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陆闻希的赞助（下） 陆闻希到底 ...
-
简伯璋摘下眼镜，用拇指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拨了简墨的号码。
“简墨，”简伯璋开门见山，“红学会和昭晞基金会设了一个青年学者基金，研究方向用的是你在策展方案里提出的清代文人独立精神。常务理事会全票通过，让我和你做项目顾问。这是你的事，爸不能替你答应，也不能替你推掉。你怎么想？”
听到这个消息，简墨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她早就知道陆闻希不会善罢甘休，她费尽心思想跟他划清界限，以为他会暂时消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换了个方式卷土重来。
他很闲吗？
这一次，他用了她的招数再一次“回敬”她。
这个基金的研究方向是她策展方案的核心命题，也是她父亲一生的研究方向，她不能因为基金是陆闻希设立的，就否定这个研究方向的价值，否则，她之前说的独立精神只是针对陆闻希的武器，而不是她真正相信的东西。她若是拒绝，反而显得她对自己的学术信念不够坚定。
而且，陆闻希基金资助的是青年学者，不是她本人。如果她因为赞助方是昭晞基金会就拒绝帮助这些年轻学者，那她跟那些用权力和资本卡别人脖子的赞助方有什么区别？她不能一边在展览前言里写独立精神需要土壤，一边亲手拒绝一块可以滋养别人的土壤。
再者说，父亲是红学会推选的研讨会主持，基金挂靠在研讨会名下，她不接，父亲在学会里的同僚会怎么看？红学会几十个等着基金资助的青年学者在等着她的答复。她可以不在乎陆闻希，但她不能不在乎父亲在学会里几十年的声誉。
拒绝是为难父亲，接受是背叛自己。如果她接了，以后她的职业履历里永远写着“青年红学学者基金项目顾问”，前缀是昭晞基金会。上周在吹风会上，她那么努力地划清界限，但现在，陆闻希用一个学术基金把她的命题、她的名字、甚至是他的名字全绑在了一起。
思忖良久，简墨说：“我同意担任基金的项目顾问，我愿意支持青年学者，这是我策展方案里提出的命题，我不会拒绝。但我只做学术咨询，不参与基金成立仪式，不出席发布会，不在任何宣传稿里署名或站台。”
“简墨，”简伯璋的声音沉下来，“基金的事，可以按你说的处理。但爸想问你另一件事。陆闻希到底想干什么？”
简墨躺倒在椅子中，看向了天花板。她知道父亲的性格，他太敏锐了，又太疼她。如果她不说，他会自己去猜、去琢磨，那不是她想要的。与其让他胡思乱想，不如她来告诉他，告诉他一部分实情，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至少她能控制告诉他多少。
关于Roselle这个名字、还有陆闻希送的《黄金时代》，这些事情太脏了，每一样都带着强烈的性暗示和占有欲。她说不出口，也很清楚说出来之后父亲会有多自责。
当初赞助研讨会，父亲经手签了字，如果让他知道这笔赞助从一开始就是围猎的棋子，他一定会觉得自己亲手给女儿开了那扇门。所以，她不能全盘托出，那种话太锋利了，会割伤一个父亲的骄傲。
“我拒绝为那几件展品背书之后，他应该是对我产生了某种兴趣。后来在香港，他送过我一束西番莲。花语是荆棘之冠，被强行戴上的冠冕。”她说的平静。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服软。”她决意向这个方向引导父亲，将叙事逻辑从陆闻希不择手段的占有欲转向掌权者在试图驯服她这个不听话的策展人。父亲需要的是判断局势，而不是为她心碎。这样说既能给父亲必要的预警，让他知道陆闻希并非善类，以后在学会里打交道时多留个心眼；又能保护父亲不被更丑陋的真相刺伤。
这场博弈，在她的话术里，就只是一场权力对风骨的驯服与反驯服。
“爸爸，你放心，这些事情我可以处理好。”
简伯璋在电话这头沉默了极长一段时间。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兴趣，又是送花又是布局，这里头怎么可能只是纯粹的权力博弈？他当然清楚，简墨刻意把话说得这么冷静，就是不想让他往男女关系那方面想。但陆闻希是什么人，如果不是为了占有欲，他何尝花费这些时间、精力还有金钱？但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开始，他不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在应付陆闻希的时候，还要分心照顾他的情绪。
“好。”简伯璋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爸听明白了。你从小就倔强，他不了解你，所以把你不低头当成一个需要被攻克的弱点，但爸知道，这是支撑你人格的东西。”
“嗯。”简墨的眼泪坠落了下来，她还想说点什么，却怕父亲听到自己压抑的哭声，所以她只是咬着手背，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嗯”。
没过几天，简墨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昭晞基金会的项目对接人赵铭，内容是请她参加“红楼文化大展项目管理流程同步会”，附了一份 agenda：项目进度汇报机制、预算审批流程、品牌露出规范、阶段性验收节点。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一行小字：“根据独立策展人合作协议，以上事项需由策展人直接向基金会汇报。”
