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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绿萝与富贵竹 周 ...


  •   周六上午,祁骁朔站在老城区花鸟市场的盆栽摊前,对着两盆绿萝陷入了比当年在边境排雷更艰难的抉择。

      左边那盆叶子大,藤蔓已经垂下来半米长,绿得发亮。右边那盆叶子小但密,新抽了好几根嫩芽,芽尖上还挂着水珠。她不认识这两盆绿萝有什么区别,更不确定哪盆更适合放在卧室床头柜上。卖盆栽的大爷正蹲在旁边给一盆君子兰松土,瞥了她一眼,大概看出这是个毫无经验的新手,操着一口苏北话指了指左边那盆:“这盆好养,浇点水就能活,不用费心。”又指了指右边那盆,“这盆得勤换水,太阳不能直晒,但养好了比那盆更旺,新芽不断。”

      祁骁朔陷入了长达三十秒的深思。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阿凯——“绿萝,左边还是右边?”阿凯的回复几乎秒到,带着周末清早被吵醒的哀怨:“???你周六早上问我绿萝?你不是该问沙袋买哪种吗?右边!右边新芽多,有生机!你管它好不好养,你是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不如直接买盆塑料的。”

      她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买下右边那盆需要勤换水的新芽绿萝,又顺手买了一小袋营养土。大爷找钱的时候瞥了一眼她眼角那道疤,问了句“姑娘是练拳的?”她点了点头。大爷把零钱递给她时拍了拍手上的土:“练拳的人手重,养花得轻着点。土松了根才能扎下去,土太实了闷得慌。”

      祁骁朔接过零钱,把大爷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把绿萝送回601之后,她没有停脚,直奔拳馆。今天是新教练入职的第一天,阿凯非要搞个小小的挂牌仪式——用他的话说,“正规拳馆就得有正规拳馆的样子,不能老像以前那样,教练来了连个名分都没有。”

      推开拳馆的门,她愣了一下。擂台还是那个擂台,护垫上那几块磨破的地方已经换了新的,观众席的塑料椅全部换成了折叠椅,还多了两排带靠背的座位。空气里新刷的乳胶漆味道还没散干净,和拳馆特有的汗水与皮革混合的气息搅在一起。最大变化的是那面原来贴满了地下拳赛海报和通缉令的墙——以前上面糊着层层叠叠的旧报纸和褪色广告,角落里还有一块可疑的棕褐色污渍。现在整面墙被漆成干净的白色,挂着几张正规比赛的宣传照和一张放大的拳馆新营业执照。执照旁边钉着一块小木牌,阿凯用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他写字一直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怕墨不够浓似的。

      “教练团队:祁骁朔(退役特种兵/自由搏击中量级预选赛冠军/拳馆原王牌拳手/新晋实习教练)。注:她是我们的旗。不是挂在墙上的那种。”

      祁骁朔看着那个“原王牌拳手”的“原”字,想起第一次走进这家拳馆的时候——霓虹灯坏了一半,门缝里漏出来的猩红色灯光照在她眼角的疤痕上,台下的壮汉和小混混在吹口哨。那时候她是来用拳头换钱的,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教练。

      “怎么样?我自己写的,虽然字丑了点。本来想找人打印,后来觉得手写的才有诚意。”阿凯从擂台后面冒出来,手里举着个手写的挂牌仪式流程单,耳朵上夹着铅笔,牙签换成了棒棒糖——草莓味的,和他几个月前从祁骁朔手里接过的那根是同一个牌子。

      “你偷我糖。”

      “不是偷,是拿。你在擂台上把糖塞给我说‘帮我拿着打完还要吃’,然后你就再也没回来吃。那根糖后来化了,我就自己去买了一箱。以后拳馆的教练休息室常备棒棒糖,草莓味的,你随时可以叼。”阿凯把流程单塞给她,退后一步,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朔哥,你上次说要把拳馆做成正规拳手的孵化器。今天你站在这儿,这个目标就正式开始了。”

      祁骁朔看着流程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标题——“祁骁朔教练入职挂牌仪式暨拳馆正规化运营启动日”,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说:“写得这么正式,流程还挺全。我穿什么上台?运动服还是上次那件白衬衫?”

