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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上海早安
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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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晏成儒之后的第一个周一,祁骁朔在601室的客厅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页空白文档,陷入了比制定边境伏击方案更深沉的迷茫。光标在“个人简历”四个字下面一闪一闪,已经闪了将近二十分钟。她穿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角那道疤在透过窗帘缝隙的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她在这张桌子前坐过很多次——以前是摊开地图和情报,用红笔画追踪路线;现在是坐在同样的位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又全部删掉。窗外是同样的梧桐树,但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上周和晏瑾纾逛花鸟市场时买的。那天她站在一堆盆栽中间,对着仙人掌和多肉植物犹豫不决,晏瑾纾替她挑了这盆绿萝,说“这个最好养,浇点水就能活”。
她终于打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把嘴里的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拿起手机给晏瑾纾发了条消息:“简历上‘特长’那一栏,写‘徒手制服持刀歹徒’会不会太直接?”
回复几乎是秒到:“写‘应急情况处置能力优秀’。”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叼着棒棒糖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女人,把她从边境一路打出来的战绩翻译成了HR能过审的标准话术。她又低头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发了条消息:“‘工作经历’能写边境潜伏吗?”
“写‘在高压环境下具备出色的独立任务执行能力和团队协作经验’。另外,你问过阿凯拳馆那边能不能开工作证明吗?”
“问过。他说可以开,但建议职位别写‘拳王’,写‘运动训练顾问’。”
“可以。”晏瑾纾的消息顿了一下,又追了一条,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发出来,“写好发给我。我帮你顺一遍措辞。不是改内容——你的经历不需要润色,但有些术语HR可能看不懂。”
祁骁朔看着这条消息,靠在椅背上。窗外梧桐叶沙沙响,楼下早点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她想起在芒市竹楼里,自己蹲在竹床上对着手机屏幕斟酌半天,只为了发一条“我很好”的草稿——那时候她的每一条消息都要在草稿箱存很久,因为不确定信号什么时候会断。现在信号满格,那个人秒回了她关于简历措辞的问题。她把最后一根棒棒糖的棍子咬得咯吱响,低头继续敲键盘。
下午,她去了趟市体育局,咨询教练证报考流程。接待窗口的大姐递给她一份报名须知和一张培训机构的名单,她站在走廊里逐页翻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抱着篮球,有的穿着体操服,她在人群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站姿太直,眼神太锐,像是随时在观察周围环境的安全出口。
手机震动,晏瑾纾发来消息:“报名了吗?”
“还在看。有两家培训机构,一家在浦东一家在徐汇。浦东的离601近,但课程设置偏理论。徐汇那家实操课更多。你帮我看看?”她把招生简章拍下来发过去。
“徐汇那家。”
“为什么?”
“师资力量里有退役运动员,比纯理论更适合你。而且徐汇离晏氏大厦近,你下课可以来接我。”
祁骁朔看着最后一句话,靠在体育馆走廊的墙上,笑着打字:“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不是。只是顺便。认真选学校,别挑离我近的。”
“那就徐汇。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师资力量。”
“好。”这一个字,但祁骁朔能想象出她打下这个字时的表情——表面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她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帆布袋里,在窗□□了报名费。大姐递给她一张收据和培训日程表,她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傍晚,拳馆。
祁骁朔推开门的时候,阿凯正蹲在擂台边修护垫,嘴里叼着根牙签,耳朵上夹着那支熟悉的铅笔。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先是一喜,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点不自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空着的双手上停了一秒。
“你空手来的?”
