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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临江边的风   期末考 ...

  •   期末考试最后一场的收卷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高二上学期最后一门考完之后,全年级从考场里涌出来的动静。有人把校服外套扔上天花板,有人趴在走廊栏杆上扯着嗓子嚎“放假了”,有人把草稿纸撕碎了从三楼往下撒,白花花的纸片飘了一地。年级主任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满天飞舞的碎纸,脸色和即将到来的寒潮一样阴沉。
      夏浩然第一个冲出考场,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在身后甩来甩去。他跑过走廊的时候差点撞翻林枫手里的矿泉水瓶,林枫侧身躲开,顺手把瓶盖拧紧了,说了一句“你上次考完也这样”,夏浩然没理他,直接冲到米多面前,两只手撑在米多桌上,眼睛瞪得溜圆:“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你选什么?我选C!林枫说选A!苏念念说选B!我们三个三个答案!白畅你选什么——”
      “A。”白畅从文科考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笔袋,校服袖口卷到手肘。他的表情很淡,但米多注意到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不是那种考完试的解脱,是某种更安静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如释重负。他走到米多旁边,把笔袋放在桌上,然后对夏浩然说:“那道题是参数方程,最后化简完只有A选项的定义域和值域都对得上。B的定义域错了,C的值域错了。林枫是对的。”
      夏浩然愣了两秒,然后哀嚎一声趴在米多桌上:“为什么每次都是林枫对?他连英语阅读都能用物理逻辑推导出正确答案!他还是人吗!”
      “我是人。”林枫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那瓶刚被他拧紧又拧开的矿泉水,“只是比你多检查了一遍。你倒数第二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也画错了——应该画在底面,你画在了侧面。那道题你至少丢八分。”
      夏浩然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苏念念从林枫身后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递给白畅。“考完了就别对答案了——对了,我妈说她今晚做了一桌子菜,让我叫你们去我家吃饭。我爸也同意了。你们三个——米多、夏浩然、林枫——都来。白畅你妈也来,她说考完试要好好犒劳我们几个。”
      “犒劳什么?”夏浩然从胳膊里抬起一只眼睛。
      “犒劳我们活过了高二上学期。”苏念念把奶茶吸管戳进去,吸了一大口,“尤其是你。你期中考试物理差点不及格,期末能考及格全靠林枫帮你补课。你得给他磕个头。”
      “我给他买奶茶了!”夏浩然指着林枫手里那瓶矿泉水,“他自己不喝!他说矿泉水比奶茶健康!”
      “矿泉水确实比奶茶健康。”林枫说。
      白畅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米多站在他旁边,把桌上的笔袋拿起来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笔袋的拉链上轻轻碰了一下。白畅接过笔袋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米多读懂了——他在问:考完试之后你要去哪。米多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白畅点了点头。
      散场之后,夏浩然被林枫拽去小卖部买零食,苏念念拉着林枫的袖子跟他争论“奶茶和矿泉水到底哪个更适合人类饮用”。林枫说从营养成分来看矿泉水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奶茶不是,苏念念说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来看奶茶带来的快乐也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林枫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论点有一定的逻辑基础,苏念念冲夏浩然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几个人的声音渐渐被走廊上的人流裹挟着往校门口的方向涌去。
      米多站在教学楼门口,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一月的临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发暗,表面蒙着一层灰霜。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任何缓冲。江风从水面上灌过来,穿过操场,穿过单杠,穿过走廊,直直地往领口里钻。
      白畅从文科楼那边走过来,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米多送的那条。他缩着肩膀,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帆布包挂在左肩,步子不快,走到米多面前停下来。他的鼻尖被冻得微红,围巾边缘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
      “你没跟他们去食堂。”
      “等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文综最后一道材料题考了临江开埠的历史意义,我之前在图书馆翻过你爸那本图录,数据全用上了。政治有几道选择题不太确定,地理发挥正常。数学最后一题跟你对过了——A。”白畅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你物理能考一百五吗。”
      “一百四十七。最后一道综合题的第三问我用了一种王建国没教过的解法,可能会扣步骤分。但他上学期说过,如果解法合理,步骤分最多扣两分。两分以内我能接受。”米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白畅,“你晚上要去苏念念家吃饭?”
