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风》此门中

2、高墙 “大三了。

　　Chapter 02

　　六年前，清华。

　　春和景明的校园里，尹江月刚上完城市绿地系统课程，跟着汹涌的人潮从教学楼出来，三月杨柳风扑面，空气里已经有了暖意。

　　距离她十九岁生日，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

　　老一辈人常说，交运脱运，两头奔命，十年大运一个坎。遇见季良洲的这一年，她十九岁，他二十六。

　　在她即将迈入下一个流年时，命理仿佛开始发力，从暗处伸出一双手，在背后将她轻轻一推，推向了那个等待她、要将她从旧月里抽离，又投掷进新岁洪流中的命运。

　　下午没课，尹江月终于得空，回了哥哥钟令谨的消息，答应他一同去拜访那位远房的教授亲戚。

　　教授家坐落在海淀的一处楼房。

　　两个年轻人提着东西，在电梯里相对无言。上行的过程中，还是钟令谨先开口：“江月，前几天妈打电话来，也跟教授姑父说过了，你学历没问题的，但是现在行业收缩，想找个差不多的实习也不容易，姑父答应带着你。一会儿加个联系方式，有合适项目他推荐你。”

　　尹江月点点头：“好，我知道。”

　　钟令谨的妈妈钟楚爱其实是她非亲非故的老师，肯为她考虑这么多，甚至联系多年不用的人情时，也不忘带上她，她很感激。

　　若是没有钟老师，她不会在三年前考进清华，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走在阳光下，心无旁骛地学习。

　　钟令谨见她这样恬静安然，反倒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紧张。”
　　尹江月疑惑：“紧张什么。”

　　今日要拜访的教授在学校很有声望，门下桃李菁英辈出，专业涉及领域不同，尹江月虽然无幸旁听，但也知道，这位教授私下是很和蔼、好相与的一个人。
　　没必要精神紧绷。

　　钟令谨说：“姑父平日里忙，今天抽出时间，见我们前，还要见以前的学生呢。听说是个不小的人物，出身不低。”
　　他说着给尹江月比了个数：“他爸爸是当局这号人物。”

　　尹江月微愣，开口要说什么，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这边是旧小区，一梯两户的布局，并不逼仄，反而光线透亮，从窗户玻璃里落下来，照出靠近地面飞扑的细小灰尘。

　　门铃按响，木门打开的时候，里头隐约透出交谈的笑声。

　　是很清朗沉雅的男人的嗓音。

　　这个时候，门中央福字底下挂着的铜铃，让风轻轻一带，跟着叮叮咚咚响起来，很快将那男人的话音遮了下去。

　　浮浮沉沉的，尹江月心头仿佛让什么牵动。

　　教授的妻子笑起来，迎二人进门，朝客厅喊：“老魏，来人了。”
　　里头应了一声：“哎。”

　　女人把俩人往屋里让，怕他俩局促似的，先开口了：“是小钟跟小尹吧，昨天你妈妈给我来过电话了。先进来坐。你老师还在里头招待人呢，先等一会儿，我叫人上水果。”

　　钟令谨连忙说：“姑妈您别麻烦。”

　　转过玄关隔断，入目是一扇堪可占半面墙的明亮高侧窗，光线从外头浓稠的树叶缝隙里落进来，将尹江月眼前晃了一瞬。

　　她稍微定神，视线收回来，才看见客厅里一番景象。

　　袅袅的乳白色水雾中，是教授苍老和蔼的脸，他的对面，颜色浓厚的单人沙发里，端坐着一个男人，正垂眉不语地品茶，半张脸遮在茶盏之后，盖不住他周身的斯文从容。

　　沙发扶手上搭着黑大衣外套，布料随意褶作一团，落拓地往下垂坠。

　　他闻声抬起眼，朝她望过来。

　　时隔多年，尹江月回忆起初见的场景时，脑海里就免不了浮起这么一幅画面。

　　季良洲眼瞳显出黑压压的深色，眉目五官罩在白雾之中，浸染出几分朦胧分明的沉肃冷厉。

　　若用俊雅二字渲染他的风华，未免落了俗，然而仔细思索，竟然也找不出更合适的形容。

　　仿佛这词，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季良洲放下茶盏，高大健壮的身体往后一靠，肩膀深深陷进皮质沙发的表面，压出几道褶皱。

　　小姑娘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的眉心不由也蹙了起来。

　　来拜访前，就听魏教授说要见两个学生。其中有一个，读建筑的，成绩很亮眼，人也勤恳踏实，想介绍进观衡跟着做项目。

　　他没细问，应允了，只当是手下带的研究生。

　　此刻打眼一看，旁边那男生还像回事，这小女孩... ...模样瞧着也忒小。

　　也太弱不禁风了些。

　　魏教授家是古朴雅致的布置，玄关隔断的柚木上，挂的是仿古绢花木清供，用细窄橡木框着，框住了女孩半个柔弱不堪的肩膀。

　　她低眉敛目地立在地板上，婉约娉婷的身形，来阵风就能刮倒。

　　季良洲生意场上打量人的习惯没收住，英气的眉间皱出很深的沟壑。等意识到的时候，旁边魏教授已经起身，隔着半张桌子给他添茶。

　　“良洲啊，前段时间上西南怎么样，办事还顺利吧？”

