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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觐见廷 林砚的“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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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高悬,仿佛褪色的晨光被凝固在彩绘玻璃之中。
玻璃上绘的并非寻常圣徒,而是初代圣裁者受命的场景。虫神的六翼在金红色光辉里展开,圣涌河自祂脚下流出,穿过皇庭、圣所与城邦,最终奔向远方。
光线倾泻下来时,整间准备厅都被染成暗金与鸽血红交错的颜色,像黄昏与黎明在同一刻抵达。
这里是觐见廷前的礼仪准备厅。它位于皇庭区侧殿深处,所有第一次踏入觐见廷的雄虫,都必须在此完成最后的仪式整理。
林砚站在镜前,任由瑟伦第三次替他调整袖扣。
那枚袖扣是银白色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这是林砚唯一坚持的要求:越简单越好。但瑟伦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的手指在袖扣边缘停留了半息,微微调整了它反射光线的角度,让那一小片冷银恰好与领针形成一条无形的直线。
“阁下,左肩的绶带稍稍低了些。”
林砚答道:“我知道。”
他看着自己胸口那枚胸针。
那是一枚深蓝色宝石。
不是寻常蓝宝石,而是撒冷北部高山中产出的镜湖蓝晶。传说这种矿石只在极深的地下水脉旁形成,质地清透,却又像凝着一滴永不散去的夜色。若将它对准光看,蓝色深处会浮现极淡的银白纹路,像虫神之镜的湖面在夜里被月光轻轻照亮。
伊甸贵族雄虫很喜欢用它做胸针。
一来它足够昂贵,二来它象征沉静、纯洁与高阶雄虫应有的克制。学院的教授曾经说过,蓝晶不如红宝石张扬,也不像黄金那样俗气。它最适合第一次觐见的高阶雄虫。
此刻,那枚镜湖蓝晶被银质六爪托起,正别在他领口下方。烛光落下时,深蓝色核心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湖面,安静地吞吐着光。
林砚看了片刻,移开目光。
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装点好,摆上了某个即将开启的展台。
瑟伦终于满意了。他后退一步,微微躬身:“阁下,可以了。”
林砚抬眸看向镜中的自己。
黑色礼袍剪裁得一丝不苟,肩线微微外扩,腰处却收得很窄,银白暗纹沿着衣襟向下延展。深紫色绶带从右肩斜挎至左腰,颜色庄重而克制。领口那枚镜湖蓝晶静静嵌在银座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镜中的雄虫黑发黑眼,肤色比平日显得更白,五官被礼袍衬得越发清冷。
林砚看着那张脸,有一瞬间竟觉得陌生。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准备厅的门被轻轻推开,贝拉库尔伯爵走了进来。他是一名贵族雌虫,平时负责宫廷礼仪,他穿着浅金色长礼服,袖口花枝纹路细若发丝。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可厅内的闲聊声却在他踏入的瞬间,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托比亚斯阁下。”贝拉库尔伯爵看向林砚,“今日是觐见廷,并非私虫会面。您无需回应所有问候。”
林砚微微颔首:“那我应该回应哪些?”
