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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天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
      冷风偷偷溜进室内。
      时准感到凉意,头脑昏沉地爬起。
      他看着身上的家居服,又看了看这间卧房,一时没反应过来。

      “醒了?想吃点什么?”钟自惟声音突然响起,他关上阳台的门,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谢谢,还不饿……”时准下意识拒绝。
      结果刚说完肚子就一股灼烧感。
      还好没有咕噜噜地响,时准这样想着,用余光注意着一旁直直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的钟自惟,有些踌躇不安,接着他突然想到什么。
      “应该是佣人把我送错地方了,抱歉,我现在就回去。”
      “佣人?”钟自惟没动,“噢,哪个佣人你还有印象吗?”
      “没有……不过他应该是不小心的。”
      几秒无言后。
      钟自惟突然站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顿住,身体回转了一个很细微的角度,接着又转回来,语调很是平静。
      “洗漱好后下来吃饭。”
      时准有些莫名地看着钟自惟离去的背影,带着忐忑回房间迅速洗漱完毕。

      外面天色阴沉沉的,餐厅只有他和钟自惟在。
      时准对李伯说了声谢谢后就专心吃了起来,等胃不难受了不自在也随之而来。
      时准有种毛病,饭桌上一旦产生沉默他就会感到焦虑,总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种氛围。也不只是饭桌,所有超过一个人的场景,有点什么声音他才会安心。
      就像这个时候,他就觉得很难熬。
      “什么时候回市里?”时准问。
      市里,城中心钟自惟自己的房子,一套大平层。
      “过几天。”那套房子里的物资和加装的隔离防护还需要清理。
      时准暗暗皱眉,没吭声。虽然都是寄人篱下,但他更不喜欢待在这里。
      “还有,以后小李会继续跟着你,这样方便一些。”
      “不用,我自己可以。”
      “和你可不可以没关系。你应该再多学习一下你的名字。”
      “……我昨天没迟到。”
      “是,没迟到,踩着点准时到的。”
      说完钟自惟放下餐具,拿起手帕擦了擦手,“我不想和你讨论关于时间的礼仪,你应该自己学一学。”
      时准闭上嘴巴,闷头吃着面前的东西。
      直到钟自惟起身离开,时准才开始变得自在了些,他又添了碗海鲜粥,浓稠鲜香,吃得很满足。
      回到房间,时准翻开桌上的书包,拿出手机,上面好几条信息和未接来电。
      时准看到愣了愣,接着感到有些难受和胃胀。
      这时敲门声响起,“小时先生,现在可以来打扫卫生吗?”
      时准打开房门,笑着把房间让给他,随手抓了本书说要下去消消食。
      他一边翻开书籍,一边缓缓走过草坪,路过一片还没开花的紫丁香花丛,拐进一条幽静的石板小径。
      在这之前,钟自惟的母亲得知他的专业是和各种植物打交道以后,特地带他来过这个小花园,很是骄傲地给他介绍了很多。
      当时他确实挺喜欢这里的。
      但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情欣赏,他一路走到最里,找到一处比较开阔的僻静角落,在一棵看着很有年头的梨花树下坐了下来。
      书页久久没有翻动,有几片白色的花瓣落到书缝里,时准拾起,花瓣又从指尖被吹落。他关上书,站起身愣愣地看向远处。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将电话拨了回去。

      对面略显讨好的声音立刻传来,“秒秒啊,你现在在哪里?最近过得怎么样?今天要回家吗?我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
      “我不是说过以后不要联系了嘛。”
      “再怎么说你是我肚子里生的,血浓于水,怎么可能真就这么断了呢?秒秒,爸爸想你了……”说着对面有些哽咽。
      “不需要!”他走到树身背面的阴影里,靠在树干上,“在医院的时候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秒秒……那个时候,爸爸也是没有办法。你父亲也是,他、他压力太大了,他不是故意骂你的,他心里是爱你的,我们都爱你。”
      听着这话,时准却只觉得愤怒,“不要再说这种虚伪的话了!难道你们嘴里说着爱啊爱啊的,就真能安慰到自己吗?行行好……不要再拿什么‘为了我’当借口了,是他叫我滚出去的!”
      “那是气话!你、唉,你知道人在愤怒的时候就是会口不择言的。”
      “我不想再说了。”时准哀叹一声,很是疲倦。
      “我不欠你们的了。难道你们是还要再寻死觅活一次?还是说哪里又欠钱了?可惜我已经把自己卖了一次没法再卖第二次了。”
      “你不要这么激动秒秒。”
      激动……他的愤怒、质问、痛苦被轻飘飘地说成激动?
      “不要再和他说了!这白眼狼早就想和我们断了,你还找他干嘛?帮点家里的事就这样要死要活的——“
      “你乱插什么话!秒秒啊——”
      嘟——
      电话挂断。
      时准靠着树身,从低垂伸展的枝叶望向灰沉的天空,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糊了满脸。
      他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父亲如此憎厌他。
      又或许父亲从来都是讨厌他的,只不过自己一直不敢承认,直到他不得不面对父亲并不爱自己的这个事实……
      在矛盾爆发之前,时准刚结束与社团成员们的旅行。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假期过后他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

