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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雨 秋雨潇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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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潇潇,在昏暗的天空中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
这雨不算大,落在竹叶上作响。竹林间的小路被雨水浸的泥泞不堪,马蹄踏过去,溅起浑浊的泥水。一队灰衣人驾着马快速穿过竹林。他们头戴斗笠,身负武器。整个队伍无人说话,只有马蹄声急促而压抑的奔跑声。
“吁。”领头的男子在竹林尽头勒住了马,身后人追随着纷纷停下。
他们的面前呈现出一条不太宽的河,沿着河望下去,一座竹楼孤零零的立在雨幕里,遗世而独立。
领头的灰衣人抬了抬手。他身后的灰衣人如同得到命令一般,同时翻身下马,将马拴在竹林里,队伍散开,一个个身形如鬼魅般融入灰暗的雨幕,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领头人独自一人,慢悠悠地骑着马向那竹楼走去,在篱笆前停下。篱笆是竹子扎的,将竹楼和外面隔开个小院子。小院内种了些不知名的草和颜色鲜艳的花。下了好几天的雨,这些植物被打得东倒西歪、瘦骨伶仃。
“永夜殷路阳,求见此地主人。”男人朗声道,等了片刻,竹楼里没有人回应。
他又等了片刻。竹楼里依旧寂静无声,仿佛主人并不在家——又仿佛根本没有什么主人。
他抬起头,那被斗笠遮住大半的脸终于露出了全貌——沧桑而阴森的脸,面门正中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几乎将整张脸一分为二。仿佛有人曾试图用一把刀,把他劈成两半。
残破的嘴唇扯开,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他抬手缓缓抽出背后的刀。
身下的马儿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倒腾了两下蹄子,又被他用腿夹紧,被迫安静下来。
竹楼里仍然没有动静。
他猛地一刀劈下。刀气破开雨幕,劈向竹楼——竹篱笆应声而碎,四处飞溅,落在泥水里。但那股凌厉的刀气在逼近竹楼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果然。殷路阳眼睛一亮,翻身下马。
与此同时,三名灰衣人从雨中现身,他们翻过篱笆,齐齐扑向竹楼。踏入院中的那一刻,三人的脚步同时一顿。紧接着,他们脚下步法变幻,背后长剑出鞘,配合默契,破起阵来。
殷路阳提着刀跟在三人身后,刀气纷飞间,一路冲到了竹楼前。他举起大刀,准备劈开那扇竹门——
“砰”的一声,竹门猛地向两侧打开。门内,正对门口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漂亮的男人,面容苍白如冷玉,眉眼间却是浓墨重彩——仿若那盛开的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他穿着一身雪白长衫,端坐如松,周身不见一件兵器,似乎是一位在这雨天的午后静坐、观雨品茗的文人墨客。
细细看去,他那漂亮的眉眼间,两颗眼球像浸在寒泉里的宝石,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光泽。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正平静地望着殷路阳,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是你——”
殷路阳瞳孔骤缩,悚然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他的脚下已经开始发力,但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完整的反应,一道比雨丝更细的银光已从那人的指尖射出。
殷路阳的印堂处,缓缓渗出一缕极细的血丝。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从他脑后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泥地里。
他还维持着那个惊恐的表情,身体却缓缓向后倒去,砸在了地上。
“是我。”那个人轻声回答,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门外的三名灰衣人在越过殷路阳倒下的身体,看清门中之人的面容时,立刻弃剑跪地,没有丝毫挣扎的向此人叩首。他们瑟缩的将额头埋入泥水中,因为他们知道,但凡跪慢了半分,下一个死的,便是他们三人。
雨还在下,冰冷地、寂寞地下着,模糊了时间的边界。门内的人长久地坐着,望着这无休无止的雨幕,恍惚间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潇潇的雨声。
“药好啦。”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环佩叮咚中,一个年轻姑娘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提着裙摆从二楼跑下来。青衡渡在经过敞开的窗户时,不经意的向外看了一眼,然后被远处的场景惊了一下。她惊叫,“哎呀,谁啊这么讨厌,把人家的篱笆都打碎了。”
她的衣裙是明亮的橙色,像是阴雨天里唯一的一抹暖光,衬得她整个人鲜亮而生动。青衡渡快步跑到堂屋,顺手将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放在桌子上,打算到门口去看个究竟。结果一转身便看见了门外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
那张狰狞的、丑陋的脸正面朝天,眼睛还大睁着,凝固在一个惊恐的表情里。
“嚯!”青衡渡被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后退一步。她拍拍胸脯,冷静了一下,然后探着头仔细观察一番,确认这个人死得透透的了。
这人死在了她的家里!而且是刚死没多久!青衡渡满脸震惊。她都不用思考,就知道究竟是谁做的好事儿……
她深吸一口气,大叫:“殷——灼——渊!”转过身来瞪那个坐在椅子上、仿佛事不关己的人。“我这好好的治病救人的清静地方,谁叫你在这里杀人的?”
