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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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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祁骁朔醒得很早。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老城区的早晨很吵——楼下卖早点的吆喝声、隔壁王大妈骂孙子的声音、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一股脑儿地涌进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火车票,看了很久。然后把票放回去,又把那张夹着黑卡和支票的队长照片拿出来,看着照片上那张硬朗的脸,轻声开口:“队长,今晚我可能会犯一个错。但如果不去犯这个错——我觉得我会后悔一辈子。”
说完,她把照片贴回枕头下面,翻身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套在身上,又找出一条没有破洞的牛仔裤。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眼角那道疤,小麦色的皮肤,手臂上还残留着前天拳赛留下的淤青,嘴角那个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还牢牢贴着。她抬手摸了摸眼角那道疤痕,然后转身,推开门,走出出租屋。
下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老城区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祁骁朔没有坐地铁,也没有打车,而是选择了最慢的方式——走。从老城区到晏氏大厦,横穿半个上海,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每走一步,脑子里就多排练一遍要对晏瑾纾说的话。但走到晏氏大厦楼下的时候,她发现之前准备好的所有开场白全部失效了。
晏氏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穿着西装的白领们在大厅里穿梭,门口的保安站得笔直。祁骁朔站在旋转门前,抬头看着这栋建筑。上一次她来这里是送晏瑾纾回来,坐在宾利副驾驶上,两个人刚在江边说了很多话。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和晏瑾纾之间的距离,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远。现在她站在大厦楼下,那距离又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旋转门。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面光洁得能照见人影。前台小姐抬起头,职业性地微笑:“您好,请问找哪位?”
“晏瑾纾。”
前台的笑容顿了一下:“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六点。”
前台低头查了一下电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从没见过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眼角有疤的女人,被列在晏总的预约名单上。但她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祁小姐,请坐电梯到顶层,林助理会在上面等您。”
电梯门合上。轿厢里只有祁骁朔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黑色短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嘴角那张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和这栋闪闪发光的大厦,格格不入。
【OS:怕什么。打生死拳都没怕过,跟她说句话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她听完之后让我滚。至少我把真话说了。】
电梯在顶层停下。林薇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看到祁骁朔嘴角的创可贴愣了一下,但很识趣地没有多看,只是轻声说道:“晏总在里面等你。”
顶层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上海的夜景——虽然现在还是傍晚,夕阳正从黄浦江对岸沉下去,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晏瑾纾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黑色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祁骁朔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半个办公室的距离对视着。晏瑾纾的目光先落在她嘴角那张创可贴上——还是那张,边缘已经有点翘了,但还贴在那里。然后落在她眼角那道疤痕上,最后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拳头上。没有攥紧,松开的。
“你没有攥拳头。”晏瑾纾开口,声音很平静,“看来今天,你不打算说谎。”
“嗯。今天不说谎。”祁骁朔的声音沙哑而认真,“今天来,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晏瑾纾转身走向办公桌,坐在那把黑色真皮椅上。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祁骁朔走过去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当年在部队里做任务汇报时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我叫祁骁朔,云南人,之前在西南军区某特种作战单位服役——具体番号不能告诉你。三年前,在一次边境卧底任务中,我的队长被叛徒出卖,牺牲了。出卖她的叛徒,就是陈启明。”
她说出“陈启明”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稳,但那平稳下面压着什么,晏瑾纾听得出来。
“陈启明现在在上海,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实际在帮境外武装组织走私军火。我追了他三年。向上级申请过亲自追捕,被驳回。因为对方背后的人势力太大,不能轻举妄动。所以我申请了特殊身份,以地下拳击手的身份为掩护,潜伏在上海。一边打拳赚钱,一边收集证据。钱用来打通关节、雇佣人手。我在等一个机会,把他和他背后的人连根拔起。”
她顿了一下,看着晏瑾纾的眼睛,把憋在心里最难受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在星辉会所,我不是去当服务员的。是去陈启明的包厢里装窃听器。救你——是意外。因为你被沈泽宇下了药,我不能看着不管。后来的事,不是任务。是真的。”
说完,她闭上了嘴,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祁骁朔看着晏瑾纾的眼睛,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她说了,把能说的都说了,没有任何隐瞒。
晏瑾纾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祁骁朔,声音很平静:“你在部队待了多久?”
“十年。十六岁入伍,二十六岁退役。”
“你的队长——叫什么名字?”
“抱歉。她的名字是保密的。”祁骁朔攥紧拳头又松开,“不是不能说,是她的家人还不知道她真正的死因。军方的记录是‘意外牺牲’。等我把陈启明和他背后的人送上法庭,她的家人才会知道真相。”
晏瑾纾转过身看着她,狭长的丹凤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盯着祁骁朔,一字一句地问道:“三年前——你的队长牺牲的时间,是不是五月中旬?”
祁骁朔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怎么知道?”
