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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冰棺与剥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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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骨环礁之后,海燕号沿着外海航线向北航行,目标是进入北方水域后绕开铁盟城的巡逻范围,再从北面折返回凡尼斯港。航线被莉亚娜拉长了很多,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商路和港口,代价是补给日渐紧张——淡水还剩不到二十桶,腌肉消耗过半,老奥尔多已经开始限制每天的口粮配给了。海上没有任何船只往来,海燕号孤零零地航行在一片铅灰色的大海上,像是整个世界唯一还在移动的东西。
朱莉娅的体质变化在这段航程中越来越明显。她的体温时而正常时而升高,老奥尔多每天早晚各测量一次,发现她的体温波动和船底海水的温度变化存在某种奇怪的同步性——每当海流变冷,她的体温就升高;每当海流回暖,她的体温就回落。老奥尔多在他的日志里记下了一行备注:"她体内的两种力量在互相寻找平衡点,而深海的水温变化在刺激这种平衡的偏移。冰火双极不是天赋,是一台永远在运转的调节器。
北方的天空在一天早晨变得陌生了。海面上开始出现浮冰先是很小的碎冰片,像碎玻璃一样漂在水面上,被海浪推着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然后是更大的冰块,有些有小船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被风吹出的冰纹,冰纹深处泛着一种极淡的青蓝色。船必须减速绕行,瞭望手全天候站在桅杆上盯着前方的浮冰,稍有疏忽就可能把船底撞出一个洞。
那一天他们看到的不是浮冰。是一整片被冻住的战场。
海面上散落着十几艘船的残骸,有些船被拦腰撞断,断口处的木茬上结满了冰挂;有些船整艘翻扣在水面上,船底朝天,船壳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被冻死的藤壶;最大的那艘船斜插在两块浮冰之间,船头被撞角戳穿,甲板上还留着战斗的痕迹--折断的桅杆、散落一地的缆绳、冻成冰坨子的船帆,以及几具被雪半埋的尸体。所有的残骸上都有同一种标记:灰色船帆上画着一颗鹿的心脏,里面插着一把鲸骨斧。
那是北海狂鲨团的舰队。不是整支舰队——是三艘船,看残骸的分布应该是被伏击了,从两个方向同时遭到攻击。伏击者是谁不难猜,因为战场的边缘停着一艘完好无损的船。那艘船的船帆是暗红色的,船首的铁笼已经被重新焊好,笼子里关着三个新抓来的人,不是异族,而是斯塔迪手下的海盗。洛克的捕奴舰队没有追海燕号--他们绕到北面,直接堵住了斯塔迪的归航路线。冰棺号还活着。斯塔迪的旗舰被困在战场中央,船体两侧的炮门已经被炸毁了大半,船舷上有好几处被火铳铁砂打出的密集孔洞,船帆烧了一半,但桅杆没断。船上有人——甲板上还能看到海盗们走动的人影,人数明显比上次见面时少了很多。冰泪号也在,朱莉娅的座舰,银白色的船帆上有几道被弩箭划开的长口子,但船体完好,只是被洛克的一艘捕奴船堵在了一块浮冰后面,动弹不得。
海燕号在战场边缘的浮冰后面停了船。船长没有下令冲进去一-海燕号不是战船,冲进这种规模的战场等于自杀。但船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不可能就这么看着。不是因为斯塔迪是好人,而是因为洛克在铁笼里关着的是斯塔迪的人。而朱莉娅站在他们中间,她的眼睛已经看到了冰棺号上那个站在船首撞角旁边的身影--斯塔迪·哈特,那个疯子在斧头上淋了一整瓶哈特金酒,斧刃上蓝火烧得比上次更旺,但他举斧的手势比上次慢了半拍,因为他的左腿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新伤。铁指汉娜在他身后,背靠着桅杆,一手一把短刀,左手的袖子被血染透了,粘在小臂上分不清是布还是肉。老独耳蹲在炮位旁边,火药桶已经见了底,只剩最后三发火药罐他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在算剩下几个船员的性命够不够:换掉洛克旗舰的一根桅杆。
格里姆也在甲板上,那个脸上长着鳞片的教团前修士,正蹲在一个躺着的海盗旁边,用哈特金酒冲洗伤口,然后缝合伤者已经半昏迷了,肌肉因为剧痛而抽搐,但他用牙咬着皮带的劲道还在,铁鳞鲛毒素渗透的伤口边缘组织发黑,清洗酒液冲过去带出来的血是淡粉色的--还没到败血症的阶段,但如果再拖下去,这条手臂就保不住了。
朱莉娅没有等任何人下命令。她跳上了船舷栏杆,踩着浮冰的边缘一跃而起,落在最近的一块浮冰上,然后从一块浮冰跳到另一块,在寒冷的北海上展现出与冰面共舞般的轻盈身姿。她的身体在浮冰间奔跑的速度快到让追她的德卡完全跟不上--德卡在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摔进海里,被伊森从后面拽住衣领才稳住。当她跑到离冰泪号最近的一块浮冰上时她一把抓住船尾垂下的缆绳,借力翻上了自己那艘银帆快船的甲板。冰泪号上的船员看到船长回来时的表情不是惊讶,的甲板。冰泪号上的船员看到船长回来时的表情不是惊讶是解脱--是那种"船长回来了我们就不用死了"的本能信赖写在每一个在北海跟了朱莉娅好几年的海盗脸上。
但斯塔迪在冰棺号上看到女儿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他的吼声穿过两船之间的距离,粗粝的嗓音在寒风里被撕成了碎片:"朱莉娅!你他妈的--你上冰泪号,给我开出去!别管:我!这片水域底下有东西--不是洛克的人,是更大的东西!你闻不到吗!海水里有硫磺味!