“空手来的。”
阿凯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他指着擂台边上那个新添的玻璃展柜,里面摆着祁骁朔那对磨得发亮的旧拳套和那张在上海体育馆的抓拍照片。展柜旁边还贴了张手写的标签——“朔哥的第一对拳套。从地下打到正规赛,未尝一败。”字是阿凯亲手写的,他特意买了支金色马克笔,写废了好几张纸才挑出这张最满意的。
“你的拳套放那儿了,你这人也走了。现在拳馆里新来的那帮小崽子,一个个都把你当传说。昨天有个十九岁的小姑娘,对着你的照片鞠了三躬,说想让你教她打拳。你说我上哪给她变个朔哥出来?今天你来了——但你是空手来的。”
祁骁朔靠在擂台围绳上,看着那个展柜。她第一次站在这个擂台上时,这间拳馆还只有破旧的护垫和漏水的天花板,门口霓虹灯坏了一半,观众席上全是光膀子的壮汉和叼着烟的小混混。现在天花板修好了,墙上多了消防疏散图,观众席也干净了许多。
“我不空手来。我是来应聘的。你们不是在招教练吗?”
阿凯的牙签从嘴里掉了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他弯腰捡起来,愣愣地抬头看着她:“你说真的?你要回来当教练?不是来打拳,是来教拳?”
“对。我在考教练证,先来挂个实习岗。教初级班,基本功和体能训练。等证拿到手再转正。你上次不是发愁新招的那批年轻拳手没人带?基本功都不扎实,动作不规范容易受伤。我可以从最基础的站姿、步法、发力开始教。”
阿凯沉默了片刻,把牙签扔进垃圾桶,站直了身体。他平时嬉皮笑脸惯了,突然正经起来反而显得有些别扭。他清了清嗓子,伸出手——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拍肩膀,是郑重其事的握手:“朔哥,不——祁教练。初级班每周二四晚上,周六下午。课时费按正规拳馆标准,不比教练证拿到手少。你来,拳馆就多了一面旗。不是挂在墙上的那种旗,是站在擂台上的那种。”
“成交。”祁骁朔握住他的手。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下周六半决赛我帮你推了,那个职业拳手还不太高兴,说你是怕了。要不要我帮你回他一句?”
“不用。等教练证拿到手,我可以陪他打一场友谊赛。不是怕,是按顺序来。”
阿凯松开手,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但那句“按顺序来”让他眼底闪了一下——以前的祁骁朔不会说这种话,只会直接上擂台把人打趴下,然后叼着棒棒糖转身走人。他靠在擂台围绳上,忽然换了八卦的语气:“对了,见家长怎么样?你被灭了吗?那天晚上我等你消息等到半夜,连发了三条微信你都没回,我还以为你真被你女朋友她爹当场毙了。”
“没灭。她爸送了我半盒桂花糕。还跟我喝了杯茅台。她爸说——谢谢你把她从那个壳子里拽出来。”
“她爸说的是你,还是你?”
“是我。也是她。”祁骁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那张在外滩拍的自拍——她侧头亲在晏瑾纾额角,晏瑾纾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阿凯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调侃“朔哥你完了”,而是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吹了声口哨,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朔哥,晏总笑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笑,是那种——被亲了额头还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你把她照顾得很好。”他把手机还给祁骁朔,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去看看你的学员吧。那个对着你照片鞠了三躬的小姑娘,今天正好在。她要是知道你要来当教练,怕是会高兴得说不出话。”
祁骁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擂台另一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正独自练着空击。她留着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出拳的姿势还有些生涩,脚步也不太稳——重心总是前倾过度,容易被人抓住破绽。但每一拳都很认真,汗水从额角滑落也不擦一下。
“她叫什么?”
“小纪。在这里练了两个月,每天都来。第一天来的时候连沙袋都不敢碰,说怕打疼了拳头。现在能一口气打三回合不喊停。她家里条件不太好,学费是我给她减半的。我看她有股子韧劲,跟我当年刚来上海时差不多——就是缺个人带。”阿凯靠在围绳上,看着那个叫小纪的女孩,“你看她那个左直拳,肩膀太僵硬了。没人纠正过她,自己照着视频学的。”
祁骁朔看了片刻,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走过去,站到女孩身后。“左直拳收回的时候不要直接掉手。掉手是擂台上的致命错误——你收回来的那一瞬间,下巴是敞开的。”
小纪猛地转身,看到祁骁朔站在自己身后,眼睛瞪得滚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双手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祁……祁教练?你真的是祁教练吗?那个——展柜里那双拳套是你的?”
