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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记忆 他的身体在 ...

  •   沈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蜷缩了一下。

      “肩胛骨的位置,”陆九渊继续说,“从里面往外钻的那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长出来。”

      沈渡的眼睛变深了。不是颜色变了,是一种质地的变化——像是从水面潜入了水底,所有的光都被水层过滤了,只剩下最深、最暗的那种蓝色。他看着陆九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从他的肩膀移到他的后背,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他的脸上。

      “还有哪里?”沈渡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陆九渊看着沈渡的反应,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确认了——他身体的变化和这个人有关。沈渡知道这是什么,沈渡知道他为什么会疼,沈渡知道他身体里那个醒来的东西是什么。

      “眉心。”陆九渊说,伸出手,指了指额头正中、眉心偏上的位置,“这里,一直发热。不是很烫,但一直热,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过。”

      沈渡的目光落在陆九渊的眉心。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久到陆九渊觉得自己的眉心那片皮肤真的在沈渡的注视下燃烧了起来。然后沈渡伸出另一只手——没有握着的那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陆九渊的眉心。

      那只手是凉的。

      但碰到陆九渊眉心的瞬间,陆九渊感到一股热流从那个点炸开了,像是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湖心,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沿着他的额头、太阳穴、鼻梁、脸颊,一路蔓延到全身。那种热不是灼烧,是一种唤醒——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被人从外面敲了敲壳,在壳里动了动,翻了个身,然后继续睡了,但翻身的时候,整个壳都在震动。

      陆九渊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几秒里,他看到了很多画面——不是梦,是比梦更清晰的、像是记忆的东西。大雪纷飞的荒野,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雪地里,尾巴很多条,数不清。狐狸的眼睛是金色的,像琥珀,像蜜糖,像秋天的阳光。狐狸看着他——不,不是看着他,是看着另一个方向,他顺着狐狸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穿着红衣的孩子。

      孩子蹲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只火红色的小鸟,长发散落在肩侧,脸苍白得像雪。孩子抬起头,看着那只白色的狐狸,笑了。

      那个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陆九渊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孩子笑了。孩子说:“白九。”

      画面碎了。

      陆九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流汗。额头上、鼻尖上、后背上全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紧紧地扣着沈渡的手,紧到指甲快要在沈渡的皮肤上留下印子了。

      沈渡没有喊疼,没有缩手,没有做任何事。他坐在对面,让陆九渊握着他的手,安静地看着陆九渊。那种安静不是无动于衷的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克制的、像是在用尽全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做什么事的安静。他的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乌云压得很低,雷声在云层后面滚动着,但雨没有落下来。他在忍。忍得很辛苦。

      “你看到了什么?”沈渡问。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在忍风暴的人。

      陆九渊喘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看着沈渡,看着那双风暴之下的黑色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孩子。穿红衣服的。在雪地里。”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叫了一个名字。”陆九渊看着沈渡的眼睛,把那个名字从喉咙里艰难地、像是拖着千斤重担一样地,吐了出来。

      “白九。”

      沈渡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不是抽走,是滑出去的。像是一尾鱼从手里滑脱了,不是它想走,是它没有力气握住了。沈渡的手垂落在桌面下,被桌布遮住了,看不见了。但陆九渊听到了那双手落在膝盖上的声音——很轻,像两片落叶几乎同时落地,没有重量,但有一种很深的、让人心碎的疲惫。

      沈渡低着头,长发从两侧垂落,遮住了他的整张脸。陆九渊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落的发丝在微微颤动,像是有风穿过了没有关紧的窗户。但面馆里没有风。那不是风,是他整个人在发抖。

      陆九渊想说什么。

      他想说——那个人是你吗?那个红衣服的孩子是你吗?那个叫白九的人是我吗?那些画面是什么?是记忆还是幻觉?我身体里那个醒来的东西是什么?我后背上要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在等什么?

      所有的问题都挤在喉咙里,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争先恐后地想要飞出去,但笼门没有打开。他没有问出任何一个。

      因为他看到沈渡的眼眶红了。

      沈渡哭了。

      不,沈渡没有哭。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但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红得像是有火在里面烧。那种红不是委屈,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隐秘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忽然看到了一盏灯。那盏灯太亮了,亮到他的眼睛承受不住,于是红了,疼了,但他舍不得闭上,因为那是他等了千年的光。

      陆九渊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想问了,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答案不重要。他不需要知道那些画面是什么意思,不需要知道自己身体里的异样是什么原因,不需要知道沈渡和那个红衣孩子和白九和他之间到底有怎样复杂的过去。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渡在他面前。沈渡的手是凉的。沈渡的眼眶是红的。沈渡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他。

      “沈渡。”陆九渊轻声说。

      沈渡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明天,”陆九渊说,“你还来吗?”

