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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边关的风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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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风沙粗粝如刃,卷着戈壁独有的荒寒,漫天呼啸而过。
上官云晞今天穿了一身艳红的薄纱舞裙,鬓边斜簪一朵石榴花,肩头与锁骨尽数袒露,靡丽又惹眼。
十二名舞姬列队而立,她亦混在其中。
帐中烛火明灭,暖光落在鲜红的舞裙上,映得她半边面容忽明忽暗。
她跟着队伍缓缓挪步,耳尖不自觉留意着主位方向传来的动静。
旁人都沉醉在宴饮嬉闹里,唯有她心神高悬,每一步都走得极轻。
从入帐起,她的目光便牢牢锁住了主位上那人。
祁景安今日并未披甲,一身银灰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案上佳肴罗列,他却一动未动,唯有身前酒杯反复被斟满,酒水从未断过。
他正侧耳听身旁钦差说话。
那白面太监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语气极尽逢迎:“将军此番大获全胜,圣上龙颜大悦,特赐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另有御酒十坛,皆是圣上亲手封存的佳酿!”
“臣,谢圣上恩典。”祁景安抬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入喉,烈意顺着喉管往下沉。
他的视线无意识扫过下方列队的舞姬,竟不经意间瞥到了一抹嫣红。
他垂落的眼帘轻轻颤动了一下,指尖捏着杯沿的力道悄然重了几分。
婉转的凉州乐声骤然响起,舞姬们翩然起舞。
上官云晞排在第三位,舞步如行云流水,极尽丝滑。
于她而言,诸般风雅技艺皆是近身潜伏的伪装。任是哪种,皆可信手拈来。
旋身之际,红裙翩跹翻飞。
莹白的脚踝处,银铃轻轻摇晃。
叮当声响落在喧闹的帐中,听起来格外清冽。
舞步流转间,她刻意压慢了节奏,余光一次次若有似无地瞟向主位。
明明是步步杀机的潜伏,可每当对上那道沉沉的视线,心头就会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慌乱。
她活在刀光剑影里多年,早已不懂何为心绪荡漾,可今夜在这人面前,呼吸竟已悄然乱了半拍。
她缓步上前,将酒壶轻置在祁景安案前,旋即转身欲归队。
“站住。”一声低喝响起,帐内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舞姬们僵在原地,个个面色惶然;钦差和将士们也慌忙放下筷子,一脸茫然地望向二人。
上官云晞顿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
祁景安的目光,正沉沉落在她鬓边那朵石榴花上。
“谁让你戴的?”他语气中已有怒意。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上官云晞垂下长睫,“回将军,是……奴家自己戴的。”
他静静看着她,握住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上官云晞的心一点点悬起,一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短匕。
没想到,他却轻轻叹了口气,淡淡开口道:“继续跳吧。”
乐声再度响起。她退回队列,重新起舞。
可这次,上官云晞却清晰地感觉到,祁景安的视线自始至终黏在她身上,寸步不离。
她的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舞至中段,乐声渐急。她借着一个利落的旋身,故意让鬓边的石榴花脱落,花瓣悠悠坠下,恰好落入了祁景安的酒杯之中。
殷红的花瓣浮在酒液里,缓缓舒展开来,明艳娇媚。
舞姬们停了下来,个个吓得脸色惨白。
满帐寂静里,唯有烛火声在噼啪作响。
祁景安垂眸望着杯中花瓣,看了许久。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小片暖光,将那道清俊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呼吸凝在嗓子里,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案上酒液映着花瓣的红,那抹艳色顺着杯壁爬上他的指尖。
他看了太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会将酒杯推开,或是拔剑而起。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安静地、近乎温柔地望着那瓣浮沉的花,像望着一桩久远的旧事。
帐中乐师不知何时也停了手,四下静得能听见酒液轻晃的声音。空气中游走着一丝朦胧又危险的暧昧气息。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掌心渐渐渗出一层薄汗。
过了许久,他端起酒杯,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帐内的喧嚣慢慢恢复,宴会照常进行。
他依然紧紧凝望着她。她站在队列里,尽量不去回应他的目光。
不一会儿,舞姬们结束了表演,纷纷退到帐外。
祁景安也独身走出了主帐。
他走到一棵石榴树下,抬眸望着满树繁花。
晚风卷着花香与沙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帐中浓郁的酒味。
他立在繁花之下,目光却早已锁定暗处那道熟悉的红影。
从她入帐起舞的那一刻起,他便察觉到了异样,后来她又故意落花试探,他便笃定她不会就此离去,“出来吧。”
暗处沉寂了一瞬,旋即传来极轻的衣料窸窣声。
上官云晞敛尽气息,缓步从暗处走出。
她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帘,“将军。”
“你是凉州乐舞班的舞姬?”他淡淡地问道。
“正是。”
“那为何,”他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你的虎口会有常年握刃留下的厚茧呢?”
