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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米建国的沉默   从办公 ...

  •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香樟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被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砸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温敏在教学楼门口跟米建国道别,说还要去给白畅寄点东西,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捎给米多的。她说米多上次在电话里提到冬天快到了,宿舍暖气不太好,她正好多买了两双厚袜子,一双给白畅,一双给米多。她从保温袋里拿出剩下的那杯豆浆,递给米建国,说这是早上现磨的,本来想带给白畅,今天这个场合没派上用场,您拿着吧。米建国接过豆浆,说了句谢谢。温敏笑了笑,撑着伞走了。驼色大衣的背影消失在香樟树尽头,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从容。
      老陈的车停在马路对面。米建国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把豆浆放在膝盖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纸杯边缘往下滑,滴在他的裤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有擦,也没有喝。车子里很安静,引擎声低沉而均匀,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米建国坐在后排,看着窗外一棵接一棵往后退的香樟树,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刚才办公室里温敏说的那些话。那条裙子,那个售货员,那句“是给和他一样高的姐姐买的”。他想起白畅在墓园那天蹲在米多妈妈的墓碑前面,把豆浆放在碑座边上,声音不大但很稳,说“阿姨好,我叫白畅,是米多的同学。我们住一个宿舍。他每天早上帮我打热水”。那个画面他在后面看得很清楚——白畅的耳朵尖是红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米多的手背,米多没有躲。他当时站得很远,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他这辈子跟人打交道的方式只有两种——谈生意和沉默。对米多,他选了第二种。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
      他想起米多八岁那年。米多的妈妈刚走,他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等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米多没有出来。他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两天,不吃不喝。继母做好了饭端到门口,又原样端回来。后来米多终于出来了,瘦了一圈,眼睛是干的。他坐在餐桌旁边,把继母盛的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爸,我没事”。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什么都不会跟他说了。不是不信任,是太懂事。懂事到把所有疼都自己咽下去,不给他添一丁点麻烦。
      后来米多长大了。考年级第一,当班长,打篮球。他把所有事都做得很好,好到米建国找不到任何理由去管他。但他也从来没告诉过他喜欢谁。他从别人那里听说米多的事——从老陈那里听说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打水,从继母那里听说他抽屉里放着一盒没送出去的蜂蜜柚子茶,从温敏那里听说他在医院守了白畅一整夜。他从来没有从米多嘴里听说任何一个字。
      车子拐进江边别墅区的时候,米建国忽然开口了。“老陈。”
      “嗯。”
      “你说米多那孩子——他每天帮白畅打水,打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吧。从高一住进宿舍就开始了。每天早上打两壶,一壶蓝一壶灰。灰的是他自己的,蓝的是白畅的。雷打不动。下雨天也打,台风天也打。有一回开水房水管坏了,他跑到食堂后面那个旧水房去打,来回多走好几分钟。我说你干嘛非得打热水,食堂有现成的。他说食堂的水不够烫,冲豆浆冲不开。”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米建国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豆浆,杯壁上的水珠越来越密,把他的手指也沾湿了。他用拇指擦了擦杯沿上的水珠,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跟白畅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过香樟树下的最后一段林荫道,然后稳稳地停在别墅门口。他熄了火,转过身来看着米建国。“说不好。就是——笑了。那种笑跟他在家里不一样。在家里笑是嘴角动一下,在宿舍楼下等白畅的时候笑是整个人都在笑。眼睛弯的,虎牙露出来。你见过他那样笑吗。”
      米建国没有回答。他推开车门,往屋里走。继母在厨房里炖汤,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围裙上沾了一小片面粉。她看了看米建国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杯没喝的豆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火调小,接过他手里的豆浆放进冰箱里,说了句晚上喝,凉了我给你热。米建国嗯了一声,换上拖鞋,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他没有开灯。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香樟树的影子被路灯投在书桌上,和那些摊开的图纸、合同、报价单叠在一起。他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相框。那是米多八岁那年拍的——他和妈妈在临江动物园门口的合影。妈妈蹲着搂着他,米多笑得很开心,虎牙露在外面,眼睛眯成两条缝。他很久没见过米多那样笑了。老陈刚才说,他在白畅面前就是这样笑的。
      他把相框放回抽屉里,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他翻到米多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该跟儿子说什么。以前每次打电话都是问成绩、问身体、问零花钱够不够,三句话说完就挂。现在他想问的是——你喜欢的人对你好吗。你开心吗。你以后想跟他去京都吗。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一句也没说出来。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江面上有货船的灯光缓缓移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米多小时候有一次发烧,他在医院里守了一整夜。米多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的手指,叫的不是爸爸,是妈妈。他当时坐在床边,把米多的手攥在手心里,想说很多话,最后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后来米多大了,不再发烧,不再抓别人的手指,也不再在梦里叫妈妈。他把所有的脆弱都锁在身体里,把自己活成一座不需要任何人的孤岛。但现在有一个人能让他笑了。那个人每天喝他冲的豆浆,戴他送的项链,在他哭的时候不说“别哭”,说“我在这里”。
      米建国坐回办公椅上,把手机拿起来,给米多发了一条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他说:有空带白畅回来吃个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窗外江风吹得香樟树叶沙沙响,远处货船的汽笛声穿过夜色传进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米多看到这条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跟儿子说——把你的生活带回来给我看看。他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他走了很久,但总算是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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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