朱莉娅没有听她父亲的话。冰泪号在她的指挥下不是往外逃,而是绕开了堵在前面的那艘捕奴船,从侧面插进了冰棺号和洛克旗舰之间的缝隙。银白色的船帆在浮冰的反光中几乎隐形,当她从浮冰后面突然出现时,连洛克也没反应过来--朱莉娅的船和他见过的任何战船都不一样,在冰海中航行时近乎无声,因为她的船底经过了特殊改装,舵片被重新设计以适应浮冰水域。
冰泪号从小在北海浮冰带长大的女船长手里,比这世上任何一艘战船都更难被预测航行轨迹。洛克被迫分出了一半弩手去对付侧面突然多出来的这艘船。他不再微笑了,酒杯已经被他摔了,一只手指着冰泪号的方向,正在调动另一艘捕奴船从侧翼包围。
卡伦站在海燕号的船舷上,手里握着老奥尔多塞给他的东西。不是武器,是一个木头小人--和那个测水温的木头小人是同一批木头做的,但这个更旧,木头表面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了无数遍。老奥尔多把小人放在他手里,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带着它下水。它能感知温度变化--渊蛭在你手边游过的时候,木头人的脚底会发烫。
卡伦问:"渊蛭?这里?"
老奥尔多指了指那片战场底下的海水。那些硫磺味不是从任何一艘船上飘出来的,而是从海底蒸上来的。海水正在变热——在满是浮冰的北方水域,海水的温度却在上升,这种反常只有一个解释:渊蛭。被战场上的血腥味吸引过来,从深海的某道裂隙里钻出来,正在慢慢往上浮。而斯塔迪之所以吼着让朱莉娅快逃,不是怕洛克一--他这辈子从没怕过任何人类-他怕的是二十年前他在北海冻土带无意中捞上来那条被冻在千年冰块里的渊蛭成年体,以及他深知这种生物会在食物链密集的海域被大量引过来的习性。
而这片战场上,每多死一个人,海水里的血腥浓度就再抬高一分,从深渊里被吸引过来的东西就更多、更快。
卡伦把木头小人攥在手里,翻过船舷,没告诉任何人就下了水。水温比他在沉没之城潜下去那次还要冷——这次没有渊血护体了,普通的冰冷刺进骨头里,他咬着牙往战场中央的方向游。木头小人贴在他掌心里,温度正常--暂时正常。远处深水中,他隐约看到有什么灰白色的长条状影子从海底的裂隙中钻出来,数量不是一条,是很多条。它们还没有往上游,还在等——等战场上再添几具尸体,血腥味浓到它们无法抗拒,才会从海底裂隙中涌上来一拥而上。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冰棺号上突然爆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咆哮。斯塔迪左手挥舞着那把燃烧着蓝色烈焰的巨大战斧,右手扬起了一整桶--不是酒,是格里姆临时调配的哈特金酒提纯液,混了铁鳞鲛毒素和一种卡伦叫不上名字的黑色粉末,整桶液体泼在洛克旗舰的船舷上,被斧刃的蓝火碰到之后炸开了一堵火墙。蓝火在船舷上烧出了一道短暂但足以让冰棺号和冰泪号脱身的缺口,洛克的三艘船被迫散开,弩手们被热浪逼退,铁笼在高温下烫得关在里面的海盗们发出惨叫声。
下一秒,海燕号从浮冰后面全帆冲了出来,直插战场中央莉亚娜在舵轮上对船长吼了句,船长没有犹豫,把舵轮交给了莉亚娜,自己举着火铳对准洛克旗舰的船舵连续射击。第一铳打偏了,第二铳打在船舵副手身上,第三铳击中了船舵的连杆,捕奴船的舵片瞬间失去了响应,船身开始在海流中打横。
卡伦在水中看到了那个从海底浮上来的东西,那是一条比其他渊蛭大得多的成熟体,它的灰白色躯体从一道裂隙的深处穿出来,避开了翻涌着火焰与鲜血的海面,无声地缠住了洛克的一艘捕奴船的船底。船上的捕奴手们还在拼命往水里射弩箭,那些箭矢碰到它的体表就被弹开了,因为它的表面不是皮肤,而是一层极厚的骨质层,是卡伦在沉没之城封印内部见过的那种材质。它把整艘船拖向深渊的时候,速度不快,但不可抗拒--船的桅杆一根接一根地在水面上折断,发出三声像是大树被掰断的脆响,然后整艘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人和铁笼,全部被拖进了墨绿色的深海,消失得无声无息。