贝拉库尔伯爵微笑:“那些您不能不回应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有虫问起方提斯学院课程,您可答‘承蒙诸位教授教导,受益良多’。若有虫问起白翼疗养院,您可答‘只是依照学院安排,略尽本分’。若有虫提起阿萨尔中将出征,您可答‘愿虫神庇佑军团凯旋’。”
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姿态,似乎都是提前计算好的棋子,落在华丽却精密无比的棋盘上。说少了,是冷淡;说多了,是失礼;说错了,便会被整个上流圈子悄无声息地记住。
而在科罗纳图斯,被记住有时远比被遗忘更加危险。
一行年轻雄虫在引导官的带领下,缓缓进入皇庭侧厅。
此次觐见廷并非只为方提斯学院的雄虫而开,但唯有高等未婚配雄虫,才会被允许以这样正式而隆重的方式亮相——这几乎相当于他们在帝国上流社交场上的第一次登场礼,是年轻贵族正式踏入权力与名利漩涡的仪式。
作为A级雄虫,林砚走在最前方。
即使他是这群雄虫里,唯一一位平民出身者。
准备厅之外,便是通往觐见廷的长廊。
廊柱高大,白石地面被打磨得近乎能映出虫影。
墙上挂着历代圣裁者与皇族雄虫的画像。画中虫金发紫眼,姿态端庄,面容柔和,像一代又一代被精心收藏的美丽标本。
林砚走过他们身旁时,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错觉。
那些画像似乎都在看他。
看这个黑发黑眼,来自帝国边境,没有家族背景,却即将被写进年末觐见廷记录里的A级雄虫。
觐见廷依旧按照它自己的节奏流动着。
杯盏轻碰,衣料摩擦,低声笑语如被香气托起,漂浮在半空。林砚保持着礼仪课上学到的姿态,脊背笔直,神态自若,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圆形大厅中央铺着深红色地毯,尽头是圣裁皇座所在的高台。皇座之上并无虫落座,今日并非正式大朝会,伊利安陛下只会在仪式开始时短暂现身。七席代表、圣所高阶神职、血裁官员与各大贵族已经按区域分列。
穹顶之下,光线被彩绘玻璃筛成金红色,落在雄虫席位的浅金椅背上,也落在雌虫贵族区那些深色礼服、银灰肩章与家族纹章胸针上。
空气里浮着极淡的冷香。
华丽,克制,庄严。也让一切显得遥远得近乎不真实。
林砚刚在席中落座,几道视线便已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这种感觉不是被注视,而是被录入。像有人在长长的名单上,用指尖轻轻点过他的名字。
林砚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虫族向来偏爱甜口的酒水。
林砚想着,这点倒是真的很像虫子。
一位来自小家族的贵族亚雌先走近,声音客气而恭敬:“听闻阁下曾多次前往白翼疗养院。”
林砚放下杯子:“只是学院课程安排。”
对方笑了笑:“阁下谦逊。能够稳定精神海受损的军雌,已极难得。”
“依照学院安排,略尽本分罢了。”
对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笑容便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找了别的话题离开。
另一位贵族雌虫问得更直接:“阁下觉得科罗纳图斯如何?”
林砚想了想,用礼仪课上学过的词句回答:“圣裁皇座所在之地,自然庄严。”
那位贵族似乎还想再试探些什么,却被后续的虫自然隔开。
林砚微微松了一口气。
贝拉库尔伯爵说得没错。安全答案虽然无聊,却确实有用。
可很快,他便发现,最难应付的并不是那些有来有回的寒暄,而是那些没有走近,却始终存在的目光。
罗萨艾尔坐在皇族雄虫席位上。
火红卷发在金红色光线里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今日他穿得比平时正式许多,白色礼服,暗红胸针,但姿态却一如既往的懒散。他没有过来,只隔着半个大厅,朝林砚遥遥举了举杯。
动作很自然。
林砚微微颔首回礼。
罗萨艾尔笑了,那笑容艳丽而随意,仿佛这座庄严的觐见廷也不过是他的另一间花房。
林砚移开目光,却在半途看见了另一个方向的银灰色。
维兰西斯·瓦伊洛恩站在贵族雌虫的中心。
这是林砚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他。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与林砚说话,只是站在几位议政官之间,姿态端正得近乎完美。银色长发束在身后,深蓝色礼袍勾勒出无可挑剔的身形线条,袖口与领口绣着极细的银纹。那种颜色在满殿金红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像月光凝成的霜刃。
