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风》此门中

3、高墙 “我看未必

　　Chapter 3

　　送走三人后，魏夫人吊着的心才落回来。

　　她走过来埋怨丈夫：“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季良洲的脾气，他能轻易收下一个没有来历的学生？”

　　魏教授把玩手里的鹧鸪斑盖碗。

　　这套茶盏还是年节时间，季良洲来看望时送的，胎质细腻，手感沉实，清代的老物件。

　　季良洲随了他祖父，有收集古董的雅好，就连随手送出来，说是给恩师的节礼，也从不落俗，且能看出来价格不菲。

　　他骨子里有些世家子弟的贵气。

　　他叹了口气，放下盖碗：“人家女孩子也不容易，孤伶伶的一个。”

　　又说：“再者，楚爱这两年身体也不行了，不是在住院？看着学生无依无靠，她能安心养病？这么多年亲戚间没开过口，随便支应过去，我心里不安呐。”

　　魏夫人用湿布擦洗茶盏，漫不经心：“可是良洲的样子，我看他不上心。你不如另找个事务所给人介绍进去，好歹还有着落，不像现在不低不高，也没句准话。”

　　“我看未必。”
　　魏教授呷了口冷茶，眼前又浮现那女孩伶仃的身影。

　　柔白尖俏的一张脸，发丝乌黑，规矩地别在耳后。
　　瞧着明明孱弱，细细的两弯眉间，也凝着散不去的哀思。

　　秋瞳却剪水似的明亮，蕴着几点不肯熄灭的粼粼寒星。

　　可怜哪。
　　他心里叹息一声，怎么就托生在这样的人家。

　　街道两侧，行道树枝干斜出，正酝酿着一骨朵一骨朵的嫩叶花苞。

　　尹江月抱着书包坐在副驾，“哥哥，你送我到前面地铁站就行了，我两站就到。”

　　钟令谨有工作，能陪她走这一趟，她已经觉得很麻烦了。
　　没必要再往学校送。

　　钟令谨侧过脸，闻言朝她笑了笑：“没关系，我们兄妹俩也很久不见了，让哥哥把你送到不好吗？”

　　钟令谨十几岁时，身边才多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也许是前十几年遇到的磋磨太多，以至于对痛苦都丧失敏感，反而麻木了。

　　印象里，无论遇到多大的事，多棘手的挫折，尹江月总是面容恬淡，低垂着眉眼，似乎不受半点影响。

　　然而仔细一看，她贝壳一样的牙齿正咬进唇肉里，咬得血色尽褪。

　　钟令谨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他这个妹妹不是性情寡淡，情感缺失。

　　相反，她的感情过于细腻柔和，涓涓细流一样包裹住别人，也淹没了自己。

　　她用温柔在自己周遭垒起无坚不摧的围墙，教外头的人无法窥探一二，更找不到抵达柔软内心的入口。

　　像个撬不开壳的贝类。

　　尹江月冲着他露出个甜笑：“那好吧。不过你千万不要带我去上次那种餐厅了。”

　　钟令谨松了口气：“为什么，你不喜欢？”

　　“嗯。”
　　尹江月点点头，上次让哥哥破费。

　　哥哥的钱很重要，将来要还债的，她可不想因为无关紧要的衣食享乐浪费了。

　　“氛围太严肃了，”她斟酌着词句说，“一点也没有烟火气，我还是喜欢在家里陪着你和妈妈吃。”

　　“哦，那好吧。”钟令谨笑了笑，目光投向前方的车流：“我以为你们女孩子会喜欢这种餐厅。”

　　下午在教授家里耽误太久，到宿舍时，外面天色已经黯淡下来。

　　尹江月取了电脑和书本，一并装进背包，出门去图书馆的时候，室友邵小满正好回来。

　　“又去图书馆啊？”
　　邵小满裹着一阵甜香的风，不像是她常用的香水。

　　尹江月猜她是去北大找发小了。

　　她停下来，柔声说是：“一起去吗？”

　　邵小满摆摆手，一副学到要吐的表情，“我刚跟姝茉从北大图书馆出来，不去了。”

　　她家里在香港有产业，过了这个月，就要离开北京，去香港打理家族企业了。

　　人各有路，尹江月点点头，“好，再见。”
　　“拜拜。”

　　到图书馆坐下，尹江月先按照季良洲给的名片，找到观衡人事部的邮箱，把简历连同作品和求职意向一起，分门别类标识清楚，打包发了过去。

　　季总看起来不像好讲话的人。

　　魏教授开了口，他也并未表现出多大的热衷，略微从她脸上扫了一下，就点头：“行，作品发来，回头让人事安排。”