      “运动服。这是拳馆,不是晏氏大厦的签字仪式。不过你放心——晏总的位置我留好了。”阿凯指了指擂台正对面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那把新换的带靠背的折叠椅,椅背上贴了张手写的标签——“晏总专座”。

      祁骁朔看着那张标签,想起在上海体育馆打完预选赛那晚,晏瑾纾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周围四个座位全空着。现在这个破旧拳馆也给她留了一个专座,椅背上贴着阿凯歪歪扭扭的字。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晏瑾纾的消息。

      “下午三点,拳馆。林薇提醒我两点半出发,不会迟到。”

      “你连林薇的行程都帮我盯着了?”

      “是她自己问的。她说想来看挂牌仪式,问能不能带束花。我说可以,但不能是玫瑰。”后面又追了一条,间隔不到几秒,“你挂牌,送玫瑰不合适。”

      她看着这条消息,靠在擂台围绳上,慢慢咧开嘴。林薇想送花,晏瑾纾说不能是玫瑰——不是“不要送花”,是“不要送玫瑰”。好像别的什么花可以,玫瑰不行。她把手机递给阿凯看。阿凯扫了一眼,牙签差点掉在地上,叹了口气:“朔哥,晏总在吃一束花的醋。你以后的日子,啧啧。”

      “不是醋。是占有欲。她从来不遮着。第一次来拳馆看我的比赛,她就让人把第一排其他座位全清空了——那时候我们还没确定关系。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第一天开始,她就从不掩饰我是她的人。”祁骁朔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去更衣室换衣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换衣服的动作比平时更快——她想快点站到擂台上,因为今天有一个专座是留给她的。

      下午三点整。拳馆里聚满了人——学员比平时多了不少,几个老会员也特意赶来捧场,连以前在地下拳赛时期就常来的老观众也到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运动地板新打的蜡味、拳套皮革的气味和棒棒糖若有若无的草莓甜味。阿凯穿了件新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勒得慌,但他坚持不松开。

      祁骁朔站在擂台中央,穿着那件黑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眼角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她手上没有戴拳套,也没有缠绷带,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阿凯站在她旁边,拿着话筒清了清嗓子。他先是欢迎了大家来参加拳馆的大日子,大声宣布从今天起拳馆多了一位新教练。他说这位新教练是谁,在场各位都认识——在这里打了三年,从地下拳赛打到正规赛,一场没输过。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流程单,展开,深吸一口气。

      “祁骁朔教练,从今天起负责初级班基本功教学,同时兼任拳馆技术顾问。她的教练证书目前在考,等拿到证之后还会带中级班的实战训练。下面请祁教练给大家说两句。”

      话筒递到祁骁朔手里。她看了看台下——学员区第一排坐着小纪,正仰着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老会员区最后一排站着几个以前在地下拳赛时总给她下注的老观众,其中一个光头大叔手里还举着块自制的灯牌,上面写着“朔哥牛逼”。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那把贴着手写标签的椅子上,晏瑾纾端端正正地坐着。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真丝衬衫,长发散在肩上,左耳上那枚晏家徽章格外醒目。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但祁骁朔注意到她的手指正轻轻抚着放在膝盖上的那束花——是一小束雏菊和满天星的搭配,用牛皮纸包着,扎了根浅蓝色的丝带,放在这里意外地协调。林薇坐在她旁边,正努力保持着职业微笑,但眼睛里也带着明显的笑意。

      “各位好。我不太会说话,以前在部队做报告都是‘到’、‘是’、‘明白’三个词轮着用。今天阿凯让我多讲几句,我尽力。”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三年前我来到这家拳馆,不是为了打拳。是为了用拳头换钱,用钱买情报,用情报追一个仇人。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只会为报仇而活——直到几个月前,我在星辉会所门口遇到了一个人。后来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台下有人小声笑。光头大叔喊了句“是不是晏总”,被旁边的同伴一巴掌拍在背上。晏瑾纾端坐如常,没有笑,没有低头,但指尖在雏菊花瓣上轻轻停了一下。祁骁朔顿了一下,看向学员区第一排:“小纪在不在?”小纪猛地站起来,身体绷得笔直,大声喊“在”,声音大得整个拳馆都听得到。

