尾鸟摇头晃脑地说,“我早上问过风婆婆了,她说明天是个大晴天,适合晾被子。”

      “那就好,我昨天刚洗的羽毛,可不想又被淋湿了,我讨厌雨天。”

      “不过后天可能会下哦。云姐姐说她在攒雨,后天可能会下一场。”

      “那得提醒山下的狸猫们,让它们把晾的被子收一收……”

      柏冶听着,下意识地张口:“明天……”

      “不可以哦,柏冶。”

      他的话并没又说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男声从头顶传来:“现在的你还不足够与那个世界随意接触哦,随意触碰那个世界,很有可能会招惹来麻烦的。”

      柏冶仰起头,看见老师站在他身后,正低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老师姓林,是父亲请来教他汉字的中国人。老师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戴着细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儒雅,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文人。

      柏冶喜欢老师。

      不仅是因为老师教他写字,教他读诗,给他讲中国的故事。还因为,老师和他一样,能看见那些父母看不见的东西。

      能看见陶器的灵,能看见古樱枝头那两只怪鸟,能看见庭院角落里打盹的狸猫,能看见回廊下游过的、长着人脸的鲤鱼。

      老师是第一个相信他的人。他不会把他说的那些胡话当成谎言或幻想,跟他说“你能看见,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一种特别的天赋”。

      他喜欢老师。

      “老师……”柏冶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

      林老师松开手,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刚才写的字看了看,点点头。

      “有进步。‘心’字的最后一点写得比上次稳多了。”

      柏冶笑了,心里暖暖的。

      “学校里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老师放下宣纸,笑着问他,像是随口聊天。

      “有哦。”柏冶点头,眼睛亮了起来,“我在班上遇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女孩子?”老师挑眉,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能让柏冶说漂亮,那一定是很漂亮了。”

      “嗯!”年纪小的孩子还没有听出老师话里的促狭,用力点头,“她真的很漂亮,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头发很长,说话声音也很好听。”

      老师笑了,没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而且,”柏冶压低声音,像是在跟人分享什么秘密,“她好像和我一样。”

      老师:“一样?”

      柏冶提到这个眼睛带着点光,很亮:“嗯,她也能看见妖怪。”

      老师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向孩子,想要确定一下这是不是孩子话。

      他问:“是那个女孩子告诉你的吗?”

      “不是。”柏冶摇头,“是我看见的,我看见她和妖怪说话了。”

      他顿了顿,跟老师说那天放学后的事。

      那天轮到他值日,他留下来打扫教室,其他同学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打扫到一半的时候,他想去厕所,就出了教室。

      在走廊的拐角,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女孩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包糖而在她面前蹲着一只长得像松鼠但又不太像的小妖怪。那妖怪浑身毛茸茸的,尾巴很大,眼睛圆溜溜的,手里拿着一个粉红色的发夹。

      那是班上女生小百合的发夹,柏冶记得,昨天放学时不见了,小百合找了一整天,都快急哭了。

      女孩蹲下身,把糖递给那只妖怪,用很温和的声音跟那只小妖怪说:“用这个和你换,可以吗?发夹对小百合来说很重要,是她妈妈给她的生日礼物。”

      小妖怪盯着那包糖,眼睛亮晶晶的,然后用力点头,接过糖,把发夹递给了女孩。

      女孩接过发夹,对妖怪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妖怪抱着糖,开心地一蹦一跳地跑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女孩则拿着发夹,转身回了教室,把发夹悄悄放回了小百合的课桌抽屉里。

      柏冶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她用一包糖,从一个妖怪那里换回了发夹。”柏冶对老师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找到同类的兴奋,“那只妖怪偷偷拿走了班上女生的发夹,我虽然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因为告诉了老师也没用,他们不会相信的,就像以前父母讲我的话当做谎言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那个女孩……她看见了,而且她没有害怕,没有逃走,而是用糖和妖怪交换,把发夹拿了回来。”

      老师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老师,”柏冶抬起头,看着老师,眼睛里带着担忧,“你说不能随意与那个世界接触,那么那个女孩子会有事吗?她和妖怪说话,和妖怪交换东西……会不会有危险?”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那个世界有善意的存在,也有恶意的存在。贸然接触,确实有风险。但那个女孩看起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处理得很得体。”

      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柏冶的头发。

      “只希望那孩子没事吧,也希望她身边,有能理解她、保护她的人。”

      “哦。”柏冶低下头,有些低落。

      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他还是很担心。

      “呵。”

      他听见老师笑了一声。

      柏冶抬起头,看见老师正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我懂了”的笑容。

      “柏冶,”老师开口,声音里满是笑意,“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女孩子?”

      “我、我才没有呢!”

      听到这个问题,柏冶的第一反应就是反驳,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烫得厉害。

      “呵呵。”老师笑得更开心了,但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字。

      缘。

      “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需要害羞的事。”老师轻声说,“重要的是,要真诚地对待自己的感情,也要真诚地对待对方。”

      “相识是缘,相遇也是缘,你能够遇到和你相似的人,本身也是一种缘。”

      柏冶看着宣纸上的那个字,若有所思。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孩子的面容,他没有否认。

      他确实,有点喜欢那个漂亮的、能看见妖怪的女孩。

      喜欢她温柔的笑容,喜欢她和妖怪说话时认真的表情,喜欢她悄悄把发夹放回小百合抽屉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喜欢她,和他一样,能看见那个别人看不见的世界。

      “老师,”柏冶小声说,脸还红着,“我……我该怎么做?”

      老师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顺其自然就好。”他说,“自然的打招呼,自然的交谈,如果她愿意,也许你们可以成为朋友。”

      “朋友……”柏冶重复着这个词,心里涌现出一种异样的情绪。

      如果能和那个女孩成为朋友,那该多好。

      他们可以一起分享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秘密,一起讨论那些奇怪的妖怪,一起保护那些小小的、脆弱的灵。

      就像他和老师一样。

      “好了,”老师拍拍手,收起笑容,恢复成严肃的老师模样,“今天的练习还没完成呢。继续写,‘静’字再写十遍,‘心’字再写十遍,要静心,要用心。”

      “是。”柏冶点头,拿起毛笔,蘸了墨,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窗外的古樱枝头,那两只怪鸟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天气。夕阳的光越来越浓,把整个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柏冶低下头,认真地写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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