那个极漂亮的男子——也就是殷灼渊,看着生气的青衡渡,面色冰冷但极其诚恳的说:“神医,抱歉。”
青衡渡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一人面色难看,一人平静无波,青衡渡败了。她闭了闭眼睛,仰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她暗自摇头,偷偷撅了撅嘴,心道:都怪自己当初见色起意,她早该意识到的,这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那天她发现昏迷的殷灼渊时,这个人浑身是血,全身是伤,显然是个混江湖的,不知道惹了哪路神仙被打成这个样子。但这人的相貌实在出色。青衡渡一咬牙,把他带回了家,又花了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这人醒来后,整个一个大大的冰疙瘩,不哭不笑、不抱怨也不吵闹,好像连痛觉都没有,拒人于三尺之外。虽然冷漠寡言但是彬彬有礼,抬手投足间的礼节可以看得出,教养良好,不是穷苦出身。
“唉,扎着针呢都不老实。”青衡渡嘟嘟囔囔的低声抱怨了一句,在窝囊和生气中选择了生窝囊气。她拿起药碗走到殷灼渊身边,将碗放在茶案上,然后运起内力,隔空将他身上扎着的银针一一取了下来。
“怎么缺了一根?”她数了一遍数量,疑惑的问,然后探头往殷灼渊身上瞧,又伸手翻了翻他的袖口。殷灼渊垂眸略有些歉意的回避了她的视线,难得有些吞吞吐吐,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门外的尸体。
“在下……方才借用神医银针一枚,权作防身之用。”
青衡渡顺着他目光看去,视线落在那具尸体上。
好了,谜底揭晓,她现在知道这个人怎么死的了……一枚银针!她低头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掌心里那些细细软软的银针,虽然作为医者,她知道有些穴位扎起来确实危险,但用一根银针直接在瞬息间要人性命,这怎么可能!
“啧!”她把手里的银针往桌上一扔。“这……这针我不要了!你……你你!你赔我一套新的!”
“好。”殷灼渊说,然后伸手将桌上那套银针悉数拢入袖中,也不知是收到了身上的什么地方。
青衡渡看得分明,那几根银针一入他袖口便没了踪影,连根针尖都没露出来。她突然想起,之前极少的几次聊天中,这人曾说过,他有个好兄弟,使得一手好暗器,尤善飞刀,他也跟着学了一二。如今看来,他这学的一二本事,已经足够杀人了。
“快把药喝了,凉了效果就差了。”她收起纷飞的思绪,催促道。
殷灼渊颔首,白皙纤长的手端起药碗,将那碗黑漆漆的汤药面无表情的一饮而尽。青衡渡看得眉头紧锁,嘴唇抿起,嘴角往下一撇。这药是她亲手熬的,她可太知道这药有多苦了,光闻着就让人舌根发涩,可他喝药时的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喝水。
“你这人,赶紧喝口水。”青衡渡忍不住催促,“感觉不到苦呀?”她看着都苦死了。
“苦。”殷灼渊说,听话地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白水,慢慢喝了。
青衡渡看着他喝水的样子——赏心悦目——端杯的姿态端正,饮水的动作从容,即便是在喝一杯白水,也像一副水墨画一般,值得欣赏。对着这样一张脸,青衡渡哪里还气的起来。更何况,那人长得狰狞恐怖,又砍坏篱笆闯进小楼里来,肯定不是个好人。这叫,正当防卫!
她给殷灼渊找好了理由,施施然在隔着案几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对着殷灼渊毫不客气地说:“起来吧,你杀的人,总不能让我收拾吧?”
“好。”殷灼渊从座位上起身,对着门外那片空无一人的雨幕淡淡道:“处理干净。”
青衡渡刚要挑眉,陡然惊觉殷灼渊的话不是对自己说的,外面的雨中还匍匐着三个人,灰色的衣服几乎和泥水融为一体,若不是他们自己从地上跃起,她还真看不到这三个人呢。
三人的动作极快。一人扛起殷路阳的尸体;一人捡起那掉在一旁的大刀;还有一人大着胆子上前探手将竹门合拢,在门缝即将闭合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门内那张漂亮而冰冷的脸,手一抖,门关上了。
三人对视一眼,匆匆离去了。
“那些是什么人?”青衡渡好奇的问。
“永夜的杀手。”殷灼渊语气平静。
青衡渡重复了一下,眼神困惑:“永夜的杀手?那是什……”她顿住了,思忖片刻,然后抬眼看向殷灼渊——这一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永夜的杀手!”她霍然起身,橙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旋开,像是一朵漂亮的花——不过是带刺的。“传说中那个江湖中人人害怕的可怕杀手组织永夜?”
殷灼渊垂眸默认。
“天啊。殷灼渊,你把永夜杀手的头领杀了,手下却放走了?那我这岂不是要迎来一波接一波的杀手?我这医馆还开不开了?”她气的跳脚,仿佛已经预感到未来的热闹生活。
“他非首脑,”殷灼渊解释道,“只是玄级杀手。此行共计十八人,现身四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分身乏术。”
他若离楼追杀,余众必会挟制青衡渡以作要挟。青衡渡听出了言外之意,长叹一声,跌坐回椅子里,再次懊悔当初的鬼迷心窍。
“天啊……永夜的杀手啊……”她喃喃道,忽然又紧张地抬头看向殷灼渊,“那他们岂不是知道你受伤了?怎么办?”
“神医不必忧心。”殷灼渊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类似安抚的情绪。“只要我还喘着气,他们便不敢造次。”
青衡渡愣了一下。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话中的能量却大得吓人,也不知她是该感到安心,还是该感到更加不安。这外面的肯定不是好人,这屋里的,也不见得是个好人啊!
“不过,此地已经暴露了。”殷灼渊又说,“我离开后,神医独自留在这里不安全。我在栖香城有一座宅院,可赠予神医以作诊费。”
青衡渡沉默了片刻后,忽然笑了。当初她为了找妹妹离开神医谷,四处游历,如今救了个和杀手组织有着莫名牵扯的人,又要跟这个人去一座陌生的城池。
这条路,倒是越走越远了,不过,或许离妹妹越发的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