晏瑾纾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报告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祁骁朔站在一群女兵里,眼角还没有那道疤。翻到最后一页,是一行被荧光笔标出来的记录:陈启明在案发前一周,出现在边境某城市。
祁骁朔看着那行记录,手指微微发抖。三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独自追查,但晏瑾纾,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也在查,查陈启明、查自己的过去、查和队长有关的一切。
“你查了这个?”她抬起头,声音沙哑。
“那天在星辉会所,你穿着服务员的制服,身手却能在三十秒内徒手制服七个持刀的歹徒。那不是普通地下拳手能有的能力。”晏瑾纾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我查了你。查到你在部队服役十年,三年前突然退役,然后销声匿迹。正好和你来上海的时间吻合。”
她顿了一下,翻开报告的下一页。
“然后我查了陈启明。查到三年前他曾经和一个叫苏晚的设计师有过接触——苏晚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但她是我五年前失踪的、找了很久的人。这两个人不应该有交集,但他们确实有。我正在继续追查这条线的时候,你来了。”
祁骁朔愣了很久。心底翻涌着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是震惊,是感激,是心疼。这个女人,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已经在默默帮她了,用自己的方式查到了她三年来一直想查却没有进展的线索。
【OS:原来她一直都在帮我。不是等我的解释,是直接动手去找答案。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傻,又这么聪明。】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晏瑾纾面前,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
晏瑾纾抬起头,两人离得很近,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闻到祁骁朔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还有草莓味棒棒糖残留的甜香。
“为什么要谢我?我查你,是不信任你。”晏瑾纾微微侧过头,耳尖悄悄红了。
“你不是不信任我。”祁骁朔看着那抹悄悄爬上她耳尖的红,声音沙哑而笃定,“你是在帮我。不信任一个人不会帮到这一步,你是想知道真相——不是为了审判我,是想帮我分担。”
晏瑾纾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昨天晚上在望江楼,你换了晚礼服来找我。不是因为要看我的任务,是因为你想和我吃饭。在你以为我订了309包厢的时候,你以为那是给你准备的惊喜,所以你来了。”祁骁朔又向前迈了半步,“晏瑾纾,我欠你一顿饭,还欠你三句真话。第一句——我说‘别怕,我带你回家’,是真的。第二句——那天在江边,我说‘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再说一次’,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句话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第三句——晏瑾纾,我爱上你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黄浦江上隐约的汽笛。晏瑾纾看着祁骁朔的眼睛,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盛着从未有过的认真,带着一丝害怕被拒绝的紧张。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久到祁骁朔的心快要沉到谷底,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不是冷静,是那种努力克制着什么的声音。
“你不是第一个跟我这么说的人。苏晚——五年前也说过爱我,然后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一个字都没留下。我找了她五年,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走。”她抬起头,看着祁骁朔,“你和她一样,有很多秘密。但你和她也有一点不一样。”
“什么?”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我留。但你——为了赴一个约,穿着廉价的黑色短袖,横穿半个上海,站在这里,把你最深的秘密全部倒出来。像在跟我交代遗言。”晏瑾纾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轻,是祁骁朔看到的第四次。
祁骁朔看着那抹上扬的嘴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晏瑾纾垂在身侧的手指。粗糙的指腹碰到细腻的手背,晏瑾纾没有抽开,反而翻过掌心,和祁骁朔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另一个会消失的人。
夕阳终于沉到了黄浦江对岸的高楼后面。落地窗外,外滩的灯光陆续亮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握的手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过了很久,晏瑾纾开口:“今晚十点,你要走?”
祁骁朔点了点头:“老鬼给我买了火车票。昆明,然后转到瑞丽。接下来一个月,不在上海。”
“那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
“在你走之前——把今晚这顿饭补上。”晏瑾纾看着她,眼尾那颗泪痣在暮光里像一滴黑色的星星,“不是路边摊,不是小笼包。一顿正经饭。你欠我的。”
“现在?可你已经——”
“已经下班了。”晏瑾纾打断她,“我是老板,我说下班就下班。”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祁骁朔忍不住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好。我请你。不过——能挑个便宜点的地方吗?我的钱都攒着要报仇,现在手头有点紧。”
“那就小笼包。”晏瑾纾的声音依旧很淡,但眼底有一丝极浅的笑意,“老李头那家。”
“你不是嫌路边摊脏吗?”
“不脏。”晏瑾纾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跟你吃,不脏。”
晚上七点,老城区小吃街。
老李头小笼包店门口的塑料桌还是那张塑料桌,醋瓶还是那个醋瓶。晏瑾纾这次没有用湿巾擦筷子,只是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还是烫,还是皱眉头,但这次她没有吹那么久,只是吹了两下就放进嘴里。嘴角沾了一点醋,祁骁朔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晏瑾纾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第二个。
晚上九点半,祁骁朔把晏瑾纾送回了晏氏大厦楼下。黑色宾利已经等在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林薇那张松了口气又努力保持职业的脸。
“我就送到这里了。”祁骁朔站在车门前,握着晏瑾纾的手不肯松开。
“嗯。”晏瑾纾看着她。
“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会回来。等我回来,带你去吃更好的——不是路边摊。”祁骁朔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
“好。”
晏瑾纾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祁骁朔嘴角那张歪歪扭扭的创可贴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像是怕碰疼她,嘴唇只是碰到了创可贴边缘那一点点翘起来的胶布。
“下次回来,希望这张创可贴已经换了。”晏瑾纾后退一步,转身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宾利缓缓驶入夜色。祁骁朔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嘴角那张创可贴,嘴角咧开一个傻傻的笑。这张创可贴,她永远都不会换了。
晚上十点,上海南站。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人潮涌动,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和送别的亲人。祁骁朔背着一个旧背包站在检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远处的陆家嘴,近处老城区的屋顶,还有某个方向的某个窗口,那里有一个让她舍不得离开的人。她抬手摸了摸嘴角那张创可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检票口。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万家灯火开始向后倒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晏瑾纾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等你。”
祁骁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载着她驶向未知的黑暗,也驶向一个月后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