      沈渡的肩膀轻轻地、像树叶被风吹动一样地颤了一下。那个颤动很小,但陆九渊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颤动里所有的东西——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终于被人拉了一把,脚离开了那片随时会坍塌的边缘,落在了坚实的地面上。那种劫后余生的、不敢置信的、怕这是幻觉的颤抖。

      沈渡慢慢抬起头来。

      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那张苍白的脸。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嘴唇还是淡紫色的,但没有颤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眼眶红着的人该有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枯井一样的眼睛——里面有光。不是太阳,不是烟花,不是灯火,是更深沉的东西。是黑暗了千年之后,终于看到第一缕曙光的人,眼里倒映着的那片金色的、温暖的、让人想要流泪的光。

      “来。”沈渡说。

      一个字。

      和昨天在公园里一样。

      但今天这个字里的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希望,今天是笃定。昨天他还在问“你还会来吗”,今天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陆九渊看着沈渡红了的眼眶,看着那双眼睛里金色的、温暖的光,慢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沈渡放在桌下的手。

      那只手比刚才更凉了,像是在他松开的那些秒钟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温度全部流失了。陆九渊把那只手从桌下牵出来,放在桌面上,用两只手一起握着。他的两只手都比沈渡的手大,把沈渡的手完全包裹在了掌心里,像一个茧,保护着里面那只脆弱的、随时可能飞走的蝴蝶。

      沈渡低着头,看着陆九渊的两只手把自己的手包在里面。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在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惊走这一刻。他的手指在陆九渊的掌心里慢慢地、试探性地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蜷起手指,握住了陆九渊的手。

      十指相扣。和昨天在老街上一样。但今天是在面馆里,在油腻的桌面上方,在老板娘端着的空碗旁边,在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的暖黄色的光线里。是白天,是公开场合,是随时可能有人进来的地方。他没有松手,陆九渊也没有。

      “你的手好暖。”沈渡说。

      和昨天一样的话。但今天的语气不同了。昨天是惊叹——原来世界上有人的手可以这么暖,像是一个人第一次见到雪,发出了“哇”的声音。今天是确认——嗯,还是暖的,和昨天一样暖,不是梦,不是幻觉,你的手是真的暖,你也是真的在这里。

      陆九渊看着沈渡垂着的眼睛,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的阴影。他想说一句话,一句从昨天就想说的话。

      “明天我多暖一会儿。”

      这是昨天他对自己说的,没有说出口。今天他看着沈渡红了的眼眶,看着那双苍白的、被自己的手包裹着的手,这句话从喉咙里自己跑了出来,不需要他费力,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收紧了。紧到陆九渊能感觉到那些细小伤口的纹理嵌进了自己的皮肤里,微微的刺痛,但那种刺痛让他觉得真实,让他觉得这一刻是具体的、可触摸的、不会消失的。

      沈渡没有抬头。他的头低得更深了,长发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但陆九渊看到了一滴水落在桌面上,在透明塑料桌布上,溅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印记。

      沈渡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颤抖,没有抽噎。但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桌布上,从长发后面无声地坠落,像是屋檐下的雨水,在雨停了之后还在慢慢地、固执地往下滴。

      陆九渊没有说话。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握着沈渡的手,用指腹轻轻地、缓慢地摩挲着沈渡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终于找到地方落脚的小动物。

      沈渡哭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万年。时间在他们的指缝间失去了意义,变得像水一样柔软、无形、不可计量。

      当沈渡终于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泪痕。除了那双微红的眼眶,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他像是一个很擅长不让人看到他哭的人,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哭完没有痕迹,只有那些无声滴落的、落在桌布上的水滴,作为唯一的证据。

      他看了看桌布上那些已经快要干掉的圆形印记,然后看了看陆九渊。

      “你看到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九渊没有否认。

      “那些画面,”陆九渊说,“是真的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陆九渊握着他的那双手——陆九渊的手和他自己苍白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有血有肉的、温暖的、活人的手,一个是苍白的、冰凉的、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死人的手。

