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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虫神之镜1 科利斯阿尔 ...

  •   科利斯阿尔布斯近日天气很好,
      虫神之镜旁的白沙滩已经暖起来了。
      我打算去湖畔别墅住三日。
      阿萨尔会去,
      你也该离开科罗纳图斯透口气,
      不许带维兰西斯。
      ——R.

      林砚看完最后一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些日子,罗萨艾尔的玫瑰蜡封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执政官宅邸。猎场、茶会、短途午宴、私虫牌局,所有邀请都写得轻松漂亮,像只是皇族亲王一时兴起,想拉几位熟悉的雄虫消磨一个无聊下午。

      可所有虫都知道不是。瑟伦知道,管家知道,维兰西斯也知道。只是没有虫说破。

      林砚将信放在桌上。
      “阁下,若要在外过夜,需要通知维兰西斯阁下。”

      “通知吧。”他说得很随意,“告诉他,是罗萨艾尔殿下邀请我去科利斯阿尔布斯小住三日。随行有阿萨尔中将、皇族侍从和索拉斯护卫,安全得很。”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瑟伦低声应下,转身出去。

      林砚有时候甚至会想,维兰西斯究竟在等什么。等他自己停下,等阿萨尔失去耐心,等贵族圈的风声传到某个无法再装作听不见的地步,还是等林砚终于玩够了、疲倦了,终于回头看见执政官宅邸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这个念头让林砚心烦。他不愿再想维兰西斯,于是起身,让瑟伦替他收拾行装。

      他们第二日清晨出发。

      科罗纳图斯还笼在薄雾中时,罗萨艾尔的马车已经停在执政官宅邸门外。车身是熟悉的深酒红色,车门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玫瑰徽章——这枚徽章很好用,像一层漂亮的遮羞布,足以让门房、管家、护卫与沿途所有可能窥探的目光都变得礼貌而安静。

      林砚下楼时,维兰西斯没有出现。只有管家站在门厅里,向他递上出行文书、医师准备的药盒,以及一只装着薄披肩的小箱。

      “湖边风大。”管家低声道,“维兰西斯大人嘱咐,夜间请阁下不要久坐水边。”

      林砚脚步停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笑了笑:“他还说什么?”
      “阁下说,若您喜欢科利斯阿尔布斯,可以多住几日。”

      林砚看着管家。管家低垂着眼,神情没有一点多余的波动,仿佛这句话只是最普通不过的行程安排。这种近乎无底线的纵容没有让林砚轻松,反而让他胸口那点烦躁更重。他接过披肩箱,没有说话,径直上了马车。

      罗萨艾尔果然不在车上,车里只有一张短笺。

      我晚些到,
      也可能不去。
      ——R.

      马车驶出科罗纳图斯,沿圣涌河支流向西北而去。河岸两侧逐渐出现大片草地、葡萄架和低矮庄园。

      中午,他们在河湾码头换乘小船。阿萨尔在那里等他,穿着一身深色便装,外衣剪裁利落,却比军装柔和许多。身旁只有两名索拉斯家的军雌站在远处。看见林砚下车,他立刻走了过来。

      “托比亚斯。”这一次,他没有叫阁下。

      林砚看了他一眼:“阿萨尔。”

      阿萨尔眼睛亮了一下,低声道:“路上累吗?”
      “不累。”

      “船已经备好了,到科利斯阿尔布斯还需要两个小时。”阿萨尔道,“罗萨艾尔说他晚些到。”
      “他应该不会来。”

      阿萨尔沉默片刻,忍不住笑了一声。两虫对视,都没有再说什么。

      小船沿着圣涌河支流驶入虫神之镜。那是帝国境内最大的湖泊。风起时,深蓝色的水面会像海一样翻涌,浪花一层层拍上淡水沙滩,可圣所仍坚持称它为"镜"。

      传说虫神离开尘世前,俯身将手掌按在大地之上,大地凹陷,清水自地脉深处涌出,汇成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湖泊。

      虫神说:强者会忘记怜悯,弱者会忘记自身,掌权者会忘记他们也曾跪在水边饮水,所以留下这面镜——凡来此者,水会照见你们。

      从那以后,虫神之镜便成了朝圣地。贵族来这里度假,圣所来这里朝圣,军雌来这里疗伤,雄虫来这里休养。无论来者身份如何,站在湖边时,都必须面对同一片水面。

      林砚不知道那话是真是假。他只知道,当小船真正驶入那片辽阔得近乎像海的淡水,远处湖岸融进天光,只剩一条淡蓝色的线时,他心里确实有一瞬间安静下来。像有什么东西从科罗纳图斯一路追着他而来,却在湖风里停住了脚步。