　　季良洲回神，顺势收回视线，笑了笑：“托您的福，框架重新定了，下周签正式协议。”

　　他捏着茶盏又呷了一口，茶汤入口生津。

　　莫名地，他感到眼前的小姑娘在打量自己。

　　季良洲抬眼严厉地望回去，猝不及防顿了一霎那。

　　她已经让师娘让着坐下，对上他视线，这样娇怯内敛的模样，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垂目，像是让慑住的小兽一般，就那样惊呆在他视线里，柔白的脸上充满错愕，手指揪紧裙摆。

　　她水盈盈的眼睛微瞪，映着窗外落下来的交替的光线。

　　季良洲晃了瞬间的神，手臂也跟着一落，茶盏底座磕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有厚润的茶汤泼出来，烫得他心口失序，浓眉陡然一拧：“啧。”

　　尹江月连忙低下半张脸。

　　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氤氲的茶气升起来，将她眼前蒙上一层白雾。

　　对着人家走神干什么？她忍不住斥责自己。

　　季良洲若无其事，抽纸巾擦干净手指，继续跟魏教授谈事情。

　　当着她和钟令谨二人的面，或许是觉得他们是小孩子，无所谓听不懂，又或者这本身就不是什么机密要闻。尹江月啜了口茶，发凉的指腹逐渐温热起来。

　　即使忽视眼前男人显赫到令人望尘莫及的家世，光论他的谈吐，霸道到只需一个眼神、就能溢出骨子的不容忽视的秉性，尹江月就清晰觉得，这是个足以搅动风云的男人。

　　——如果他想，甚至能改变一个人一生的轨迹。

　　“西南那个项目的设计院那边，我想再让魏老师您把一回关。”季良洲没再动桌上的茶盏，开口嗓音不驯，“方案的概念阶段我看过了，那边公共空间的处理一向保守，跟观衡调性不搭，最好能再往前推进几步。”

　　他态度并不缺少恭敬，言语却不屑于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到近乎直白了。

　　魏教授喝着茶，眼皮动了动，说：“好。”

　　他的门下不乏优秀强干的学生，一些商海浮沉，一些扎根于政界，出身显赫的不在少数，像季良洲这样，目下无尘，性情又孤傲到近乎冷硬的，却是独一个。

　　或许是受了他不近人情的父系基因影响。

　　就连他母亲，在与他相处陪伴的前十几年，也都逐渐意识到了这个儿子的冷漠乖戾，可惜太晚了。

　　那个时候季良洲已经十八九岁，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小孩子。

　　认清家里的情况后，他很快地看透邓昭淳想要改造他的意图，并且自我意识旺盛地，从居住十几年的宅院里搬了出去。

　　邓昭淳立在檐下，看家里搬东西的人出出进进，挽留地问他：“你就非要从妈妈身边搬走不可吗？”

　　毫无意外地，她得了儿子一声轻嗤。

　　季良洲侧过头看她，眉梢横邪：“没谁离了谁活不成，不是您跟老头子示范给我的？况且，我再不出去，您就要拿我捏圆搓扁了，我什么脾气您知道，互相折磨没必要。”

　　邓昭淳恨不成器地拍他一下：“说了多少遍，怎么还这个称呼。他再不是也是你亲老子，搬去外太空也改不了的事实！”

　　“是是是，”季良洲敷衍着走了，“您前夫，可不就是我亲老子么？老子还能有表的？”

　　这对母子在一个屋檐下总是争吵，谁的意志也不肯先屈服，季良洲搬出去后，非逢年节不出现，倒借着地理上的距离生出许多母慈子孝来。

　　只是一旦父亲贵足临旧地，爷俩便免不了针锋相对，摔器砸盏，乒呤乓啷的闹出满屋子动静。

　　季良洲矗立在书房，睨着他并不瞧得上的父亲，骨头缝里那点反叛精神，就春风吹又生了。

　　魏教授叹了口气，心说这样性子的人，哪有人制得住，邓昭淳还托他这个老同学，替她相看女孩子，难道不清楚她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何必祸害人家姑娘。

　　他想了想，还是问工作：“你手头现在有他们出的图吗？”

　　“有。”
　　季良洲调出早备好的鸟瞰图递过去。

　　教授扶起眼镜看图，间隙时间里，师娘走过来端水果，坐下用毛巾擦手，跟座上的小姑娘询问起话。
　　“上大几了，听你老师说在清华？”

　　女孩柔柔的嗓音，要在他心口撩动一阵涟漪，“大三了，是读建筑。”

　　建筑？
　　要引荐的学生，原来是她。

　　魏教授又同季良洲聊了些许时候，等把该铺垫的人情都铺垫过了，才叫尹江月过来。

　　“良洲，这是我前些日子跟你提过的学生，资质我把过关，各方面都还算合格。”

　　他示意尹江月在季良洲面前坐下，“小姑娘一个人求学不容易，想找个实习有人带着多学点东西。你门路广又惜才，看能不能给学弟学妹们帮个忙，提个意见？”

　　明明是想走后门塞人，说得轻巧。

　　季良洲把桌上图纸折起来收好，又打量尹江月一眼。

　　刚才没看出来，这怯生生头都不敢冒、跟只猫似的的小丫头，原来是魏老狐狸的好亲戚。

　　怎么没学来魏教授粉饰太平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