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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白景行的信   集训营 ...

  •   集训营的晚饭时间刚过,食堂里弥漫着宫保鸡丁和番茄蛋汤的味道。他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敏发来的微信,只有几行字:畅畅,最近降温,记得加衣服。前几天王老师请我们去学校谈过话了,妈妈都知道了。米多的爸爸也在。妈妈想告诉你的是——不管你喜欢谁,妈妈都站在你这边。你爸也知道了。
      白畅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你爸也知道了”。他把筷子放在餐盘上,打了几个字:爸怎么说。温敏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几分钟,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他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待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有点青。他让我告诉你,有空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他不是那种会直接说“我爱你”的爸爸,但他是那种会在书房里坐一夜的爸爸。
      白畅把手机屏幕按灭,低头把番茄蛋汤一口一口喝完。同桌的女生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汤比平时咸了一点。女生说汤咸了你别喝了,他说没关系,咸一点也挺好喝的。
      回宿舍的时候,舍友告诉他楼下传达室有他一封信。他说信?舍友说真的是信,牛皮纸信封,手写的,寄信人写的“白景行”。白畅愣了一下。他爸给他写信——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一封手写的、贴了邮票、走了邮路的信。他转身跑下楼,在传达室的信箱里找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字迹端正到近乎刻板——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他小时候见过这种字迹——每年过年,白景行都会在红包封面上用毛笔写他的名字,“白畅”两个字写得尤其工整,竖笔永远比横笔粗。
      他拿着信回到宿舍,在床边坐下来。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把封舌折进去压平了。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写的是:畅畅,爸爸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你想走的路,我们陪你走。第二行是落款,只有一个字:父。
      白畅低着头,把信纸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正面,看着那两行字,手指在“永远”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白景行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不会超过三句,但每一句都落在最重的地方。他从来不跟你说“我爱你”,他只会说“好好吃饭”。他也从来不跟你长篇大论地讲道理,他只会在你六岁那年想要一条裙子的时候,第二天跟同事说“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现在他把所有的话都浓缩在这两行字里。第一句是承诺,第二句是署名。他甚至没有签“爸爸”,只签了一个“父”字。他以前在白景行的文件柜里翻到过他的工作笔记,每一页落款都是这个字——父。不是签给单位看的,是签给他看的。好像在说,不管白景行在外面是谁的馆长、谁的领导,在这个家里,他只有一个身份。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米多的对话框。
      白畅:我爸给我写信了。手写的。寄到传达室。
      米多秒回:他说什么了。
      白畅:他说爸爸妈妈永远站在我这边。还说我想走的路,他们陪我走。他签了一个字——父。
      米多:你爸以前给你写过信吗。
      白畅:没有。从来都是我妈打电话。他只在每年过年的时候在红包封面上写我的名字。
      米多:那你哭了吗。
      白畅:没有。但是刚才在传达室拿信的时候手有点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上坐了好一会儿,有个不认识的同学路过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想坐一会儿。那个同学说三楼拐角风大,让我别坐太久。
      米多:你那个“没有”是和“还行”一个系列的。
      白畅:什么系列。
      米多:就是你明明有事但说没事的那个系列。上次嗓子发炎也说“还行”,结果拖了好久才去雾化。你在我面前不用假装坚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在楼梯上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我不在,你可以跟自己说——米多说我可以坐一会儿。
      白畅盯着这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然后站起来走出宿舍,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坐下来。省城的晚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比临江干燥,没有江水的腥味,只有灰尘和秋天枯叶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他把那封信从信封里又抽出来,在昏暗的声控灯光下重新看了一遍——“爸爸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你想走的路,我们陪你走。父。”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
      他没有出声。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一下又远了。窗外高架桥上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道光弧,转瞬即逝。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想起很多年前——六岁那年,温敏带他去商场买裙子。回家之后他穿着那条蓝白条纹的裙子在客厅里转圈,裙摆飞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书房门开着一条缝。白景行站在门后面,手里还拿着钢笔,大概正在批文件。他们的目光在门缝里撞上了,白景行没有走出来,也没有把门关上,只是在门后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第二天温敏告诉他,爸爸跟同事说“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那时候他还不太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他把手机重新拿出来,给温敏发了一条消息:妈,信收到了。跟爸说,我看完了。就说这些。
      温敏回:你爸在旁边。他问我你说什么了,我说你说看完了。他点了一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他在装,我看到他把报纸拿倒了。
      白畅:你别戳穿他。
      温敏:不戳穿。你俩一个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需要别人帮你们说出来。我习惯了。
      白畅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宿舍。舍友正在水房刷牙,看到他进来,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刚才去哪了”。他说去了趟传达室,然后把那封信放进行李箱最里层,和那本翻到一半的散文集、那个装糖纸的铁盒放在一起。
      临睡前他拿出手机给米多发了一条消息:我给我爸发了条消息,说信收到了。他大概不好意思回,我妈说他正在努力把报纸拿正。我下次带你去见他。他一直想见你——从去年在医院看到你守了我一夜那天就开始了。米多秒回了两个字:好的。
      白畅看着那两个字。不是“行”,不是“嗯”,是“好的”。他想起温敏在医院里跟米多说过的话——“以后常来家里吃饭”。那时候他们还是“最好的朋友”,米多说“谢谢阿姨”的时候站得笔直,紧张得同手同脚。现在他爸的信放在行李箱最里层,米多说“好的”——不是敷衍的“行”,不是客气的“嗯”,是认真的、郑重的、带着承诺的“好的”。他把风铃项链从领口里掏出来,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塞回睡衣领子里,贴在锁骨上。窗外省城的夜色很安静,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移动的星河。他闭上眼睛,想着临江的江风、香樟树下的牵牛花、阳台上那串叮叮当当的旧风铃。还有不到三个月他就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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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