      湖面在春末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风一吹,便像被无数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没有海水的咸腥,只有淡淡水汽、湖草和湿润沙岸的气味。远处有白帆船缓慢驶过,也有贵族小艇划出细长水痕。

      林砚站在船头,风吹起他的黑发。阿萨尔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些许斜吹过来的冷风。

      “冷吗?”
      “不冷。”

      阿萨尔没有再问,只将带来的披风递给他。一件深灰色短披风,内里缝着柔软的绒,边缘没有任何家徽。

      “你的?”
      “新的。”阿萨尔道,“没有索拉斯纹章。您若披着索拉斯家的披风回去,不太好。”

      林砚忽然笑了:“你现在倒是知道不太好。”

      阿萨尔没有反驳。林砚接过披风披在肩上,湖风仍旧很大,可披风落下来时,带着一点阿萨尔身上熟悉的气息:皮革、阳光,还有某种属于战场和旷野的锋利余温。

      林砚没有说话。

      科利斯阿尔布斯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片丘陵,湖畔沙滩细细铺展在水边,远远看去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银带。丘陵上有温泉别墅、贵族庄园和浅色石阶,建筑多是灰白与浅金色,屋顶低缓,窗户开得很大。湖风吹过时,白色帘幕从露台上飘出来,像一片片悬在水边的云。

      皇家的湖畔别墅坐落在半山腰,主楼由白石建成,面朝湖面,背靠丘陵。楼前有一片露台,从露台下去便是通向沙滩的石阶,两侧种满月桂、白玫瑰和一种会散发清甜香气的湖畔小花。

      罗萨艾尔果然没有来。管事亚雌见他们抵达,只恭敬地说:“殿下临时有事,命我等照顾托比亚斯阁下与索拉斯中将。”

      林砚没有拆穿这句“临时有事”,阿萨尔也没有。他们被安置在相邻的两间卧室——这安排已经足够体面,也足够暧昧。

      林砚看见房间时,忍不住笑了一声,却没有回头,只伸手推开露台门。湖风立刻涌进来,房间里的白色帘幕被吹得鼓起,像一只张开的翼。远处虫神之镜在阳光下泛着大片细碎银光,白沙滩上有几只贵族虫崽在侍从看护下追逐,笑声被风吹得很远。

      林砚站在露台上,忽然觉得胸口轻了一些。这里太开阔了,开阔得让他短暂忘记自己仍然身处帝国最核心的度假区,忘记维兰西斯也许正在科罗纳图斯某间书房里读他离城的记录。

      阿萨尔走到他身侧:“喜欢这里吗?”
      “喜欢。”

      “罗萨艾尔说您会喜欢。他说,您快被科罗纳图斯闷坏了。”
      “他说话倒是很直接。”

      “他一向如此。”
      “你也是。”

      “您不喜欢?”阿萨尔看着他。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喜欢。”

      这已经近乎纵容,阿萨尔的眼神柔和下来。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湖边。

      科利斯阿尔布斯的沙滩不是海沙,而是由湖水长年冲刷出的细白碎石和淡色沙粒,踩上去并不陷脚,反而有一点微微的凉。湖水清澈,近岸处能看见水草在波纹里轻轻摇摆。

      林砚脱了鞋,赤脚踩在沙上。湖水漫过脚背时,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阿萨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鞋袜和披风,看起来非常不像一位帝国的中将。林砚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阿萨尔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东西,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我让侍从来拿。”
      “不用,你拿着吧。”

      阿萨尔便真的拿着。

      林砚沿着湖边慢慢走。傍晚的光落在水面上,整片虫神之镜像被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远处有船帆缓慢移动,白色帆影倒映在湖里,随着波纹轻轻晃动。风吹得他衣摆贴在腿边,头发也乱了,可没有虫上前替他整理。

      阿萨尔只是跟在他身边,不远不近——足够近,能在他脚下一滑时立刻伸手;又足够远,让他觉得自己仍然是自己。

      “迦南也有湖吗?”