“是我的。别紧张。来,继续做你的空击。左脚再往前挪半步,膝盖微屈,重心放在两脚之间——不是全部压在左脚上,那样容易被扫踢扫倒。对,就是这样。”祁骁朔退后一步,看着她调整姿势,然后点了下头,“再来一组。”
小姑娘用力点头,转身对着沙袋继续挥拳。这一次,她的左直拳收回时没有再掉手,虽然动作还是有些僵硬,但比刚才好了一点。祁骁朔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阿凯。阿凯靠在围绳上,嘴里叼着根新的牙签,脸上挂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也不是刚才握手时的正经,而是一种看着什么熟悉的东西回到原位的安静。
晚上七点,晏氏大厦。
祁骁朔拎着两杯热奶茶推开一楼旋转门。前台已经换了人值班,但新来的前台显然也认识她了——看到她进来,微笑着说“祁小姐好”,没有问预约,直接帮她刷了电梯卡。
顶层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林薇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看到祁骁朔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奶茶,在便当袋外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站起来压低声音打了招呼。
“晏总还在开会。和军方有个视频会议,预计还要二十分钟。你可以在办公室等她。”
“谢了。奶茶有一杯是你的,放你桌上了。”
林薇低头看了看那杯奶茶——是她最喜欢的乌龙奶茶,三分糖。她不知道祁骁朔什么时候记住了这个,但她想起两个月前第一次在地下拳馆门口见到祁骁朔时,那个女人叼着棒棒糖靠在电线杆上,看起来和所有混迹老城区的小混混没什么区别。那时候她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段露水情缘,晏总很快就会忘记。现在这个人拎着奶茶站在顶层走廊里,比她还熟悉晏总的作息时间。
她接过奶茶,压低声音说:“祁小姐,这周二有个新情况——苏晚那边有新动静。她通过律师申请了取保候审,理由是‘积极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检察院那边还没有批复,但她的律师提交了一份很厚的材料,里面详细供述了陈启明和阿努拉克的交易网络。法务部评估之后认为,这份供述确实有价值——她交代了几个之前我们没掌握的情报,包括陈启明在清迈的三处房产和一个缅甸的银行账户。如果这些情报属实,她很可能争取到减刑。”
“减到多少?”
“十年以下。甚至可能八年。她现在在揭发陈启明的境外同伙,态度很积极。法务部说她手里还有更多料,要等检察院那边跟她谈条件。晏总今天下午才知道这件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祁骁朔靠在走廊墙上,沉默了片刻。窗外,黄浦江的夜色在落地窗上明明灭灭,对岸陆家嘴的高楼群像一片发光的水晶森林。她想起苏晚在董事会上被揭穿时那个没有温度的歪头动作,那个五年前接近晏瑾纾只是为了晏氏继承权的女人,现在正试图用供述换取轻判。
“她知道这件事之后,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看完了整份法务部报告,签了字,然后继续开下一个会。”林薇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但她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道很重的铅笔线。我收拾文件时看到的——那条线几乎把纸划透了。”
祁骁朔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她知道晏瑾纾的习惯——越是看起来没反应的时候,越是把情绪压在最深处的时候。苏晚是扎在她心底的一根刺,不是因为她还在意那个人,是因为那个人让她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棋子。现在这根刺试图用供述换取减刑,从十年的牢里再减少几年——对法律的量刑来说也许合理,但对被她欺骗了五年的人来说,那种被利用的刺痛不会因为“积极配合调查”就消失。
“林薇,那份法务部报告能复印一份给我吗?不用现在,等晏总批完。”
林薇犹豫了一下,点头说好,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祁小姐,你上次问陈启明案的进展——军方那边的周上校今天下午来过一个电话,说楚翎的阵亡记录修正已经进入最后的审批流程。最迟下个月中旬,新的烈士证书就会下来。老鬼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通知。另外国际刑警对阿努拉克的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泰国警方答应配合。虽然那边地形复杂,抓人需要时间,但至少已经走了正式渠道。”
祁骁朔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声音很轻:“谢谢。楚队长的阵亡记录,我等了三年。终于快了。”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拎着奶茶走进晏瑾纾的办公室。
晏瑾纾的办公桌上堆着好几份文件,最上面是那份法务部关于苏晚取保候审申请的评估报告。她翻开报告,在最后一页看到了林薇说的那道铅笔线——很重,几乎划透了纸面,旁边是晏瑾纾的签名,笔画依旧流畅而笃定,和签那份财产透明协议时一模一样。她合上报告,没有动它,只是把奶茶放在旁边。
会议室的门推开了。晏瑾纾走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手里拿着平板,长发挽在脑后,左耳上那枚晏家徽章在走廊灯光里闪着冷光。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极淡的青色,抿紧的嘴角线条比平时更锐利。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祁骁朔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目光在那杯奶茶上停了一秒,又落在摊开的那份法务部报告上——报告的位置比离开时挪了大约两厘米,虽然不明显,但她看出来了。
“你都知道了?”