洛克试图夺回船舵的控制权,但铁指汉娜已经带着冰棺号上仅剩的五个还能站着的海盗跳上了洛克旗舰的甲板,接舷战爆发在弩手和海盗之间。老独耳用最后一颗火药罐炸碎了船舵的残骸,彻底断了洛克追击的可能性。在这片混乱中,斯塔迪一手提着燃烧的巨斧纵身一跃,越过两船之间的海面,重重落在洛克旗舰的甲板上,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把斧刃横在了洛克脖子边上。洛克试图用铁牙咬向斯塔迪的手腕,但疯子的另一只手掐住了他的下巴,把那一口铁牙硬生生按回了上颚。
"你不是喜欢拔活人的牙吗?"斯塔迪说。
然后他收起了巨斧,用粗壮的手一把握住洛克的下巴,逼迫他张开嘴,再一用力把他的上颚往上推,那口铁牙在极度的压力下从牙床上连根崩断,混着大量鲜血从洛克口中涌出来。洛克在剧痛中发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惨叫,斯塔迪把满手的铁牙碎渣和鲜血在洛克的红帆上擦了擦,回过头去看着被汉娜从铁笼里解救出来的三个船员——铁笼是趁刚才蓝火炸开热浪的时候被德卡和伊森撬开的,三个海盗全活着,其中一个还能站着,另外两个身上都带着不轻的伤。格里姆已经在甲板上抢出最后一点哈特金酒和一个破了一半的医药箱蹲下身子开始为伤员处理伤口。
战斗在两个时辰后彻底结束。洛克被斯塔迪俘虏,嘴里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看向海燕号的眼神仍然带着几乎偏执的贪婪和冷酷。剩余的两艘捕奴船在旗舰被毁、船长被俘后选择了撤离,挂上了撤退旗朝南驶去。渊蛭没有全部上来——那条最大的成熟体拖走了一艘船之后就沉回了深海,其余的从海底大的成熟体拖走了一艘船之后就沉回了深海,其余的从海底裂隙中探出灰白色的身影,在战场上绕了几圈,最终缓缓退回了裂隙,仿佛从未出现过。
战场恢复了沉默。浮冰在渐渐平息的硝烟中互相碰撞,发出轻微而悠长的声响。冰棺号的甲板上满目疮痍--半数船帆烧毁,左舷炮门全部报废,甲板上躺着十多个受伤的船员,格里姆正在一个一个地处理伤口,哈特金酒当消毒剂用已经快见了底,他开始往伤口上撒普通的盐,伤员的惨叫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冰泪号相对完好,但银帆上密密麻麻的弩箭孔让她看起来像是从一场冰雹中飞出来的白鸟。海燕号的损失:相对最小--船舷中了几箭,卡伦的耳朵上又添了一道新伤,德卡大腿上挨了一刀,伤口不算深,老奥尔多缝完最后一针时手稳得像在绣花。
夕阳把浮冰染成了橙红色,暗沉的血迹在甲板上慢慢凝固。斯塔迪蹲在冰棺号船首撞角旁边,低头看着胸口挂着的头骨,用手指抹掉头骨上被溅到的血点,动作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海燕号上的所有人都多了一个共同的认知:斯塔迪·哈特不是他们的敌人。他是一个疯子,一个酗酒者,一个挂着自己老婆头骨的北方海盗,但在面对洛克和渊蛭的时候,他和他们站在一起。朱莉娅站在冰泪号的船头,海风吹着她亚麻色的头发,额头和手背上全是硝烟熏出的灰痕,但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一个在战斗中没有任何犹豫的女人,和一个在父亲面前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真话的女儿之间,同时存在又彼此冲突的光芒
卡伦把木头小人还给老奥尔多。木头人的脚底有一颗极小的灰色粉末——一颗渊蛭的卵壳碎片,在刚才那片水域被木头人无意中吸附上来的。他问老奥尔多渊蛭会不会再来。老奥尔多说不确定,但渊蛭母体的封印还在,只要沉没之城的封印不崩,它们应该会暂时退回裂隙。下一次它们出来,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一百年,也可能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