      “你觉得是真的吗?”沈渡反问。

      陆九渊想了想。

      “我觉得是真的。”他说,“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觉得是真的。”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细微的、更复杂的表情变化,像是欣慰,像是苦涩,像是释然,又像是所有这些情绪混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一种属于沈渡独有的颜色。

      “你的身体知道。”沈渡说,“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诚实得多。”

      陆九渊想起了自己的后背——肩胛骨处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想起自己的眉心——那种持续的、低烧般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睡着了,呼吸着,发出微微的热。

      “我身体里有什么?”陆九渊问。

      沈渡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不是秘密,不是隐瞒,是一种更沉更重的、像是压在箱底很久的、积了灰尘的东西。他在犹豫要不要把箱子打开。

      最后,他没有打开。

      “时候到了,你会知道的。”沈渡说。

      陆九渊想追问,但沈渡从他的手心里抽出了手。

      那只手在离开他的掌心之前,用指尖轻轻地、慢慢地划过他的掌纹,像是在画一张地图,又像是在写一封很短很短的信。信的结尾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句号——沈渡的指尖在他的掌心正中央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消失了,凉意重新包围了那片皮肤。陆九渊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图,没有痕迹。但他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沈渡留下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知道在那里,像一颗被种进泥土里的种子。

      “我要走了。”沈渡站起来。

      陆九渊也站了起来。

      “明天,”陆九渊说,“还是这里?”

      沈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放下的手。

      “你还会来吗?”沈渡问。

      “会。”

      沈渡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看着陆九渊,用那双红过的、但现在已经不红了的黑色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风铃响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把他的背影切成了两半——一半在玻璃门外面的阳光里,一半在面馆里面的阴影中。

      陆九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的玻璃映出了他自己的脸。戴着眼镜的,头发有点乱的,耳朵红着的。那双眼睛里有火星在闪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把手握成了拳头,把那颗看不见的种子攥在了手心里。

      明天,他要早一点来。

      沈渡走出面馆之后,没有走远。他拐进了面馆旁边的一条小巷,背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头顶是一线天空,灰蓝色的,有几只鸟飞过去。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那只手刚才被陆九渊握了很久,握得很紧,紧到他的骨头现在还隐隐作痛。手背上有陆九渊手指留下的压痕,一条一条的,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

      他看着那些压痕,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狡黠的,不是满足的。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释放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东西。像是一把被藏了很久的刀,被从刀鞘里拔了出来,刀刃上映着冷冽的光。

      他笑着,笑着,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哭,是笑。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低沉而沙哑,像是风吹过空旷的荒野,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在小巷里回荡着,撞击着两边的墙壁,像一只被困住的、绝望的、又狂喜的野兽。

      “他在记起来了。”沈渡说。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他的身体在记起来。”

      他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多了一些东西——是疯狂。那种在森林里出现过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湿的、病态的疯狂。他在面馆里的时候把它藏得很好,藏在那双红了的眼眶后面,藏在那些无声的眼泪后面,藏在那个说“来”字的平静的语气后面。但现在,在无人的小巷里,他不需要藏了。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整个人。笑声从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他的后背疼了。”沈渡的声音从手臂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愉悦感,“他的眉心热了。他看到我了——雪地里的那个我。他叫了‘白九’。”

      他又笑了。笑声在巷子里回荡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在断裂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刺耳的悲鸣。

      “快了。”沈渡说,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和他在面馆里的安静不同。面馆里的安静是克制的、温柔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的。现在的安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空气变得厚重而黏腻,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挂着笑容的脸。那个笑容是甜的,是美的,是让人想要靠近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个笑容的最深处藏着的东西。是一把刀。是一把很薄很薄的、几乎透明的刀,藏在蜜糖的下面,等你把舌头伸进去的时候,它会割破你的舌尖,让你尝到血的味道。

      “他快想起来了。”沈渡轻声说,声音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滑行,“想起来之后,他就再也跑不掉了。”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巷子的尽头是一片阳光,他朝那片阳光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的背影变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色的砖墙上,像一只巨大的、展开翅膀的鸟——又像一只狐狸,尾巴很多条,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把白色的扇子。

      但那只是影子。

      而他如同一只鬼。

      一只等了一千年的、疯了的、不愿意投胎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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