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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阿姨好 临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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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的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周五还出了太阳,周六一早气温骤降,江风裹着湿气灌进临江一中的围墙,把香樟树的老叶子吹得哗啦啦往下掉。宿舍楼的走廊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夏浩然的一只袜子被吹飞到林枫的拖鞋里,林枫捡起来放在夏浩然枕头上,附了一张纸条:“你的袜子。下次别晾在栏杆最外侧,抛物线角度没算对就会飞进别人鞋里。”
米多从开水房打水回来,一手拎着一个水壶——蓝色的白畅的,灰色自己的。水壶刚灌满,壶嘴还冒着白汽。他把两个水壶并排放在桌上,又蹲下来翻行李箱——继母昨天托老陈送来的,里面有一盒西洋参含片和一包胖大海。她把东西交给老陈的时候说“白畅嗓子不舒服,这个比润喉糖管用”。她自己嗓子从不吃含片,西洋参也不是家里常备的东西,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来的。米多把含片和胖大海拿出来放在白畅桌上,然后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问白畅在哪,打开微信看到苏念念在追光者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白畅站在广播站调音台前面,手里拿着节目稿,侧脸被台灯照得很亮。配文:你们家这位今天审了八篇稿子,我拉他去吃饭他都不走。说下午有学妹要来录音,他要先帮她调好设备。
米多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准备去广播站把人拎去食堂,不管用什么方法。刚走到宿舍楼下,推开楼道门,迎面撞上一个身影。
温敏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号帆布袋,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围巾,头发被江风吹得微微凌乱。手机屏幕上亮着白畅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妈我在广播站你要不来这边找我”,显然她还没来得及看。
米多刹住脚步,差点把水壶撞在门框上。“阿姨好。”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手不自觉地往校服拉链上摸了一下——拉链是拉好的,但他又往上拽了一点。
温敏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白畅的很像——不是嘴巴在笑,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才跟着往上翘。“你是米多吧。”她往前走了半步,帆布袋在她臂弯里轻轻晃了一下,“畅畅在家经常提你。上次开家长会我见过你,你在台上发言——中考状元。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跟畅畅住一个宿舍。”
“对。我住他下铺。”米多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半拍,发现自己这句自我介绍听上去像是在汇报床铺分配情况。他补救道,“阿姨您是来找白畅的吧,他在广播站——我带您过去。”说完把手里的水壶往窗台上一搁,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温敏没有戳穿他的紧张。她只是点了点头,跟在米多旁边往综合楼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米多看到白畅从综合楼门口跑过来,帆布包在他身后一下一下晃着,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跑到温敏面前的时候他微微喘了口气,叫了声妈。然后他转头看了米多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米多读懂了——白畅也在紧张。不是那种害怕被发现的紧张,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接近“我希望你们互相喜欢”的不确定。
“妈。这是我舍友,米多。我跟你提过的。”他把“舍友”这两个字说得比平时更轻,像是想在两个字上多停一拍。
温敏看看白畅,又看看米多,然后伸出手在米多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很轻,和米多小时候他妈拍他肩膀的力道差不多——不是客套的轻,是那种母亲特有的、带着温度的轻。“我知道。畅畅在家老说你——说他每天早上帮他打热水,帮他冲豆浆,下雨天把伞偏到他那边自己肩膀湿一半。上回他去省城集训,你给他的围巾他一直戴到现在,洗了好几次都不让我换新的。”
白畅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他伸手接过温敏手里的帆布袋,低头往袋子里看了看,想把话题转开,但温敏显然还没说完。她把手从米多肩上收回去,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语气里带了一丝笑意:“上次在医院也是你守了他一整夜。他爸后来跟我说,那个孩子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手还搭在畅畅手腕上。”她顿了顿,“米多——阿姨可以叫你米多吧。”米多点头,动作比平时僵硬了不少。温敏笑了:“不用紧张。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你帮畅畅做的事,每一件他都记在心里。他从小就这样,不太会说,但他比谁都清楚谁对他好。”她看着米多的眼睛,那个眼神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只是安静的、温暖的、和她在商场里蹲下来问六岁的白畅喜欢哪个颜色时一模一样,“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随时来家里。”
米多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对温敏说了一句“谢谢阿姨”。温敏笑着拍了拍白畅的手臂,说“我去给你把衣服放宿舍,你俩先去忙——米多你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我从家里带了几个菜”。米多说有空,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补了一句“谢谢阿姨”。温敏拎着袋子往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白畅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白畅显然读懂了——那是一个母亲在看到自己儿子和某个重要的人站在一起时,心照不宣的温柔。
温敏走远之后,白畅伸手在米多背上轻轻推了一下,力道不重,刚好够他从“站军姿”的状态里晃出来。“你刚才同手同脚了。”
“……我没有。”
“你有。从宿舍楼门口到操场边上,大概五十步。前三步正常,后面全乱了。我妈拍你肩膀的时候你往后仰了大概五度,然后硬生生撑住了——我看你膝盖差点弯下去。你在校运会三千米跑完都没喘成这样。”白畅站在他旁边,围巾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声音里压着一点笑意。他没有戳穿“最好的朋友”那句话,但他看米多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藏不住的开心。
“那是你妈。不一样。你妈刚才说的话——你爸跟她说的那些,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爸说我手搭在你手腕上。”
“因为那是你。我爸从来不主动夸人。他说你好话,说明他认可你。”白畅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下巴,耳朵尖还是红的,“而且你刚才紧张什么。我妈又不是面试官。”
“她比面试官还厉害。她是你的语文老师、音乐鉴赏课评委、家长会发言人——她是所有角色的集合体。而且她看我那一眼,我感觉她在三秒之内把我整个人都扫描了一遍。跟你一模一样。”米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比划了一下,“你每次听我撒谎也是这个眼神——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然后嘴角往下压半毫米。你妈刚才没压嘴角,但她挑了一下眉毛。你妈挑眉的角度跟你一模一样。”
白畅沉默了片刻,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往食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米多。“你以后在我家吃饭,不用帮她收拾碗筷。帮我拿就行。”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被她划进‘自己人’了。她让你中午一起吃饭——她从来不在外面请客。上次苏念念她妈约她出去吃,她说家里做的比外面好。今天是第一次主动请外人吃饭。”白畅往食堂方向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不是外人。”
米多站在原地,看着白畅的背影在香樟树下越走越远。风吹过来,他忽然反应过来白畅刚才说的是什么,把校服拉链往下拽了拽,又往上拉回原位,来回拽了三次,然后快步追了上去,追上之后又放慢了步子,跟在白畅身后半步的位置。温敏在食堂门口等着他们,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保鲜盒——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她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就是五人团每天中午坐的那张桌子,把保鲜盒一个一个打开摆好,看到米多走过来,把番茄炒蛋推到他面前,说“畅畅说你不吃鸡蛋”。米多低头看了看那盒番茄炒蛋,里面是番茄和青椒,鸡蛋全被温敏用筷子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一角,留给了白畅。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把番茄夹起来放进了嘴里。温敏看着他吃了一口,笑着转过头去给白畅夹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