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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翼疗养院 献给守护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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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兽场之后,林砚失眠了好几日。
那一夜的画面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无声息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白天,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去上课,给欧文写信,去花厅参加午茶,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平静。
可一到夜里,他便会在半梦半醒之间反复看见那座暗褐色的巨型建筑,看见裂颚蚀甲荒兽倒下时铺开的黑紫色血液,看见阿萨尔·索拉斯在强光中骤然展开的血红复合翼,以及那双燃烧般的金色眼睛。
那些画面太清晰,也太锋利了。清晰到哪怕他回到雄虫区,回到小雏菊花田与柔软帷幔之间,也依旧觉得那股冰冷刺鼻的血腥味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挥之不去。
雄虫区像一座精致而封闭的温室,而斗兽场则像一只残忍的手。它将温室外那层华美温柔的帷幕掀开了一角,让他第一次真正窥见了外面世界的真相。
直到新学期正式开课,那种被异物堵住般的不适感才慢慢缓和下来。
新的课程比上学期更加繁重。开学第一堂课上,瓦伦丁教授便告诉他们,接下来的半学期,学院将安排固定的社会服务实践,地点是位于城西北的白翼疗养院。
“白翼疗养院主要收治退役军雌,以及部分精神海受损的伤患。”瓦伦丁教授站在教室前方,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诸位阁下接下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医师与教师的陪同下前往那里,进行探访、慰问,以及最基础的精神力安抚治疗。”
“信息素的安抚是被动且天然的,但精神力不同——它可以被主动引导,在医师指导下,可以对伤患精神海外围的紊乱处进行轻微梳理。上学期的所有练习,最终都是为了今日。”
退役军雌。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压在课本边缘,忽然想起斗兽场里那些克制而热烈的掌声。
那时,军雌站在场中央,承受着满场崇拜与赞美;而现在,圣泉学院要带他们去看的,却是另一部分军雌。他们不再站在竞技场中央,不再披着军功与荣耀,而是躺在疗养院里,被伤痛与精神海裂隙长久折磨。
新学期第一次实践很快到来。
今日同行的雄虫不多,只有六只。学院没有安排大队伍,似乎是怕过多雄虫同时出现,反而刺激疗养院里的伤患。每只雄虫身后只允许跟一名贴身侍从。
伊德里斯也在其中。看见林砚时,他自然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昨夜没睡好?”
林砚看了他一眼:“这么明显?”
“很明显。”伊德里斯笑了笑,“不过您若说是因为斗兽场,我不会笑您。”
林砚沉默片刻:“你经常去吗?”
“斗兽场?”伊德里斯想了想,“不算经常。奥里斯家不是军功家族,不必常去露面。但重要场次总会去。”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贵族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砚又问:“那疗养院呢?”
伊德里斯的神色柔和了些:“来过很多次。未分化以前就跟着雌父来过。那时候还不能进行精神力安抚,只能送花、读信,或者陪他们说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而自然:“雄虫总是要做这些的。”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伊德里斯说这句话时,是真心实意的。林砚忽然明白,对伊德里斯而言,这并不是施舍,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责任与恩赐。他生来就被教导——雄虫的手,本该是用来安抚的。
马车很快驶出雄虫区,沿着圣所区外缘向西北而去。
白翼疗养院坐落在一片安静的白石建筑群中,风格有点像是十八十九世纪欧洲建筑,带着古典的气息。
建筑主体采用洁白的大理石与浅灰石材,线条庄重而对称,高耸的拱形窗户嵌着细密的铅条玻璃,窗框雕刻着繁复却不失优雅的藤蔓与圣花纹样。
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瓦片,尖顶处立着小型石雕圣徒像。整个建筑群被大片白色草花与低矮的灌木环绕,远远看去像一片静止在阳光下的白雪。
门口没有斗兽场那样沉重压抑的拱门,只有一块低矮的灰白石碑,上面以古奥拉语刻着:献给守护帝国之翼。
穿过石碑后的林荫小道,便进入疗养院内部。
走廊宽阔而高旷,天花板是典型的拱顶结构,装饰着淡金色的线脚与浅浮雕。窗户开得极高,阳光从上方倾泻而下,在雪白的地面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混杂着干燥药草、消毒药剂,以及极淡的金属味。
医师是一名亚雌,向他们行礼后,先向瓦伦丁教授简要说明了今日的流程。
“几位阁下今日只需探访东翼病房。”医师的声音谨慎而恭敬,“大部分伤患状态稳定,少数精神海波动较大的,我们会先行评估,再决定是否进行精神力辅助治疗。”
雄虫们被先带到花厅。
那里早已摆好了慰问用的花束、果篮,以及学院与几家贵族府邸捐赠的药剂和绷带。若只看这些精致而体面的物品,今天的“社会服务”几乎像一场上流的慈善午会。
伊德里斯显得十分熟练。他拿起一束洁白的花,又挑了几张写着祝福语的卡片,递给林砚。
“第一次来,不必说太多。”他低声叮嘱,“问候身体,感谢他们守护帝国,祝愿早日康复。若对方不想说话,就不要追问。”
林砚接过卡片,轻声道:“听起来你真的很熟。”
伊德里斯笑了笑:“奥里斯家每年都会给这里送粮草、花束和药剂。”
他们很快进入了东翼病房。
走廊尽头是一排整齐的白色木门,每扇门上都挂着小小的铭牌。第一间病房里住着三名军雌。
其中一名失去了右侧翅翼,背后的翼根被层层绷带仔细包裹着,那种残缺太过醒目,像一幅完整的画被硬生生撕去了一角。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本旧军报,见他们进来,下意识挺直脊背,想要下床行礼。伊德里斯轻轻摆手,他才止住动作,重新坐回床上。
