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陆闻希的赞助（上） 他的赞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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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学会秘书长周教授就坐在了东三环一家不挂招牌的私房茶馆的包间里。陆闻希比他到得更早，已经点好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在紫砂壶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周教授，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聊一个不太成熟的设想。”陆闻希亲自给秘书长斟了茶，态度和煦。“昭晞基金会下半年想做一个面向青年学者的学术基金，专门支持清代文人精神史方向的独立研究。额度暂定每年两百万，首期签五年。”
周秘书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两百万一年，五年就是一千万。对他们这样的学术机构来说，已经不是小数目。青年学者扶持计划他们已经喊了三年，一直卡在经费上，现在竟然有人主动提出赞助。
“陆主席对这个方向有特别的兴趣？”主动上门送钱的倒也少见，周秘书长不得不警惕。
“不是我的兴趣。”陆闻希浅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简墨策展人的兴趣。”
接着他放下茶杯，看着周秘书长。
“简策展人在红学文化大展里单辟了一个篇章，讲清代文人的独立精神。我看了她的策展方案，很不错。她提出了一个好的学术命题，但展览只能呈现皮毛，真正深入的研究需要学界来做。所以我想，基金会应该支持这个方向，帮她把这个命题在学界的土壤里种下去。”
“当然，评审权全部交给红学会，”陆闻希继续说，“基金会的原则是不干预任何学术环节。唯一需要学会支持的，是推荐两位项目顾问，在学术方向上做咨询，不涉及行政和财务。”
周秘书长心中了然。赞助方的钱从来不是白给的，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矩，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操作。赞助方砸一笔钱，顺便在项目里安插一两个自己的人。
他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这次塞进来的不是个外行，不然，这人在媒体面前说错一句，整个学会都得跟着擦屁股。
去年某科院那个项目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某家地产公司给考古所捐了一笔钱，顺手塞了老板的小舅子进来当文化顾问。结果那人在媒体采访的时候把“仰韶文化”说成“仰韶文明”。视频传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考古所的官方微博评论区就沦陷了，学界同行冷嘲热讽，最后考古所的所长亲自出来道歉，项目被上面点名审查，折腾了大半年才平息。
红学会庙小，经不起这种折腾。青年学者基金本来是件长脸的事，要是让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坐在顾问席上满嘴跑火车，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喝了口茶，并没说话，且想看看陆闻希这次想塞谁。
“一位我建议请简伯璋教授，他是研讨会的学术总顾问，德高望重。”陆闻希继续说道，语调平缓。
他提出的这个人选倒是没问题，简教授德高望重，自然也能服众，周秘书长点点头，仍旧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等陆闻希吐出第二个名字。
第一个是铺路的，第二个自然才是正主。
“另一位，我想请简墨女士。”
周秘书长放下茶杯。
他在学术圈待了三十年，跟各种赞助方打过交道，陆闻希今天请他喝茶，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从青年学者基金说到清代文人精神史，最后落在简墨的名字上。一个不足30岁的独立策展人，不是红学会会员，没有学术职称，就算策展方案写得再好，也够不上给学术基金做顾问的资历。
“简墨女士上周在媒体面前公开了父女关系。这种父女二人共同为红学做事的画面，本身就很难得。”陆闻希给周秘书长续上茶，再次开口道“如果这次基金能请他们父女二人共同担任顾问，在我看来，是一段学界佳话。红学会青年基金，由红学大家和年轻策展人父女联手护航，传出去，对基金的社会影响力也是加分项。”
他顿了顿，把茶壶放在茶盘上。“不过这件事，还是要请周教授和常务理事会来定。基金会只是建议，不干预。”
陆闻希话说的好听，事实上，他的赞助就不是为了学术，是为了人。
他对陆闻希的了解，比今天这场茶局早得多。