      “你第一天来拳馆,对着沙袋不敢碰,说怕打疼了拳头。后来你每天都来,从空击练到打沙袋,从打沙袋练到上擂台。我看了你的训练记录——两个月,一百八十个课时,没有一次迟到。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告诉你们拳怎么打。怎么打阿凯会教,我也会教。我要说的是——练拳和做人一样,重要的不是你从哪里来,是你想往哪里去。我从来不是天才,我的每一拳都是用汗水和老茧换来的。你们在擂台上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你们自己的勋章。我说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爆发出掌声,小纪拍得最用力,掌心都红了。光头大叔偷偷抹了下眼角,然后赶紧把灯牌举高,用更大的声音喊了句“朔哥牛逼”,试图掩盖自己的失态。

      挂牌仪式结束后,学员们围上来和祁骁朔合影。她站在擂台边,被一群年轻人簇拥着,手里抱着那束雏菊满天星,嘴角挂着一丝不太习惯但很真实的微笑。拍完照之后,几个老会员推着光头大叔上前,他挠了半天头才憋出一句:“朔哥,以前你在地下打黑拳的时候我就看你。那时候你眼睛里全是杀气,打完了也不笑,叼着棒棒糖就走。今天你站在擂台上说以后要教年轻人打拳——你眼睛里没有杀气了,但比任何时候都好看。以后咱们哥几个还来看你,不是看你打,是看你教。”

      祁骁朔把花束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和光头大叔用力握了握。大叔的手很粗糙,和她的手一样,都是在这个破旧拳馆里擦了三年汗水磨出来的。她忽然说等等,然后把阿凯叫过来,指着那几个在地下拳赛时期就常来的老观众说:“凯哥,他们之前买的地下拳赛门票,能不能按比例抵扣正规会员费?以前的事不提了,但人不能忘。”阿凯咬着棒棒糖愣了一下,大声说没问题,今天就办。那几个老观众面面相觑,光头大叔张着嘴愣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朔哥,仗义。

      黄昏时分,拳馆里的人陆续散了。小纪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站在玻璃展柜前看着祁骁朔那双旧拳套,然后转头问她说祁教练,以后我能像你一样打正规比赛吗。祁骁朔靠在擂台围绳上,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说能,但你得先把左直拳收回的问题改掉。掉手这个毛病,我陪你练,练到变成肌肉记忆为止。小纪用力点了点头,背上包跑出门,马尾辫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

      祁骁朔转身走向观众席。晏瑾纾还坐在第一排那个贴着手写标签的位置上,手里那束花已经放在旁边座位上,膝上放着一份打开的平板电脑——她趁仪式间隙在审阅文件。但她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滑动,显然注意力并不在文件上。

      “你的专座怎么样?阿凯亲手写的标签,练了好几遍才挑出这张最满意的。”

      “椅子比上次舒服。上次那把塑料椅硌得慌。”

      “那次是塑料的,这把带靠背。下次让他换个带扶手的。”

      “不用。这样就很好。”晏瑾纾顿了一下,把平板电脑合上,抬起头看着她,“你刚才在台上提到星辉会所门口遇到一个人。你说遇到那个人之后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

      “嗯。”

      “但你没说她是谁。”

      “不用说她是谁。大家都知道。你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周围谁不知道你是谁。你没看到吗——刚才光头大叔举着‘朔哥牛逼’的灯牌进场,看到你坐在那里,牌子差点举反了。”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束雏菊满天星,“这束花是林薇挑的,还是你挑的?”

