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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虫神之镜2 科利斯阿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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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林砚睡得比在执政官宅邸时好很多。房间临湖,窗外就是水声,夜风带来湖水与花草混合的清新气味。没有香雾,没有酒后的头疼,也没有维兰西斯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
他醒来时,天刚亮。
虫神之镜像一面真正的镜子,安静地铺在窗外,湖面呈现出近乎透明的浅蓝,远处白沙滩上只有几只水鸟低低掠过。
阿萨尔已经在楼下露台等他,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
“睡得好吗?”
“很好。”
阿萨尔眼底浮出明显的高兴。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是一句“睡得很好”,竟能让这只在斗兽场上斩杀荒兽、在灰炬山脉统领军团的雌虫露出这样近乎笨拙的欢喜。
他坐下,拿起一片涂了蜂蜜的面包:“今天做什么?”
“可以骑马,也可以坐船。湖西岸有一片白石浅滩,罗萨艾尔说您会喜欢。下午若不累,可以去山坡上的温泉。”
“你安排得很满。”
“太满了吗?”
林砚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情忽然很好:“没有,挺好。”
第二日,他们去了湖西岸。白石浅滩比别墅前更安静,湖水清到几乎能看见水底每一块圆润的石子。林砚坐在石头上,将鞋袜脱掉,双脚浸在湖水里。阿萨尔坐在不远处,替他剥一只浆果。
林砚看着他手中那只被剥得乱七八糟的浆果,沉默片刻:“你其实不会做这个吧?”
“第一次。”
“看出来了。”
阿萨尔皱眉,像在面对某种比荒兽更复杂的军务难题。
林砚笑着伸手接过:“算了,我自己来。”
阿萨尔没有松手:“我想学。”
林砚心口微微一动,忽然不笑了。阿萨尔总是这样,用最简单的话,轻而易举地让他那些讽刺、轻慢、故作无所谓都变得没有意义。
“那你学吧。”
阿萨尔继续低头剥那只浆果,剥得依旧很难看。最后递给林砚时,果肉缺了一块,汁水沾在他指尖上。
林砚接过来,吃了。
第三日午后,罗萨艾尔终于来了。他乘船抵达时,穿着一件极宽松的白衬衫,火红长发被湖风吹得乱七八糟,怀里抱着曲奇。看见林砚坐在露台上晒太阳,他挑了挑眉:“看起来活过来了。”
“你不是说不来吗?”
“我说也许不来,不是一定不来。”罗萨艾尔纠正道。
阿萨尔从屋里出来,眉心微微一皱:“你怎么来了?”
“我借给你们别墅,替你们挡信,替你们准备马和船,你竟然问我怎么来了?”
面对弟弟的控诉,阿萨尔沉默了,林砚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罗萨艾尔坐到林砚对面,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你确实气色好多了。不过度假总会结束。”
露台上的空气微微静了一下。
“科罗纳图斯那边,维兰西斯这三日没有派虫来催,只送了一次信,问你身体是否适应湖边气候。”罗萨艾尔继续道,“我回了——说托比亚斯阁下一切安好,很喜欢虫神之镜,吃了不少东西,睡得也不错。”
他停了停,笑意淡了些:“我没说别的。”
林砚知道这个“别的”是什么意思。这三日里发生过什么,那些侍从看见了什么,阿萨尔夜里有没有从隔壁房间离开,林砚披过谁的披风,坐过谁的船,罗萨艾尔都可以不说。只要他不说,所有事便仍旧在贵族默契允许的范围里。
“谢谢。”
“别谢太早。”罗萨艾尔支着下巴,赤红色眼睛在湖光里格外明亮,“你现在觉得这是自由,是不是?借我的名义出来,和阿萨尔骑马、坐船、住湖畔别墅,维兰西斯知道却不阻止,贵族圈看见也装作没看见——是不是觉得比执政官宅邸里喘得过气?”