另一名军雌的左臂覆着异常增生的甲壳,无法完全收回。医师低声解释,那是半虫化后留下的损伤,甲壳与血肉粘连,无法强行切除,只能长期治疗。
第三名是最年长的,已进入衰退期。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听见瓦伦丁教授介绍方提斯学院的雄虫来访时,他有些慌乱地想要坐起,被医师温柔按住。
伊德里斯走上前,微笑着将花束放在床边。
“请不必起身。”伊德里斯的声音温和而自然,“今日是我们来探望您。”
那名军雌明显放松下来,低声致谢。
伊德里斯在床边微微俯身的姿态,让林砚忽然怔住。
那一瞬,窗外高处倾泻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伊德里斯金色的发丝被照得近乎透明,像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
他低垂着眼帘,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那画面让林砚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在欧洲教堂里见过的古典油画。伊德里斯在那一刻像极了画中那些俯下身、以悲悯目光注视人间苦难的天使。
林砚回过神来,学着伊德里斯的样子向一旁的病患递上祝福卡。
在病房里,他能异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信息素正在悄然扩散,缓慢地笼罩着四周。
这感觉很奇怪。
从前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它的存在。雄虫的信息素不像香水那般需要刻意涂抹在皮肤上,它是从身体最深处自然散发而出,淡而绵长,像一种无法关闭、持续不断的呼吸。
病房里的军雌们明显受到了影响。
他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眉间的痛楚也淡去了几分,原本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了许多。就像瑟伦曾经说过的那样,信息素无法让白骨生肉、断肢重续,却能对雌虫的身体产生显著的帮助,大幅增强他们的自愈能力。
林砚的心情复杂难言。
这种安抚,并非他主动给予。它仅仅因为他站在这里。
第一间病房的三名军雌都状态尚稳,气氛还算温和。但第二间病房,却让林砚彻底沉默了。
里面只有一名军雌,他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床边有两名医师守着,一旁的桌上放着镇静药剂和浸过雄虫信息素的布巾。那名军雌闭着眼,额头满是冷汗,身体不时剧烈抽动。
医师低声解释道:“是精神海裂隙。他之前北境荒兽潮中受的伤,今日晨间忽然波动加重。”
瓦伦丁教授看向一旁的林砚,目光温和却郑重:“托比亚斯阁下,您愿意试一试吗?只需最基础的精神力梳理。若有任何不适,我们会立刻中止。”
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伊德里斯他身侧低声说道:“不用勉强。”
林砚看着床上痛苦挣扎的军雌,喉咙微微发紧。这是他第一次进行安抚,心底难免有些忐忑。
犹豫片刻后,他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试试。”
他坐在床边,按照瓦伦丁教授的指导,将精神力轻轻探入对方的精神海。
那是一片破碎而混乱的水面,裂隙交错、暗流翻涌。林砚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这种痛楚不属于他,却清晰地通过精神力传递过来,像无数碎玻璃刮过意识。
过程比想象中艰难得多。林砚的额角渐渐渗出冷汗,瑟伦无声地站在他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军雌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束缚带不再被反复拉扯。
医师惊喜地低呼:“稳定了……他醒了!”
那名军雌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却已能看清眼前的人。
他看着林砚,声音沙哑却带着明显的激动:“……虫神在上……是雄虫阁下的精神力……我感觉得到……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愿虫神保佑您,尊贵的阁下……”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医师按住后,却仍旧不停地低声说着感谢与赞美虫神的话,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
林砚看着那名军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离开病房时,林砚的心情变得复杂而柔软。
那种能切实减轻他人痛苦的感觉,让他不由想起前世曾经幻想过的学医之路。
但他高中物理成绩太差,只能遗憾作罢。没想到穿越到这个世界,他竟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做着与医生相似的事。只是这一切,并非源于他的医术,而仅仅因为他身为雄虫。
下午,他们被带到最后一处公共休息厅。
那里坐着一些恢复情况较好的退役军雌。几位雄虫被安排分散坐下,与他们进行短暂的交谈。
林砚被带到一位年长军雌面前。那名军雌失去了一只眼睛,左侧脸颊有一道极长的旧疤。看见林砚时,他先是郑重行礼,随后才低声致谢。
“您昨日去了斗兽场?”他忽然开口。
林砚微微一怔:“您怎么知道?”
年长军雌笑了笑,独眼里带着一点光:“伊德里斯阁下和我说了。”
他顿了顿,又问:“看见阿萨尔中将的压轴了吗?”
林砚点头。
年长军雌的眼中亮光更盛了几分:“索拉斯家的虫都是那样……看起来就像为战场而生的。上一任奥德里安公爵也是这般模样。”
林砚不由想起斗兽场里,罗萨艾尔注视着阿萨尔离开时的那个笑容——骄傲、炽热,几乎像在看一柄出鞘的利剑。
年长军雌却低低叹了一声:“不过战场不会永远只给予荣耀。它给每只虫的东西,最后都会一点点讨回去。”
林砚看着他空洞的左眼眶。
对方却笑了笑,仿佛早已习惯了自己的残缺,声音平静而苍凉:“阿萨尔大人还年轻。年轻的强者,总会忘记再强大的存在,也是会流血的。”
离开白翼疗养院时,天色已接近傍晚。
灰白石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门前大片白色草花被晚风吹动,远远望去仍像一片安静的雪。
马车缓缓驶回雄虫区。
林砚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灯火,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