      “她刚才说的是‘你们几个都来’。也包括你。”
      “我知道。”米多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做一个他想了很久的决定。江风吹过来,把香樟树上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他的脚边。“那吃完饭之后——你有时间吗。”
      白畅看着他。米多的语气很随意,和平时问“你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但他站在路灯下没有动,手指在口袋深处轻轻攥了一下。白畅认识这个动作——米多每次想说一件重要的事之前,都会先把手指攥紧,像是在给自己攒力气。
      “有。”
      “那吃完饭我来接你。去江边。”
      白畅没有说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然后点了点头。米多转过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左脚比右脚略微用力——那是他打篮球起跳的习惯。白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锁骨上方那条银色项链。风铃吊坠贴在毛衣领口内侧,被他的体温捂得很暖。
      晚上吃完饭,白畅从苏念念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江边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柔和。米多站在路口那棵香樟树下等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白畅出来,他把杯子递过去。
      “豆浆。不放糖。”
      白畅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太烫,是他能直接咽下去的热度。“你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豆浆了。”
      “从你上次说食堂的豆浆太甜开始。”米多把手插回口袋里,往江堤的方向走去。白畅端着那杯豆浆,和他并排走着。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话,但脚步声在空旷的江堤上重叠在一起,一个左脚更重,一个步幅略小,却默契地保持着并排的速度。
      冬天的临江水位很低,露出大片鹅卵石滩。那些石头在夏天被江水淹没,只有到了冬天才会重见天日。路灯的光照在石滩上,把每一颗被江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石头都照得发亮。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他们在江堤边上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石制的,冬天坐上去冰凉刺骨。米多先坐下,然后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两层,放在白畅那边。白畅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坐了上去。两个人并肩看着江水。没有人说话。但谁都没有走。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焦香味,把白畅额前的头发吹得轻轻晃动。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往那条深灰色围巾里埋了埋,围巾遮住了他的下巴,只露出鼻尖和那双眼睛。他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灯火看了很久。
      “你上次说,高二分科以后,有些事情会变。”白畅的声音被围巾挡了一层,显得比平时更闷,但每一个字米多都听得清清楚楚,“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现在知道了。你说的是我们。我们变了——不是不好的变,是好的。但我们谁也说不清楚它到底算不算‘变好了’。因为它没有名字。你从来没给它取过名字。”
      米多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长椅上,手指离白畅的手很近。白畅的手指缩在袖口里,只露出一小截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江面上有一艘货船缓缓驶过,船头的探照灯在水面上扫出一道白色的光带。光带扫过江堤的那一瞬间,米多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白畅的手。白畅的手很凉,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舒展开来,贴着他的掌心。
      “我在想。”米多说,“等过了这个寒假,高二下学期就开始了。然后就是高三——然后就是高考。我想跟你考同一个城市。京都。”
      “京都大学物理系。”白畅说,“你上次说过。”
      “对。你京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专业。两个学校隔了大概四十分钟地铁。不算远。我可以每周去看你——如果你周末不回家的话。”
      “不回家的时候,你来。”
      米多把白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他看着江面上那艘货船慢慢驶过临江大桥,船尾的浪花在夜色里泛着白色的泡沫。“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从高一开始就在想——想了很多版本,每个都不太对。太正式的像是写作文,太随便的又不像我说的。我想找一个你觉得合适的版本——你觉得合适,我才能说出口。”
      “你现在说的这些,”白畅转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很干净,“就是合适的版本。我听到了。”
      米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白畅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学播音的人的习惯,手的每一个细节都要保持干净。他的手握在米多的掌心里,冰凉,但很稳。
      “白畅。”
      “嗯。”
      “等高三毕业,我们一起去京都。”
      白畅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往上提了一点,低头在米多的指关节上轻轻碰了一下——和那天在宿舍里一样,不是亲吻,是更克制的触碰,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然后他站起来,把米多也拉起来。他松开米多的手,把脖子上的深灰色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米多脖子上。米多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和自己当初帮他系围巾时的姿势一样,绕了两圈,尾端塞进外侧的缝隙里。最后一截围巾还带着白畅的体温,暖意贴着他的锁骨慢慢渗进皮肤里。
      “别感冒。”白畅说。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米多追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江堤上。走回学校的路上,手指碰了三次。第一次是米多不小心碰到白畅的指尖,白畅没有躲。第二次是白畅碰到米多的手背,米多没有躲。第三次,两个人都没有再移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堤的水泥路面上,两个影子的手也牵在一起。
      第二天是寒假第一天。白畅坐早班高铁去省城集训,米多去车站送他。人潮涌动的候车大厅里,白畅站在安检口前面,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帆布包挂在左肩。苏念念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米多过来,把其中一杯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对白畅说“我先去候车室占座”,头也不回地走了。米多站在白畅面前,把手里那个保温杯递过去。
      “豆浆。原味。你昨天说这个牌子不够香,我换了一种。试试看。”
      白畅接过来喝了一口,品味了一下,然后盖上盖子。“比上次的好。更接近你在宿舍冲的那个味道。这个牌子的豆粉比例高一点,不加糖的甜味是豆子本身的。”他把保温杯放进帆布包侧袋里,然后抬头看着米多。安检口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穿过,拖着行李箱、抱着孩子、拎着年货,没有人注意这两个站在角落里不说话的高中生。“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好练。回来的时候嗓子别又哑了。”
      “不会。”白畅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米多。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米多手里——一个暖宝宝,还没拆封。“你也别感冒。”然后他转身走进安检口。米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安检通道尽头,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个暖宝宝。包装上画着一只很丑的卡通猫,一看就是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
      寒假开始了。临江的冬天还很长,但江堤上的风已经不再是秋天那种凉意。再过几个月,香樟树会换新叶,江水会涨上来,鹅卵石滩会被淹没。但他们还会回来。在高三的最后一年开始之前,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可以并肩走过这条江堤,走过操场边上的香樟树,走过每天早上在开水房门口等着递豆浆的清晨。期末考试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米多依旧是理科第一,白畅文科第八。班主任在班会上说,高二下学期是分科后的关键期,希望所有人利用寒假好好补弱。但米多只记住了最后一句——“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希望大家带着更好的状态回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江风里轻轻摇晃,想起白畅在江边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他低头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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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努力做到日更 《等风也等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