“林薇说了。苏晚想减刑。”
“法务部评估是八年以下。”晏瑾纾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在供述里交代了几个新情报,对抓捕阿努拉克的同伙有帮助。按照法律程序,她的供述确实构成立功表现,减刑是合理的。”
“但你画了一道很重的铅笔线。”祁骁朔的声音很轻。
晏瑾纾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指在奶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窗外远处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不是因为她还影响我。她早就不影响我了。五年前她走的时候,我以为心碎是一个比喻——不是,是生理感觉。心脏那个位置真的会疼,像是有人伸手进去攥住了它,然后一点一点收紧。那时候我连续很多天晚上睡不着觉,躺在床上觉得整个胸腔都是空的。”
祁骁朔没有打断她。她只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安静地听着。这是晏瑾纾第一次主动说起苏晚离开后的感受——不是用文件陈述的方式,而是直接说“心脏真的会疼”。
“后来那种感觉消失了。不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消失的,是慢慢淡掉的。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你在我办公室坦白真相那天开始。那天傍晚你站在这里,穿着那件领口发白的黑色短袖,把我最深的秘密全部倒出来。那时候我想,终于有一个人不是在利用我了。她画那道铅笔线,不是因为苏晚。是因为我。”晏瑾纾的手指在奶茶杯沿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年不是晏氏继承人,她会不会留下来。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了。但我知道——你留下来不是因为我姓晏。你在芒市竹楼里躲雇佣兵的时候,你逃跑路线上的每一公里都是朝着上海。那不是因为晏氏。”
祁骁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之前在类似情况下做过的事——没有说任何大道理,只是拿起茶几上那杯奶茶,把吸管插好,放进晏瑾纾手里。“趁热喝。三分糖,你喜欢的。”然后她靠在沙发扶手上,侧头看着晏瑾纾,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知道吗,楚队长牺牲后我整整两年没睡好觉。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那天我跑快一点,如果那天我挡在她前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人离开不是因为你不值得被爱,是因为她们有自己的轨道,无论你做什么,她都必然会离开。这不是你的错。不是的。”
晏瑾纾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乌龙茶的清苦和奶盖的甜腻混在一起,是她习惯的配比——三分糖,不加珍珠。她咽下去之后,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挪了一下,碰到了祁骁朔的无名指。她没有十指相扣,只是两根手指搭在一起,像是在确认旁边的人还在。
“你教练证报名了吗?”
“报了。徐汇那家。不是因为离你近,是因为师资力量。”祁骁朔顺着她的话题往下接,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她知道晏瑾纾转移话题的习惯——每次说到最难的部分,她会自己停住,然后跳到另一个话题。不是逃避,是已经说够了,剩下的需要用时间来消化。
“那就好。”晏瑾纾又喝了一口奶茶,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枚很小的钥匙,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她把钥匙放在祁骁朔手心里,手指在她掌心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收回。
“这是什么?”
