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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一堂课 镜厅位于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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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厅位于东回廊尽头,那是一间圆形教室,墙面嵌着数面高大的银镜,镜前摆着浅色帷幔与花枝。中央是讲台,四周摆放着圆形桌椅,每个座位之间都隔着足够距离,桌上放着薄册、羽毛笔、墨水和一枚透明的共鸣器。林砚走进去时,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只雄虫,几道目光落在他黑发上,又很快移开。
伊德里斯带他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光线好,也不会离教授太近。”
林砚低声道:“谢谢。”
伊德里斯在他旁边落座,笑道:“不用这么客气,您若真想谢我,午茶时可以陪我坐一会儿。奥里斯家的花茶在学院里不算差。”
林砚还没回答,门口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所有雄虫几乎同时安静下来。一只雄虫走进教室,浅金色头发,淡蓝色眼睛,穿着银白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水滴形胸针。与学生不同,他身上有一种极沉静的气质,是那种见惯了事物之后留下来的从容。
他站在讲台前,向众虫微微颔首:“诸位阁下,晨安。”
年轻雄虫们陆续回礼:“瓦伦丁教授。”
林砚慢了一瞬,也跟着低声问候。
瓦伦丁教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停顿片刻,温和道:“托比亚斯阁下,欢迎来到方提斯·萨克里德学院。”
林砚起身行礼:“谢谢您,教授。”
“请坐,今日只是第一堂课,不必紧张。”
这话听着很亲切。
瓦伦丁没有立刻讲课。他抬手示意众虫看向桌上的透明共鸣器——那东西像一枚被打磨成水滴形的玻璃石,内部泛着极淡的银光。
"诸位已经分化,"瓦伦丁开口,声音很轻,却能清晰落入每只虫耳中,"从今日起,你们需要学习的,不只是如何被照顾、如何被尊重,也不是如何令雌虫与亚雌仰慕。"他停了停,"而是如何让你们的存在,成为一种得体的安抚。"
林砚抬眼。
瓦伦丁继续道:"雄虫天生具有精神力。它不是武器,也不是单纯的恩赐,而是你们与世界相处的第一种语言。真正重要的,不是拥有多少,而是你能否听见它、听懂它,然后才谈得上运用它,知道何时给予,何时收回。”
他指尖轻轻点过共鸣器:“今日我们只做最基础的练习——找到自己的精神力所在。这是所有‘给予’与‘收回’的起点。请诸位将手指放在共鸣器上,闭眼,感受它。不要释放,也不要刻意压抑,只需要知道它在哪里。”
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砚学着其他雄虫,将手指放上去,共鸣器触感微凉。他闭上眼。最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花香、远处回廊里的脚步声和喷泉的水声,还有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他试着按照瓦伦丁说的去感知——精神力在哪里?这问题听起来荒谬,像让他凭空去触碰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可渐渐地,他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一点什么。
很轻,很淡。不像肢体,却又隐约像——像胸腔深处伸出了某种无形的东西,没有重量,没有边界,却真实存在着。他想起学过游泳之前第一次把手伸进水里,明明什么都抓不住,却能感受到水在指缝间流动的阻力。精神力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无形,却有重量。他一意识到它的存在,那种感觉便动了一下,像一根沉睡已久的手指,突然被唤醒,本能地想要伸展。
桌上的共鸣器瞬间泛起红色波纹。
林砚指尖僵住,下意识想把那股感觉压回去,可他越是急,红色波纹越深,几乎在共鸣器里晕开成一小片霞色。
瓦伦丁没有责备,只是走到林砚桌前,声音温和如旧:"阁下,不必急。"
林砚抬头看他。
瓦伦丁继续道:"请先呼吸。不要把它当成必须关上的门。它只是您伸出去的一只手,现在,请慢慢把它收回来。"
林砚闭了闭眼,跟着瓦伦丁的声音慢慢呼吸。胸腔深处那种伸展的感觉仍然在,只是终于不再乱撞,像一根过度绷紧的线,慢慢松弛下来。共鸣器里的红色波纹渐渐淡了下去,恢复成薄而柔和的一层浅光。
瓦伦丁微微颔首:"很好。"
林砚松了一口气。
坐回去时,伊德里斯低声道:"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林砚看他:"你刚才也看见了?"