林砚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可这也是规矩的一部分,托比亚斯。”罗萨艾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贵族允许婚外关系,不是因为他们尊重自由,只是因为他们知道,笼子里总要留几扇漂亮的窗。否则里面的虫会疯、会闹,会把笼壁撞得太难看。”
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可以继续见阿萨尔。只要维兰西斯不掀桌,只要索拉斯不公开承认,只要我愿意借你们玫瑰蜡封,你们甚至可以过得很漂亮。”他慢慢笑了笑,“但别弄错了——漂亮的窗,不等于门。”
林砚安静地看着他。这句话比任何警告都更让他不舒服,因为说得太赤/裸,赤/裸到几乎将这三日里所有湖风、阳光、清水和短暂的轻松,都重新钉回了那张他不愿意看的网上。
“够了。”阿萨尔脸色很冷。
“不够。”罗萨艾尔看向他们,“你们两个都该听。说实话,我也不喜欢维兰西斯。他那种虫太会把刀磨得漂亮,我看着就烦。但你不能把这当成你已经逃出来了。你没有,阿萨尔也没有。”
露台上静了许久。远处虫神之镜仍旧明亮,波光潋滟,湖风依旧清凉干净。可林砚忽然觉得,那风好像也没有方才那么自由了。
“殿下真会破坏气氛。”
“我偶尔也做善事。”罗萨艾尔耸肩。
傍晚,他们启程回科罗纳图斯。返程时,林砚坐在船舱里,看着虫神之镜一点点被甩在身后。阿萨尔坐在他对面,神情沉默。罗萨艾尔则靠在软垫上睡觉,曲奇蜷在他怀里,尾巴一晃一晃。
回到科罗纳图斯时,天已经黑了。执政官宅邸门前亮着灯,维兰西斯没有出来迎他,管家站在门口照例恭敬行礼。
林砚忽然觉得有些心虚。这种心虚并不强烈,很快便被疲惫盖过去。
他走进门厅,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样:浅灰石墙,银叶艾菊纹,安静的侍从,整齐的灯火。可当瑟伦替他解下披风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那不是执政官宅邸准备的披风。瑟伦没有问,只是将披风叠好,低声道:“我替您收起来。”
“嗯。”
走上楼时,书房门开着。维兰西斯坐在里面,正在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两虫隔着一段走廊对视。
“回来了。”
“嗯。”
“湖边住得好吗?”
“很好。”
维兰西斯微微垂眸:“那就好。”
林砚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原本已经被湖风吹松的窒息感,又一点点回来了。维兰西斯总是这样,他越是不问,林砚越觉得自己像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很想说点什么刺他。说你知道我这三日和谁在一起吗,说你不生气吗,说你为什么总是装得这样体面。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忽然没了力气。湖风太舒服,舒服得让他暂时失去了继续伤人的力气。
“我去休息了。”
“好。”
卧室里,瑟伦已经替他备好热水与干净寝衣。阿萨尔那件披风被放在椅背上,深灰色布料在灯下显得安静而突兀。
林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边缘,过了片刻,低声道:“收起来吧。”
“放在哪里?”
“不要放衣柜。”那里都是瓦伊洛恩准备的衣服。
“放书房抽屉里。”
瑟伦低声应下。
林砚洗漱后躺下,却没有立刻睡着。窗外是科罗纳图斯的夜,没有湖水声,只有远处圣所钟楼沉缓的钟声,和执政官宅邸里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
他闭上眼,脑中却反复响起罗萨艾尔那句话——漂亮的窗,不等于门。
林砚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他不想听,不想想,也不想承认。他只想记住虫神之镜的风,阿萨尔掌心的温度,以及那三日里短暂得近乎虚假的轻松。
哪怕只是窗,哪怕不是门,他也想多站在那里一会儿。
*
瑟伦将欧文信放到林砚书桌上时,他正准备去罗萨艾尔的下午牌局。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只是更加流畅华美,更像一位王冠大学生会写出的字。
林砚看见了,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需要现在拆开吗?”
林砚本想说拆,可门外侍从已经来提醒,马车备好了,罗萨艾尔殿下的侍者正在等。他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今天不适合——他不想在去牌局前读欧文的信。欧文的信总会把他拉回一些更清醒、更难面对的地方。
“先放着吧。”
那封信被放进书桌右侧。林砚当晚回来得很晚。
第二日,他又去了歌剧院。第三日,是阿萨尔借罗萨艾尔名义送来的猎场邀请。第四日,他想起那封信时,已经不记得它被放在书桌的哪一层抽屉。
而那时,第二封来自欧文的信,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