“我办公室的钥匙。不是门禁卡,是备用钥匙。晏氏大厦的门禁系统每周三凌晨自动升级,有时候会吞卡。如果你来的时候卡失效了,用这把钥匙可以直接开顶层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以前这把钥匙只有林薇有。现在你也有。”
她说完就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下一份文件,表情恢复了平时处理公事的冷静。但耳尖上那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红出卖了她——给一把钥匙不是安保措施,是“你是自己人”的最终确认。
祁骁朔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小钥匙,然后把它系在自己钥匙串上,和601室的门钥匙串在一起。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拍了拍口袋。
晚上八点,黑色宾利停在601室楼下。祁骁朔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晏瑾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酝酿了一路才终于决定放出来:“你留在我这里过夜吧。不是你睡沙发我睡床那种留宿。是——两个人都在卧室的那种。”
祁骁朔正伸手拉车门,手悬在半空中,转头看着晏瑾纾。晏瑾纾目视前方,手指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但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充分论证的商业提案。她大概从上车开始就在想这句话该怎么说,想了一路,最后用最直接的措辞说了出来。
“你上次说,以后不会再对我说一句谎话。那我现在告诉你——从你回上海那天晚上,我就想过这件事。但你刚打完拳赛,又忙着抓陈启明,后来又准备见我爸。我一直等到今天。今晚没什么特别的事,你明天不用早起训练,我明天九点才上班。所以——今晚。你愿意吗?”
祁骁朔松开握在车把手上的手指,重新靠回座椅上。她转过头,认真地看了晏瑾纾几秒。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里漏进来,给晏瑾纾的侧脸镶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然后她伸手把自己的手覆在晏瑾纾握在方向盘的手上,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手背,点了点头。
“愿意。不过先说好——我睡相可能不太好。在部队睡的是行军床,退役后睡的是硬板床,你这张床太软了,可能需要适应几晚。”
晏瑾纾的手指终于从方向盘上松开,翻过来,和祁骁朔十指相扣。她熄了火推开车门,两个人并肩走进公寓楼。
601室的灯光亮起来,暖黄色的。厨房里烧了一壶水,电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拖鞋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晏瑾纾从卫生间出来时换上了那件从家里带来的米白色真丝睡袍,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带着微微的潮气。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祁骁朔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收进柜子里——那是她之前在601留宿时常用的那条薄毯。现在用不到了。
祁骁朔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枕头并排放在床头。一大一小,一个是她惯用的荞麦枕,一个是晏瑾纾上次留宿时她自己准备的羽绒枕。她调整了好几次两只枕头之间的距离——太近怕挤到她,太远又觉得不对。最后还是晏瑾纾从背后伸手,把那只羽绒枕往荞麦枕的方向挪了两寸,两只枕头并肩靠在一起,中间只剩一道浅浅的缝隙。
凌晨两点,祁骁朔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不是做梦惊醒,是被身旁的触感轻轻拉回了意识。晏瑾纾侧身睡着,脑袋从自己的羽绒枕上滑下来,额角轻轻抵在祁骁朔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长发散在祁骁朔手臂上,带着雪松香水的余韵和一点奶茶的甜香。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祁骁朔睡衣的袖口,像握着一支不肯松开的笔。
这是晏瑾纾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身边睡着。不是在自己公寓里独自入睡,不是出差在酒店里裹紧被子,是在老城区一间出租屋的床上,在另一个人身边,头发散在别人肩膀上,手指攥着别人的袖口。
祁骁朔没有动。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她低头看着晏瑾纾的睡颜——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眼角那颗泪痣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平时总是紧绷的嘴角此刻微微放松,露出一条极细微的弧线。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祁骁朔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暖源的猫。
祁骁朔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晏瑾纾露在外面的肩膀。她的动作极轻,是在部队里练出来的——夜间巡逻时给睡着的战友盖大衣,不能惊醒对方。她闭上眼睛,下巴轻轻抵在晏瑾纾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然后重新沉入睡眠。
第二天清晨。