      “我挑的。她说送玫瑰,我说不行。雏菊是自己在花市选的,满天星是店员推荐的。丝带颜色是我挑的——浅蓝色,和你的毛巾一个颜色。”

      祁骁朔低头看着花束上那根浅蓝色丝带,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和601室卫生间里那条蓝色毛巾确实是一个颜色。她抬头看着晏瑾纾,咧开嘴,正要说什么,阿凯从擂台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嗓子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庆祝挂牌,他请客。祁骁朔看了晏瑾纾一眼,晏瑾纾微微点了下头。

      晚上,几个人在老城区那家老李头小笼包店拼了两张桌子。阿凯坐一边,林薇坐他对面,祁骁朔和晏瑾纾并肩坐在靠墙的位置。小纪也被叫来了,坐在桌子最边上,从头到尾红着脸不敢看祁骁朔的眼睛。阿凯举起一次性杯子,杯子里是店里自酿的米酒,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今天难得正经,说本来想说“庆祝拳馆第一位正规教练入职”,但想想不对,朔哥早就是拳馆的人了,不是入职,是回家。所以庆祝朔哥回家。

      几个人碰了杯。米酒有点酸,但所有人一饮而尽。小纪被米酒呛得直咳嗽,林薇递给她一张纸巾。饭后,小纪壮着胆子问晏瑾纾能不能一起拍张合影——说你是祁教练的家属,同学们看到肯定羡慕。晏瑾纾沉默了一秒,站起身,走到小纪旁边,对着镜头微微侧了侧头。快门声响起,她嘴角那抹还没完全展开的弧度被永远留在了小纪的手机屏幕里。第十八次。阿凯凑到祁骁朔耳边压低声音:“晏总现在跟学员合影都会笑了。一年前她连湿巾都要擦三遍筷子,现在坐在老李头包厢里喝米酒。你改造了一个人。”

      “不是改造。是她本来就能笑,只是以前没人能让她在镜头前不紧张。现在她不紧张了。”

      饭后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慢慢走回601。梧桐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路过防洪堤的时候,祁骁朔停下脚步。那棵最粗的梧桐树还在,树干上她当年无意中刻的那个“等”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警戒线换了新的,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江水拍击石壁的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缓。

      “第一次带你来这里的时候,你穿了件高定西装裤,坐在这块石阶上,犹豫了好几秒才坐下。那时候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再来第二次——这里又破又脏,连坐的地方都是青苔。”

      “但我来了第二次。第三次。今天大概是第五次。”晏瑾纾在石阶上坐下,拍拍旁边的位置,动作很自然,不再像上次那样犹豫。坐下去之后也没有检查裤脚有没有沾上青苔。

      祁骁朔在她旁边坐下,和她一起看着江对岸陆家嘴的灯火。一艘游轮正从外滩方向缓缓驶来,船上的彩灯在江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倒影。她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和晏瑾纾并肩坐着的时候,两个人中间隔了将近一臂的距离。现在肩膀挨着肩膀,她能感觉到晏瑾纾手臂上微凉的皮肤和自己手臂上被晚风吹干的汗水轻轻贴在一起。

      “下次带我回云南看苍山洱海,是不是也是这样。”晏瑾纾忽然开口。

      “苍山洱海可比这好看多了。洱海的水比黄浦江干净,能看到水底的水草。苍山的雪顶在夕阳下面是金红色的。”

      “你拍的洱海那张照片里,苍山是灰蓝色的。不是金红色。”

      “那是因为我拍照技术太差。你上次说我构图像犯罪现场取证。”祁骁朔转过头看着她,声音沙哑而认真,“所以这次要带你亲自去看。不是看照片,不是透过办公室窗户,是站在洱海边,本人陪你看。我保证苍山真的是金红色的。如果不是,那我们就等到它是为止。”

      “如果一直不是呢?”