"全教室都看见了。"伊德里斯语气诚恳。
午前的课程结束后,雄虫们被引到花厅用茶。
花厅位于学院西侧,落地窗外是一片小雏菊花园,长桌上摆着茶、果酱、蜂蜜、薄饼、奶油、切好的水果,还有几种林砚叫不出名字的点心。侍者们安静穿行,替每只雄虫斟茶。
林砚刚坐下,便又感觉到几道目光落过来。这次比课堂上更明显些。课程里大家可以装作没看见,可午茶本就是社交场,新来的以拿A级雄虫,黑发黑眼,无家族背景,哪一点都足够成为花厅里最温柔的谈资。
伊德里斯端着茶杯坐到他旁边:“您若不介意,今日可以先同我坐,这样能少应付几轮介绍。”
“我很介意应付那些介绍。”林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多谢解围。”
他们说话间,一只浅棕发色的雄虫端着茶杯走来,笑容温和,礼数周全,先是向伊德里斯点头,又看向林砚:“托比亚斯阁下,久闻您的名字。听说您来自以拿,一路想必辛苦了。”
他尚未说完,伊德里斯便先微笑道:“从西港到科罗纳图斯确实不近,若换作我,恐怕还没到伊甸边界就开始抱怨车厢太闷了。”
那只雄虫笑了一下,话题便被轻轻带过去。林砚看了伊德里斯一眼。
花厅里的谈话继续进行,他们谈天气,谈奥里斯家的新花茶,谈方提斯学院今年新修的南回廊,谈某位教授过于偏爱古奥拉语,谈即将到来的年末觐见廷。话题都轻柔得像桌上的奶油,可每一句都在微妙地确认彼此的位置——谁出身哪个家族,谁与哪位高阶雌虫已有接触,谁今年会正式进入社交季,谁的婚约可能会被七席关注。
林砚坐在其中,忽然意识到,雄虫区并不是什么与权力无关的温柔花园。这里没有议政厅,没有军队,没有法庭,但这里同样有排名、血统、婚约、暗示和选择,只是所有东西都被茶香、笑容和银匙碰杯的声音包裹起来,显得优雅又无害。
午茶结束时,伊德里斯陪林砚走回喷泉庭院。天光正好,小雏菊在风里轻轻摇晃。
伊德里斯忽然道:“您今日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好。”
林砚看着他:“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
伊德里斯笑意加深:“可您没有失礼,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轻了些,“您不必急着习惯。科罗纳图斯很喜欢让外来的虫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可事实上,所有虫第一次走进这里时,都曾经格格不入过。”
林砚怔了一下。这句话是真心的,至少比花厅里那些漂亮话真心。他道:“谢谢。”
伊德里斯微微欠身:“不客气。若阁下明日仍旧需要一位不太讨厌的领路虫,我很乐意效劳。”
林砚忍不住笑了:“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保守。”
“在科罗纳图斯,过分自信也是一种失礼。”
就在这时,瑟伦从回廊另一侧走来。他远远停下,没有打断他们,只在合适的距离等候。
伊德里斯看见他便主动退开一步:“看来您的侍从来接您了。”
林砚点头:“明天见,伊德里斯阁下。”
“明天见,托比亚斯阁下。”
伊德里斯离开后,瑟伦才走近:“您今日似乎交到了朋友。”
林砚看他:“这也要记录吗?”
瑟伦顿了一下,竟像是认真思考了片刻:“若只是普通交往,不必写进正式接触报告。但我会在日常记录中注明,您与伊德里斯·奥里斯阁下相谈愉快。”
回到住所时已经是下午,林砚脱下那套复杂的学院制服,换上更轻便的家居外衣,整只虫才像终于能喘口气。他坐在小书房里,桌上已经摆好了今日课程的薄册和瑟伦替他整理的笔记。
傍晚时瑟伦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是欧文的字迹。林砚拆开一看,开头竟然是极标准的奥拉语问候,格式端正,称呼庄重,行文严谨,几乎可以直接放进王冠大学预备考核的范文里。他读了两行忍不住笑出声——欧文显然是在拿他练习给高阶雄虫或贵族写信。
信的前半段无比端正,问候他的身体,祝愿方提斯学院的课程顺利,又极其正式地感谢他此前的举荐。可到了后半段,语气便忽然变了。欧文写道:今日背了三页贵族称谓,错了五处。王冠大学的老师说我的字不错,但说我的敬语太像官署告示。大学区的鱼汤很难喝,价格还贵。
林砚看着最后一句,终于彻底笑了。笑完之后,他拿起笔,想了想,故意按照今日刚学的贵族雄虫书信格式,一笔一画地回道:亲爱的欧文,愿方提斯的清辉庇佑你今日的学业,也愿王冠大学的鱼汤早日洗心革面,不负每日从后厨远道而来的牺牲。
窗外,方提斯学院的钟声缓缓响起,暮色落在雄虫区的花园与白石墙上。
林砚低头看着信纸,忽然觉得这一天并不算糟。他仍然不习惯这里——不习惯被侍从整理衣领,不习惯花厅里每一句温柔的试探,不习惯自己的黑发被虫群暗暗注视,也不习惯精神力成为一门比修辞还复杂的课程。
可此刻坐在这间小书房里,手里拿着欧文那封前半段正经、后半段抱怨的信,他忽然觉得胸口闷了许久的那团东西,终于被这封信轻轻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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