他外貌看来不过二十五六岁。
林砚曾在圣泉学院的贵族谱系课上见过他的画像,那时只觉得这只虫长得太过完美,像被宫廷画师刻意柔化过的政治象征。
如今亲眼见到,才知道画像并没有夸张。
维兰西斯比画像中更温和,也更俊美。他的五官并非阿萨尔那种锋芒外露的凌厉,而是精致、优雅,近乎无害。眉骨弧度很柔,唇线也温和,连站在虫群中的姿态都不显得咄咄逼虫。
林砚不由自主地想起花厅里,那些年轻雄虫对维兰西斯的评价。
除了赫赫政绩与显赫出身之外,他们还带着几分隐晦的兴味,谈起了这位首席执政官的婚姻情况——他与莱克斯米尔家族那位雄虫阁下的婚约在前几个月结束。那段婚姻持续了不短的年月,为他带来了两位优秀的亚雌雌子。然而,始终没有他最想要的雌虫继承人。
尽管这个世界是母系社会,雌性天然拥有继承权,但各大贵族家族却心照不宣地更倾向于将权力交给雌虫。亚雌即便再优秀,在继承序列中也往往会被悄然排除在外。这个传统历经数千年,依旧根深蒂固。
虫神似乎并未一直眷顾这位顺风顺水的执政官。至少在血脉延续这件最重要的事上,没有。
林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维兰西斯身上多停留了半息。
他知道维兰西斯已有两个孩子,也知道雌虫在这个世界里承担孕育血脉并不稀奇。
可眼前的首席执政官肩背修长,身形挺拔,礼袍下的轮廓清晰而利落。无论从哪一种人类旧有的认知来看,他都更像一位年轻而俊美的男性贵族。
也正因如此,林砚才更难将他与“母亲”这个词联系在一起。那种违和并非轻慢,只是本能的认知迟滞。那样纤长、华美、冷玉般的一具身躯,竟也曾孕育过生命。
下一刻,维兰西斯抬起了眼。
两虫的目光在半空短暂相撞。
林砚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点失神,并没有逃过对方的感知。等他想要移开视线时,已经来不及了。
可维兰西斯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月光拂过,矜贵而克制。
他微微颔首,向林砚致以一个优雅的招呼。
林砚心头一跳,像是偷窥时被当场捉住,耳根隐隐发烫。
他仓促地点头回礼,动作比平时略显僵硬。
而维兰西斯只是保持着那抹浅淡的笑意,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礼节□□汇,优雅得近乎完美。
觐见廷的仪式很快开始。
伊利安陛下在圣所钟声中短暂现身。那是一位金发紫眸的高阶雌虫,年岁已长,鬓发尽白,脸上能清晰看见岁月留下的纹路。他仪态庄严,面容被礼冠与遥远的距离模糊成近乎神像般的轮廓。
所有虫起身行礼,连呼吸都仿佛被压低。
林砚跟随礼仪官的提示完成致礼。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
“托比亚斯阁下,A级雄虫,出身以拿。”
声音在圆形大厅中回荡。
觐见仪式持续了很久。
久到林砚觉得自己的肩背都有些僵硬。周围的雄虫们仍旧保持着漂亮的姿态,仿佛生来就适合站在这样的目光里。林砚却只觉得疲惫。
觐见廷终于散场。
瑟伦随他从侧厅离开,穿过漫长的白石长廊。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皇庭区灯火一盏盏亮起,圣涌河在远处反射出暗银色的光。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径直到走上回程马车。等到车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才彻底放松肩背,靠在软垫上,望着车窗外层层叠叠的科罗纳图斯夜景。
瑟伦坐在对面,低声问:“阁下累了吗?”
林砚闭上眼,回道:“还好。”
这一次,连他自己都听出了这两个字里的疲惫。
马车驶过圣涌河时,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林砚将手随意搭在膝上,掌心向下,没有戴手套。
这个姿势曾在礼仪课上被反复纠正过。
据说容易让雌虫误解为某种许可。可他今日已经懒得再管。反正这里没有外虫看见。
窗外,科罗纳图斯的灯火无声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