      “那就一直等。反正和你一起等日落,本身就是最好的事。不管它是什么颜色。”

      晏瑾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头轻轻靠在祁骁朔的肩膀上,没有再说话。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不知名花草的清甜。陆家嘴的灯火在她们身后明明灭灭,东方明珠塔的光束在云层里缓缓转动,而黄浦江的水还在脚下一刻不停地流着。她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江对岸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整个城市在为两个普通人点灯。

      回到601,祁骁朔把绿萝放在卧室床头柜上。藤蔓从盆沿垂下来,新芽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她按照大爷的嘱咐用喷壶在叶子上轻轻喷了一层水雾,水滴从叶尖滑落,滴在木质柜面上。她赶紧用手擦掉,怕留下水渍。

      “你今天早上买绿萝的时候为什么挑这盆?你又不认识品种。”晏瑾纾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

      “大爷说这盆新芽多,有生机。还说养花跟养人一样——土松了根才能扎下去,土太实了闷得慌。我们这盆土不实。以后每天早上我给它喷水,你给它晒太阳。我们分工。”她把喷壶放在床头柜旁边,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成果。晏瑾纾看着那盆绿萝,然后走到床头柜前,伸手把一片歪了的叶子轻轻拨正。动作很轻,像在调整一份重要合同上盖偏了半厘米的印章。

      “明天我们去花鸟市场再买一盆。放在你的床头柜那边。一盆在左边,一盆在右边。这次我挑,你负责搬。你一个人去容易选太久,大爷会不耐烦。”

      祁骁朔看着晏瑾纾。她说的是“你的床头柜那边”。601室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两个床头柜——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放在她那边,已经把这间卧室分成了两半,一人一半。她忽然觉得这盆绿萝可能是她买过的最成功的东西——比拳套成功,比甩棍成功,比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云南地图成功。

      “好。你挑,我搬。不过我不会砍价,上次买绿萝大爷说多少我就给了多少。明天你帮我砍,我不出声。”她正说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老鬼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按在键盘上打出来的:“楚翎的烈士证书下来了。下周三,浦东烈士陵园,换碑仪式。我替她母亲谢谢你。你是她最后的战友,也是她最好的战友。”

      祁骁朔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但在晏瑾纾看向她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松开了。眼眶微微泛红,没有泪流出来,只是比平时多了一些血丝。

      “队长的新烈士证书下来了。下周三,换碑仪式。老鬼说——我是她最后的战友。”

      晏瑾纾从门框边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没有说“节哀”,没有说“她终于安息了”。只是把祁骁朔握着手机的手翻过来,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展开,然后把那盆绿萝往她这边挪近了一点。

      “下周三我陪你去。林薇那边我会让她把行程排开。穿正式一点——你上次见我爸那件深蓝色衬衫就可以。烈士陵园不用带礼物,但你如果想带什么,明天我们一起去买。什么都可以。”

      “一包烟。老鬼常抽的那个牌子。放在碑前就行。”她声音沙哑,但很稳。

      “好。我明天让林薇提前准备。浦东烈士陵园那边我打个招呼,不需要清场,只要确保仪式当天没有闲杂人员打扰。其他的——你站在那里,她应该就能看到你。看到你现在过得很好,看到你身边有人陪着。”晏瑾纾把绿萝往祁骁朔那边又挪了一点点,让她伸手就能碰到那些嫩绿的叶子。

      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低沉。绿萝的嫩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两盆花并肩站在各自的床头柜上,像两个刚刚定居的哨兵。

      第二天傍晚时分,她们从花鸟市场回来。祁骁朔手里多了一盆富贵竹,挑这盆是因为卖花大爷说富贵竹好养,寓意也好——节节高升。晏瑾纾帮她砍了价,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从五十块砍到三十五,用时一分钟。大爷接过钱的时候笑着说这姑娘砍价真厉害。晏瑾纾说了句“谢谢”,然后捧着富贵竹和祁骁朔一起走回了601。祁骁朔把那盆富贵竹放在自己床头柜上,绿萝和富贵竹隔着床遥遥相望,中间是两只并排的枕头——荞麦枕和羽绒枕紧挨在一起,枕头之间的缝隙已经比刚开始小了很多,几乎贴在一起。

      暮色渐深,老城区亮起万家灯火。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依旧璀璨如银河倒悬,但此刻窗外最亮的光,是这两盆并肩站在各自床头柜上的、刚刚浇过水的绿萝与富贵竹。它们安静地站在傍晚的微光里,像两个刚刚找到各自位置的哨兵,守着这间四十多平的出租屋里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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