      “少。”阿萨尔道,“迦南多山地、峡谷和荒原,水源比伊甸珍贵很多。”

      “你喜欢迦南吗?”
      “喜欢。那里很真实。”

      “伊甸不真实吗?”林砚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阿萨尔看向湖面,目光沉静:“伊甸也真实,只是它太会装饰自己。”

      林砚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科罗纳图斯尤其会。”

      阿萨尔没有接话。林砚继续往前走,湖水反复漫过脚背,又悄然退回去。那种清冽的凉意让他头脑比平时清醒,却不是那种令人痛苦的清醒。他没有喝酒,没有吸香雾,也没有坐在牌桌前等待一张能暂时改变输赢的牌,可他竟然觉得……还不错。

      晚餐设在露台上。湖风已经柔和下来,侍从在周围点起柔软的灯火,薄白帷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层朦胧的纱。桌上摆着新鲜烤鱼、白面包、浆果、蜂蜜奶酪,以及一种科利斯阿尔布斯特产的淡酒,色泽清亮。

      阿萨尔替林砚倒了一点:“这个度数低。”

      “你也开始管我喝酒?”林砚挑眉。

      “不是管。”阿萨尔动作微微停住,神色认真,“我不想您难受。”

      这句话很朴素,朴素到林砚原本准备好的讽刺忽然没了落点。他看着杯中淡金色的酒液,最后只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很淡,带着湖畔白花的清香,几乎没有后劲。

      “还行。”
      阿萨尔明显松了口气。

      “你在紧张?”林砚忍不住笑出声。

      “有一点。”阿萨尔看着他,神色认真得近乎笨拙,“我知道怎样打仗,怎样处理军务,怎样杀荒兽……但这些对您都没有用。”

      “谁说没用。”林砚低声道,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头看向湖面。

      夜色渐渐落下来,虫神之镜从金色转为深蓝。远处岸边的灯一盏盏亮起,倒映在湖里,像一串细碎的星辰被撒进水中。阿萨尔坐在他身边,没有多余的甜言蜜语,也没有华丽的保证。可林砚忽然觉得,这样安静地坐着,竟比那些热闹的沙龙更让他舒服。

      晚餐后,他们沿着露台下的石阶走到湖边。夜里的沙滩比白天更凉,林砚这次没有赤脚。阿萨尔将披风披到他肩上,动作比最初熟练了些,却仍旧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你是不是很怕我后悔?”林砚忽然问。

      阿萨尔的手停在披风系带上:“怕。”

      “那你还继续?”林砚看向他。

      阿萨尔低头替他系好带子,声音低了些:“我怕您后悔,也怕您受伤,怕索拉斯和瓦伊洛恩彻底撕破脸,怕罗萨艾尔被牵连。”

      他停了停:“但我也怕您回到科罗纳图斯后,又变成那天在金雀花俱乐部里的样子。”

      林砚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谁告诉你的?”
      “罗萨艾尔。”

      “他倒是什么都说。”
      “他担心您。”

      “他只是觉得有趣。”
      “他担心您。”阿萨尔仍旧固执地看向他。

      林砚没有说话。湖风从两虫之间吹过,带起披风边缘轻轻翻飞。

      “我不知道您在科罗纳图斯发生了多少事,”阿萨尔低声道,“但我看得出来,您不开心。”

      “所以你要救我?”
      “不。”阿萨尔回答得太快,反而让林砚抬眼看他。

      “我救不了您。我不是圣所,也不是血裁。不能替您解除婚约,也不能让瓦伊洛恩消失。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所有事情发生时站在您身边。”他声音低了些,“但只要您愿意,我可以陪您喘口气。”

      林砚忽然觉得胸口某处被轻轻碰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湖水在夜色中一层层涌上来,又一层层退去,像永不停息却又温柔的叹息。

      “阿萨尔。”
      “嗯。”

      “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能一直这样。”

      阿萨尔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尽力。”

      “又是这种话。”
      “我不想骗您。”

      林砚看着他:“你知道吗?有时候骗一骗也挺好的。”

      “可我骗不好。”阿萨尔皱眉,表情认真得像在面对军务难题。

      林砚终于真的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像夜色里一小截被风吹动的铃。

      阿萨尔看着他,眼神慢慢软下来,那里面有克制不住的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虫神之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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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不定期更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