      那场旅程给他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所以他一个人拉着行李走在路上的时候,心情很是轻松。他想着这个寒假先好好休息,等开学后再全身心准备升学。
      他有很多事想完成,对未来也抱有着一种懵懂的期许。
      可当他离家越近,他的心情切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在他走到家门口的那一刻,那种轻松的心情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他看着这道门,长长地透了口气,接着才推门而进。
      之后的假期并没有如时准畅想的那样。
      他被迫跟着父亲出去应酬,拜访了不少或是有钱或是有权的人。
      而他在其中唯一的作用就是适当微笑,当一个贴着omega标签的商品任人打量,并在结束之后倾听父亲对自己的表现做出评价。

      偶尔听到父亲几句淡漠的肯定后,他的omega爸爸就会在一旁露出欣慰的笑容看着自己。
      看到那个欣慰的笑容时他不由感到痛苦,听着那些很是平淡的点评时他也感到痛苦,在饭局上吃饭会痛苦,在家里微笑也痛苦。
      也许从17岁那场车祸和那场糟糕的分化之后他的痛苦就注定了。
      他只能不露声色地继续生活在他们中间,看着大家默契的不再提及车祸那晚的事,继续扮演各自的角色。

      那一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前,父亲异常兴奋。
      他突然提起某一位拜访过的人家,“廖铮树,你还记得吧?他对你的印象很不错,和我聊了很多,我也很满意。虽然他是结过一次婚的人,但他上一任omega已经死了,这不会影响到你们的感婚后的感情。”
      接着又开始讲述对方家里有多少钱财,有多少产业。
      父亲侃侃而谈,已经说到婚礼的事上去了,全程没有问过时准一句话。
      啪!
      是筷子落在桌面的声音。
      时准把筷子放下,打断了父亲的话。
      “我现在还没毕业,结婚对我来说太早了。”
      “你已经21马上22岁了,哪里早?”
      “我想毕业之后再谈这件事。”
      “就一年两年的有什么区别!”他语气有些不快
      “可我不喜欢他。”
      “喜欢?那你说你喜欢谁?那个人什么家庭?你说说看。”时父也放下筷子,“喜欢能当饭吃啊?你知道我搭了多少关系进去吗?你以为你可以挑?人家能看上你都不错了!挑东捡西的,要不是我!你连人家面都见不上!”
      “可我根本不想见那些人!”时准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我从来就不想认识他们,也不需要你搭那些关系!”

      时准的父亲在家里一向是地位最高的一个,因为他是这个家庭收入的主要来源。
      于是权力——他认为,也理所当然全部掌握在他手里,所以在他从时准身上看到反抗的苗头后顿时就被激怒了。
      “不想?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想!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吗!你以为你是靠谁才过上这样安稳的生活的!没有我,你连书都读不起!狗日的,别读了!白眼狼!一点都不知道感恩!”越说越激动,他猛地站起,拍着桌子大声吼道,“你必须结这个婚!”

      时准的omega爸爸看着情况不对连忙起身劝慰时准,让时准不要这样犟,结婚没什么害怕的。
      他把这归结于自己儿子对即将进入婚姻的恐惧。
      “我要感恩什么?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向你们俯首涕零的吗?你们生下我就是为了让我报答你们回馈你们是吗?你们干嘛要生我呢?感恩生下我这件事?可是你们生孩子难道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吗?”一开口,尝到咸咸的滋味。
      哐当——!
      椅子被踢倒在地,时父怒不可遏,猛地冲上前,随手抓起什么就狠狠一砸。
      “孩子回馈父母那是天经地义!你个赔钱货!还为什么生你?要知道你是这种款式老子早把你打死了!”

      整个房子被咒骂声填满,在安静的夜里听得人心惊胆颤。
      那些刺人的、污秽的词汇,任谁听了都想不到这是一位父亲用在自己孩子身上的。
      碗筷碎了一地,时准也像是死了一般碎在那。虚假的温馨被彻底撕开。
      而梁桦,时准的爸爸,这个一向小心翼翼维持这个家庭的omega。他看着鲜血从时准身上流出,让他想到某个似曾相识的画面,他终于感到惊恐。
      “住手,住手!时荣靓!你给我住手!你要把他打死吗!”
      “实在不想结就算了嘛!你非要逼得他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
      “你懂个锤子!”时荣靓顿了一下,语气又硬生生转变。
      “时准你想想看,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这个家为你付出了多少,你难道不应该报答你的家人吗?再说,结个婚而已,你知道他们家多有钱吗?我这也都是为了你啊!”

      时准将梁桦推到身后,抬手抹了把脸,但一开口眼泪又簌簌落下。
      “为了我?为了我那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不问问我开不开心?不问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满足你自己啊?”
      啪!
      “滚,滚出去!这是我的房子不是你的房子!”
      时准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彻底沉默下来,连愤怒的力气也没有了。

      当时那种难以名状的委屈和悲痛,即使现在回想起还是让时准不禁想要落泪。
      他突然有些痛恨自己,觉得自己真是软弱得让人厌恶。
      到了如今这一步竟然还会因此流泪,就因为他是自己的父亲吗?
      时准矗立在那,远处的乌云和低低的天空压得人透不过气,他陡然生出一种愤怒。
      为什么?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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