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苏醒 不舒服 ...
-
陆九渊没有抬头。和昨天一样,他听到了那声风铃,心跳从平稳变成了急促,但他没有抬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想让那个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多停留一会儿——风铃的余韵,门轴转动的声音,还有那个人走进来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想把这些声音都记住,存起来,在没有那个人的时候拿出来听。
脚步声从门口向里移动,一步,两步,三步。
不是朝着他的方向来的。
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改变了方向——朝他来了。
陆九渊的呼吸停了半拍。他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对面有人坐了下来。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干净的味道,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像是雪融时森林的味道。是沈渡身上的味道。和森林里那天一模一样。
他终于抬起了头。
沈渡坐在对面,今天穿了那件黑色卫衣,但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朵花——不是昨天那束小雏菊里的一支,是新鲜的,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着,垂落在肩侧和胸前,衬得那张脸更小、更苍白、更不像一个活人。
他像一只鬼。
这个词再次浮上陆九渊的脑海。不是贬义,是一种形容——形容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游离在人群之外的、让人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特质。沈渡就是这样。他坐在那里,和周围的桌椅、墙壁、灯光格格不入,像是被人从一幅古画里剪下来的,贴在了这个不属于他的时空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位,一种不该发生在这个地方、这个时代的意外。
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看着陆九渊的时候,那种错位感消失了。他看陆九渊的眼神是唯一一件属于这个时代的事情。那种眼神里有等待,有欣喜,有小心翼翼,有不敢置信,有太多太浓的东西,浓到陆九渊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了。
“你来了。”沈渡说。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那种刚睡醒似的慵懒感。但陆九渊听出了这三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你来了”这个事实本身,而是“你来了”这个事实带给他的感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庆幸——庆幸你没有失约,庆幸你没有改变主意,庆幸你还在,庆幸你不是我的一场梦。
“你也是。”陆九渊说。
面馆的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看到沈渡来了,眼睛一亮,大声说:“来了?老样子?”
沈渡点了点头。
老板娘又看向陆九渊:“你呢?还是昨天那个?”
陆九渊也点了点头。
老板娘笑着缩回头,后厨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老张,那个长头发的又来了,对,就是昨天那个,带着他朋友呢,你快多准备点面——”
陆九渊的耳朵又红了。
沈渡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度陆九渊已经渐渐熟悉了——不是阴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时的笑。
“你今天来得好早。”沈渡说。
陆九渊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来得早?”
“你的衣服上有石阶的灰。”
陆九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深色的布料上看不出灰,但沈渡说有的时候,就有。他不知道沈渡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和沈渡说的每一句话一样,他选择相信。不是因为他轻易相信人,而是因为沈渡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沈渡问,声音放得很轻。
陆九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避开了这个问题:“没多久。”
沈渡没有追问。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苍白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的伤口还没有好,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红色的嫩肉。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慢慢伸了出来,朝陆九渊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放在了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像是在问——可以吗?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把手收回去,不会让你为难,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不会让你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你只需要说一个“不”字,或者只是把你的手放在桌下,我就会明白。我不会追问,不会纠缠,不会让你觉得我是那种不懂得退让的人。
陆九渊看着那只放在桌面上的手。苍白的,瘦削的,指尖带着伤口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很轻的幅度,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想起昨天沈渡问“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吗”时的语气。那种小心翼翼,那种卑微,那种不确定——不像是问一个普通的问题,更像是在请求一个恩赐。他不知道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在牵手这件事上变得如此谨慎。他不知道那些经历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们一定很疼,疼到让这个人即使被人握住了手,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也要反复确认。
陆九渊把手从桌下拿了出来。
他放在桌面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渡的指尖。凉的。和昨天一样凉。那种凉从指尖传到他的指尖,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水里,没有降低水温,反而让水沸腾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犹豫。他的手指穿过了沈渡的指缝,扣住了那只凉透了的手,握紧了。这一次他没有松开,没有在走到街口之前提前松手,没有把那只手还回去。他就那么握着,握在两个人之间,握在面馆油腻的桌面上方,握在老板娘端着的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的香气里。
沈渡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从指尖开始,凉意一点一点退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下面潮湿的、温暖的沙滩。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整个人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头终于被驯服的兽,收起了所有的爪子和獠牙,发出了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
老板娘把两碗面端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两个人握着的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面放在两个人面前,轻声说了一句:“慢慢吃。”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九渊没有松手。他用左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一口。面还是那个味道,普通的,不算惊艳,但今天的面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可能是沈渡手指的温度通过掌心传过来的,可能是他等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的安心感,也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不管是哪种,这碗面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你昨天回去之后,”沈渡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九渊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沈渡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更细小的、更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湖面下有一条鱼游了过去,水面没有任何变化,但水下的光影变了。
“为什么这么问?”陆九渊说。
沈渡沉默了片刻。
“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沈渡说,“今天你一进门,我就觉得你不一样。你的气……你的气场变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你里面醒了。”
陆九渊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的手,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了一些。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搅动了水底那些被刻意压着的、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陆九渊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的后背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