最初昭晞基金会接触红学会谈研讨会赞助的时候，他就托几个在文化圈和金融圈两头跑的朋友打听过这位年轻的主席，圈子里关于他的传闻不少，他身边的人换得勤快，圈子里传过的绯闻两只手数不过来，虽然没闹出过什么丑闻，但这种事，成年人心照不宣。
简墨昨天刚刚在媒体面前公开感谢陆闻希和昭晞基金会，措辞客气得像是在划清界限。但陆闻希今天这番话，字面上是希望父女联手，实际上就是把整个基金的学术话语权都交到了简家手里。什么学术方向契合，什么父女联手传为佳话，说到底，就是一场豪掷千金的追求。
简墨那姑娘确实漂亮，也有骨气。可陆闻希这架势，摆明了就是她越想划清界限，他越要把她跟自己绑得更紧。他的手法确实高明，包装得冠冕堂皇，可剥开来看，和他以前那些事有什么区别？只不过这次砸的不是珠宝首饰，是学术基金。
但是，学会确实需要这笔钱。青年学者扶持计划搁置了三年，经费申请打了无数次报告都没批下来。现在有人主动送上门，不附加任何学术条件，这种纯粹到无可挑剔的赞助，整个学术圈打着灯笼都难找。至于顾问多一个少一个，说实话，不是原则问题，简墨虽然年轻，但她在策展圈子里已经有些口碑，再加上她是简教授的女儿，提她做顾问，在常务理事会上也不会有人强烈反对。
至于陆闻希的私心，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周秘书长放下茶杯，笑了笑。“陆主席对简墨策展人的评价很高啊。”
他这句话说得轻巧，但眼睛在观察陆闻希的反应。
陆闻希也笑了笑，端起茶杯，语气随意。
“她的策展方案确实做得好。学术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看得懂一个策展人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做事。”
“陆主席考虑得很周到。”周秘书长放下茶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父女联手护航青年学者，确实是学界美谈。我会尽快把方案提交常务理事会表决。”
他举起茶杯，和陆闻希轻轻碰了一下。周秘书长这杯茶，是敬简家的。但敬的究竟是简伯璋的学术地位，还是陆闻希那份绕不过去的心思，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简墨那姑娘，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写进了这份基金方案里。
红学会常务理事会的表决在几日后进行，五位常务理事全都到场参会。周秘书长把基金设立方案逐条宣读了一遍，预料之内，表决全票通过。简伯璋的名字在前面撑着，没有人会去质疑简教授的女儿是不是德不配位、配不配当一个不拿钱的学术顾问。
散会后，周秘书长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最后还是拿起电话拨了简伯璋的号码。电话接通时，他寒暄了几句才转入正题：“老简，学会和昭晞基金会联合设立了一个青年学者基金，研究方向是清代文人精神史，常务理事会已经表决通过了。方案里想请你和简墨担任项目顾问，做学术方向上的咨询。我先跟你通个气。”
简伯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青年学者基金，清代文人精神史，这个方向正好是简墨在红学展里提出的命题。昭晞基金会出钱，方向用的是简墨的学术理念，顾问请他们父女俩。
简墨在吹风会上公开感谢陆闻希，措辞得体、滴水不漏，但他是她父亲，他能听不出那番话里藏着多少戒备？
陆闻希这个人，他没打过交道，但他听过不少。昭晞基金会的主席，年轻有为，私生活风评不怎么样。这些年投了不少文化项目，手笔大方，在圈子里口碑两极，有人说他是真正热爱文化的实业家，也有人说他只是把艺术圈当猎场。简墨从小漂亮，被多少人追过她从来不放在心上，但这一次他看得出来她在躲。
“周教授，”简伯璋开口了，话说的坦诚，“这个事我有几点考虑。第一，青年学者基金是好事情，方向也选得好，但这个研究方向不是我提出来的，是我女儿在策展方案里写的。如果让我挂顾问的名，等于是沾了女儿的光，传出去我这个当父亲的脸上挂不住。”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简墨还年轻，让她做基金项目顾问，红学会常务理事们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没有提反对意见，但外人不会这么看。现在网上有些人说话很难听，年轻女孩子做得出一点成绩，就被质疑是靠关系。我不想给她惹这种麻烦。她做策展人就很好，用作品说话，不需要顾问这个头衔。”
周秘书长听他这么说，倒不好再劝。于是只说了句：“老简，你的顾虑我理解了。但表决已经通过，方案也定了，可以不参与具体活动，但名字暂时先挂上，等合适的时机再调整，你看行不行？”
简伯璋语气仍旧平缓，却拒绝的颇为直白。
“简墨没有同意，就不要把她的名字写在任何公开文件上，哪怕只是暂时的。表决通过是学会的事，但名字写不写上去，是她个人的事。这件事，得她自己点头。”
周秘书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简伯璋的脾气，这个人平时好说话，但一旦涉及到原则问题，比谁都硬。
他只能说：“行，老简，你跟简墨商量一下，我等你的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