上官云晞的心骤然一沉。
她下意识将手指蜷了蜷。
原来,这个人从她跳舞时就在观察自己。
他一步步朝她走近,靴底碾过落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一直往前走,直到她身前三步站定,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轻颤,“你是来杀我的?”
话已至此,上官云晞不再伪装。
她手腕一振,软剑应声出鞘。
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芒。
她一言不发,剑锋直取要害。招招凌厉,尽是杀招。
可一连刺了三剑,她都未能伤他分毫。
祁景安甚至没有拔刀,只是轻轻侧身,三剑便悉数落空。
上官云晞咬牙,正要变招。
他却忽然出手,指尖微微发力,便精准地捏住了她的剑身中段。
下一秒,坚硬的剑身便被硬生生地折弯了。
“谁派你来的?”他问。
她紧抿双唇,拒不作答。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剑刃折射出幽幽冷光,映得彼此的面容都半明半暗。
他望着她倔强的侧脸,所有杀伐决断都化作了犹豫。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本可以顺势震断剑刃、反制她的手腕,却终究落不下手。
过了良久,祁景安松开了剑身,往后退开一步,“你走吧。”
上官云晞身形一僵,满心错愕地看着他。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竟然,要放她走?
他却已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回石榴树下。
她望着那道孤冷的背影,满腹不解。
她是前来取他性命的刺客,他明明有十足的能力将她斩杀,却偏偏手下留情;明知她来意不善,却不审问,也不追查。
这一切,都太过反常。可她没有时间细想。
她不敢再逗留,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行出军营,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指尖却依旧在微微发颤。
夜风灌进衣领,她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闯荡江湖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却从未遇到过祁景安这样的人。
不动声色之间,竟能将自己的剑尽数折断。
这样的内力,放眼整个天下,也未必能找出几个。
月色皎洁,满地沙砾泛着惨白的光。
她刚想驻足调息,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从暗影里窜出,拦在她身前。
来人身穿一身铠甲,双目赤红,手中长枪寒气逼人,“你站住!”
上官云晞的手再次抚上袖中匕首。
那人却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颤抖着声音说:“云……云锦?”
上官云晞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那人眼眶通红,泪水几乎滚落下来,“妹妹!你没死?你居然还活着?”
上官云晞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这张脸,和那个名叫云锦的女子,怕是十分相似。
而这,或许也就是祁景安不杀自己的原因。
她无心纠缠,侧身便要离开,手腕却又被对方牢牢攥住,“云锦,我是哥哥啊!”
匕首顺势滑出,上官云晞将冰凉的刃口抵在他腕间:“松手。”
利刃近在咫尺,他却毫无惧色,目光复杂地望着她。
上官云晞不再停留,纵身融入浓浓夜色。
云雄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呆立了许久。
帐内烛火摇曳。祁景安坐在案前,指尖正捏着那枚从酒杯里捞出的石榴花瓣。
“将军。”云雄大步走入主帐内。
祁景安抬眸看着他:“你见过她了?”
云雄咬着牙,字字艰涩,“她和云锦,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连鬓边簪花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她不是云锦。”祁景安打断了他,“云锦八年前就死了。”
“那她为何而来?你为何这么轻易就放她离开了?”云雄不解地问道。
祁景安神情落寞地抚摸着酒杯,沉默不语。
“要不要我去查查她的来历?”
过了许久,祁景安才颔首说:“查查也好。”
“是。”云雄应声转身,正要离去。
他却又开了口,“云雄。”
“嗯?”
“无论结果如何,不准动她。”
云雄喉间一哽,点了点头,这才掀帘离去。
帐内重归寂静。祁景安再次拿起那片残瓣,细细端详起来。
他低声呢喃着,“你到底是谁?”
窗外晚风掠过枝头,满树石榴花簌簌坠落,落了一地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