　　至于安排的是什么岗位，尹江月不抱希望。

　　她只是隐隐有种期待。

　　观衡这样大体量的集团，作为行业龙头，进去实习哪怕几个月，将来写在简历上，也是光辉亮丽的一笔。

　　凭借这个，毕业后不必读研提升学历，说不定她也能进一个不错事务所，早早开始赚钱。

　　她的人生目标就是赚钱。

　　过去十几年的人生太过动荡拮据，吃够了资源掌握在别人手里，被掠夺又被抛弃，口袋里一百块钱也没有的苦头，尹江月更早认清人心，也更早地精神独立起来。

　　依靠别人是不长久的，她连爸爸都靠不住，还能指望谁呢。

　　关闭邮箱后，尹江月戴上耳机，继续改之前的SU模型。

　　建筑设计是个听起来很理想，学起来无比枯燥的专业。

　　尹江月进入清华后，逐渐在无数个标高全乱的深夜里，用精力透支和心态崩溃换来了切身体会。

　　即使已经熟练使用revit，她也经常遇到无法完全驯服它的情况。

　　往往是折腾到半宿，人已经疲惫不堪，电脑风扇也转到行将就木，模型依然是乱的，毫无章法。

　　载入中心文件，打开三维视图，尹江月蹙起眉。

　　上次小组作业，到这周六截止，可是现在点开一看，那个本该优雅的屋顶此刻犬牙交错，和楼板咬在一起。

　　不知是谁又改了族参数。

　　一个个询问是最浪费时间的，尹江月把耳机降噪打开，借着头顶明亮的灯光开始找错修改。

　　邓昭淳所住的宅院位于京城西边，朔山脚下，是一座廊庑萦回的北方园林式建筑。
　　进入这里，要穿过两道哨兵门岗。

　　季良洲香槟色的宾利刚停稳，身后关上车门，他往正厅方向去的时候，隔着重峦叠翠，靡靡柳色中，依稀听见他小姨跟邓昭淳谈话的声音。

　　小姨随父姓钱，母亲随母姓邓，是上一辈安排儿女，分姓不同家族、分散政治风险的手段，实际上是亲姐妹。

　　小姨让外祖父宠得有些任性，结婚快二十年，也不肯好好过日子，成日喊着要去美国出家，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连膝下一双儿女都不肯教养了。
　　邓昭淳看不下去，便接过来，养在园子里。

　　大的那个女儿叫何以宁，已经读大学了，独立惯了不怎么回来。

　　只剩个小的，是儿子，自恃比脂粉堆里的姐妹多二两肉，将来要继承家里基业的，便不肯静心修养自己，成天招猫逗狗，惹出一堆祸事。

　　季良洲解开领口一颗扣子，大步流星往正厅走。

　　园子里北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后头，冒出一个脑袋，眼珠子精明算计，打量着从季良洲身上过了一遍，还未及时收回，就让发现。

　　刻薄的视线逡巡过来，扫射一样。

　　季良洲一蹙眉，呵斥：“过来。”

　　何景轩低眉顺眼从石头后绕过来：“大，大哥。”

　　季良洲瞧了眼他小姨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训斥他两句都嫌多余：“藏头露尾的干什么，今儿周五，你高中放假了？”

　　“放、放了... ...”

　　季良洲摸出手机划亮，“放你娘的屁。”
　　他把屏幕朝何景轩亮出来：“你司机下午发消息汇报，说没接到你，上哪鬼混去了？”

　　何景轩缩着脖子。

　　他也不敢计较季良洲骂他娘的事实，眼下他借住在姨妈家，季良洲又是姨妈的独子，雷厉风行又桀骜刻薄，眼看要掌权的人，他哪有资格胳膊拗大腿。

　　他支支吾吾：“我，我错了... ...”

　　眼看正厅里头，邓昭淳刚跨出门槛，他一转身麻溜跑了。

　　邓昭淳穿一身卷草纹棉麻混纺上衣，立在檐下，看见许久不踏入家门的儿子回来了，叫他一声：“良洲。”

　　她是掌权惯了的，叫人时声音沉稳威严。

　　季良洲转过身。

　　“是这样，”邓昭淳开门见山，“你小姨要上美国去一段时间，景轩这孩子眼瞅着要高考，还留在园子里，只是，你叫人给他寻个陪读。”

　　季良洲轻嗤：“寻那干什么？”

　　他把手插兜里往正厅里走，身后日光沉沉荡荡，披落在他肩膀上，像是溶溶的香云和绸缎。

　　他说：“他自己不争气，气死好几个名师还不够，再弄个陪读，以为自己赶考的状元，要配个书童伺候？”

　　邓昭淳习惯了儿子不五不六的做派，也跟着他转身走进来，小姨依靠在旁边铺软垫的座椅里，模样漫不经心，对外甥的冷嘲热讽听而不闻：“你就给他找一个嘛。”

　　她抬起头，年轻哀婉的一张脸：“二姐，你们集团不是每年都资助一批高校学生吗？就从那里头挑一个好了，既能勤工俭学又帮助了别人，多好的一件事啊。老头子不是常挂在嘴边，什么‘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嘛。”

　　邓昭淳对外说一不二，面对这个最小的妹妹，却是无法强硬的。

　　她点点头：“好，这事我找人操心。”

　　旁边季良洲哧的一声，顶着一副事不关己的眉眼，散漫坐下了：“说吧，叫我回来什么事。”

　　外头日薄西山，潇潇的雨，拍打着竹叶落下来。

　　尹江月收起书本，抬脸往图书馆窗外一看，路灯下雨丝如雾，远处专教灯火通明，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在楼道背书的身影。

　　已经是深夜了。
　　还未收到观衡人事部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