祁骁朔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在六点醒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梧桐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楼下早点铺的蒸笼正冒着白气,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报站声。她想翻身起床做晨练,然后发现右臂被晏瑾纾压了半夜,已经彻底麻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晏瑾纾,然后用左手把被子重新掖好,继续躺着。
七点,晏瑾纾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睁开眼,花了短暂的时间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不是在自己的公寓,不是在办公室的休息室,是在601室。她意识到自己正枕在祁骁朔的肩膀上,攥着她袖口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十指相扣。她抬起头,对上祁骁朔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早安。”祁骁朔的声音沙哑,但眼底全是笑意,“你睡觉攥我袖子。攥了一整晚。中间翻了个身,又攥上了。”
“你手臂麻吗?”晏瑾纾松开手,试图用平时的冷静语气掩盖自己耳尖上迅速蔓延的红。
“不麻。没感觉。”祁骁朔面不改色地撒了谎——手臂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针刺感,但她忍住了没甩。
晏瑾纾坐起身,长发散在肩上,睡袍领口微微歪斜。她看着祁骁朔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眼角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翘起的碎发轻轻按下去。然后她的手指顺着发丝滑到脸颊边,停在眼角那道疤痕旁边,指腹在上面极轻地抚过,像是在触摸一份珍贵的、终于可以翻阅的文件。
“这是第一次。”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什么第一次?”祁骁朔偏过头看她。
“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晏瑾纾收回手,把被子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尾,动作和她处理文件时同样有条不紊,但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第十七次。
“以后每天都会有人。不是别人,是我。”
晏瑾纾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向卫生间,路过厨房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祁骁朔:“早饭想吃什么?今天我做。冰箱里有鸡蛋和面包。”
“你上次煎鸡蛋差点把锅烧了。”
“那次是火开太大了。今天不会。”晏瑾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不容置疑,但她系围裙的动作还是有些生疏——围裙带子在腰后绕了两圈才打好一个活结。祁骁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鸡蛋打进平底锅里,油花溅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跳了一小步,然后故作镇定地用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蛋白边缘有点焦了,但她端上餐桌的时候表情认真而专注,把煎得更好看的那一面朝向了祁骁朔。
祁骁朔咬了一口煎蛋,边缘确实有点焦,蛋黄还是溏心的。她咽下去之后点了点头:“好吃。比我第一次做番茄炒蛋时好多了。真的。”
早餐后,晏瑾纾换好衣服准备去晏氏大厦。她在玄关弯腰穿高跟鞋的时候,祁骁朔从茶几上拿起那张洱海的拍立得照片,翻到背面。上面已经写了三行字,现在她在红笔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加了第四行:“早安。你也在这里。——祁骁朔,某个周二清晨。”她把照片放回原处,压在冰箱贴下面。
晏瑾纾穿好鞋直起身,看了一眼冰箱门上那张又多了新字迹的拍立得,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拿出那支英雄牌钢笔,在她的字迹旁边,用极细的笔画写了一个字——“嗯。”
祁骁朔看着那个字笑了一声——这个女人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用词里,“嗯”是公事公办,“好”是真的答应了,“嗯”后面加句号是“知道了”,加在照片白边上是在说“我也是”。她伸手帮晏瑾纾理了理外套领口,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左耳上那枚晏家徽章。黑色钻石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晚上见。今晚的训练课你来接我吗?”祁骁朔问。
“几点结束?”
“九点。带几个新学员,教基本功。”
“我来。在林薇的日程上已经安排好了。”晏瑾纾推开601室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她回头看了祁骁朔一眼,正红色的口红在晨光里格外鲜明,像一枚盖在平凡清晨上的印章。然后她转身走下楼梯,高跟鞋敲击台阶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祁骁朔靠在玄关墙上,听着那个熟悉的脚步声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钥匙串——601室的门钥匙和晏氏大厦顶层安全通道的备用钥匙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窗外的梧桐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
上海的早晨才刚刚开始。而她终于有资格说,她在这里有了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位置——不是借住的出租屋,不是暂时的安全屋,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