她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已经划清了边界，但每一次划清边界之后，新的边界又会出现。独立策展人的身份给了她署名权和学术主导权，同时也把她从机构的行政链条里拔了出来，直接推到了基金会面前。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让主任替她挡掉不想要的饭局，让中心替她过滤掉不想回的邮件。她现在是自己为自己负责的人。这本来就是她要的，代价她在签约前就想清楚了。只是当代价真的以邮件的形式躺在收件箱里时，她还是需要花一个下午来消化它。
布展进入中期，首批展品已经进场，灯光和展墙搭建完毕。按独立策展人协议，策展人需要在每个关键节点向基金会做进度汇报，由赵铭确认后报陆闻希审批。
次日上午，她准时出现在昭晞基金会北京办公室。赵铭在会议室门口等她，手里拿着那份她提前发过去的进度报告，旁边站着一个抱着一摞文件的助理。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财务部的、品牌部的、工程对接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她亲自对接。
她忽然有点想念主任在的日子。那种官僚主义虽然烦人，但至少像一层缓冲垫，把她和这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隔开了一点点距离。现在那层垫子撤掉了，她坐在会议桌的这一侧，对面所有人的视线都直接落在她身上。
她轻轻的长吸一口气，然后打开笔记本，按照赵铭那份agenda，开始逐项汇报。
会议进行的很快，结束时，赵铭站起来跟她握手，说关键的验收节点陆主席会亲自参加，到时候会提前通知她。她本能的有些抗拒与陆闻希直接接触，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微笑点头。
然后她收拾好自己的文件，往走廊走去。
言即明在几分钟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邀请她去巴塞罗那帮他做一个数字孪生项目的现场评估，她忽然想起了在香港时，言即明曾建议她转轨做线上展览，或许，这可以是个机会。
在与陆闻希斗智斗勇的数月中，她亢奋过，但更多的情绪却是疲倦，她不想花费这么多心力、就只是为了与他划清界限，这些心力，她本该用来做展览。
她正在打字回复，没有注意到走廊另一头，一个物业员工正推着一排滑动式档案柜沿着墙边移动，柜体太高，顶层堆着装订成册的历年项目档案，最上面还搁着一只沉重的黄铜摆件，大概是哪个部门刚清理出来的库房旧物。员工的视线被堆叠的档案册挡得严严实实，没有看到那只铜摆件正随着柜体的震动一寸一寸往边缘滑。
她的消息还没有发送出去，就感觉自己被一个阴影笼罩住，接着是一双大手环住了她的肩膀，她闻到了带着檀木尾调的冷香。
“砰……”她听到了东西坠落的声音。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一瞬间有些失神。回过神来，她发现正被陆闻希抱在怀里。他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仍护在她肩头，用自己的手臂挡住了坠落的摆件。
那个摆件边缘尖锐，她下意识的看向陆闻希环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手腕上已经有血透过白衬衣渗了出来。
“你没事吧。”还未等她开口，陆闻希先说话了。
她几乎有些呆滞的摇摇头，然后她后退了一步，与他分开了一些距离。
“你受伤了。”她仔细的看了一眼他的手腕。他手上的腕表处亦有血渗出，看起来伤得不轻。
“陆主席。”她听到物业员工惊呼一声，紧接着，从会议室出来的几位项目官员也都纷纷围了过来。
“没事。”他摆摆手，示意大家散开，然后看向物业员工，态度平和。“以后做事情小心点。”
物业员工明显慌张的点了点头，蹲下去捡散落的档案册。
陆闻希的助理也迎了上来，从口袋里掏出素色手帕递过去。他原本与陆闻希同行，还在向他汇报下午的安排，就见他忽然快步向前走了两步挡住了差点掉落在简墨身上的黄铜摆件，紧接着，他便看见那个摆件重重地砸在陆闻希的手腕上。
陆闻希接过手帕，按在伤口上，接着，他弯下腰，捡起简墨掉落的手机回递给她，手机屏幕上亮着的对话框上备注的是“言即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递给她。
“走路只顾着玩手机？”
和与物业员工对话的那种和煦态度不同，他对她说话，却似乎多了些责备和讽刺。也可能是她与他一直针锋相对的原因，她总对他有些偏见。
“我没注意到。”简墨本能的辩解道。
“把你的手机收起来，或许你就能注意到了。”
他说话仍旧很不中听。
陆闻希未再与她说话，和助理走去了电梯的方向，似乎并没有将刚刚的事情放在心上。
“你要去医院吗？”她快走了几步追上了他。
“不用。”他把手帕从伤口上移开看了一眼，血的流速已经放缓了，但手腕上那道被黄铜棱角划开的口子还在微微渗血。
“简策展人是在担心我？”他微微挑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还是担心我伤了，你的项目审批会延期？”
他为什么要这样与自己说话？
电梯轿厢的门缓缓合拢，简墨看向他那张笑的讽刺的脸，道谢的话便咽回了肚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