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傲》渡无边

45、第四十五章 周家的信物

　　当听说几个孩子是被余年与何永安救出来的时候，郑家人对他俩肃然起敬，又是端茶倒水又是不住道谢，仿佛他们是自己家的恩人一样，弄得两人颇有些受宠若惊。
　　等了一会儿，周正鸿不禁焦急起来，说：“郑大伯，我想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我娘要是回来了，请您告诉她，让她再家中等我。”
　　郑大伯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应道：“行，你别走远了。”
　　余年与何永安跟着周正鸿一起出门。
　　出了巷子，他们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寻去，才走到另一个巷子口，便有争吵声钻入耳朵里。
　　“这没洗干净，当然要扣钱了。”这是一个妇人高昂的声音。
　　他们驻足，朝争吵声来源望过去，只见离巷子口不远处，有一个妇人站在一户人家门口，身前放着一只木桶，嘴里正在对着门里说什么，声音不大，他们听得不清楚。那门里露出半拉人的身形，另一半掩在里面。
　　那高扬的语调又嚷开了：“我看你儿子不见了，男人又走了，可怜你才让你帮着洗衣的，你做不好，我当然要扣钱了。”
　　洗衣？
　　一听这俩字，周正鸿就快步走上前去，总算听清了外面那妇人在说什么。
　　“这污迹本就是洗不掉的，我在洗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你也答应了，怎么洗完了就不认账呢？”
　　“我答应什么了？你有证据吗？”
　　外面的妇人正要辩解，听见有人跑过来，下意识就扭头看过去。
　　周正鸿在看到妇人面容的刹那，脚步就慢了下来，目光锁在她脸上，表情在惊喜和震惊中变换着。
　　不一会儿，他又快步向她走去，刚一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娘——”
　　妇人手中的铜板和衣服滑落在地。
　　她的雇主惊叫起来：“喂，你怎么把衣服弄掉了？”
　　妇人顾不上雇主的责问，一把抓住周正鸿的肩膀，微弯着腰，仔细端详着他，粗砺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吐出一句话：“你是……正鸿？”
　　“娘。”周正鸿哭着抱住妇人，将头埋在她怀里，半大小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的母亲——金氏紧紧搂着失而复得的儿子，生怕再度失去他。
　　母子二人，放声大哭，引来路人观望。
　　金氏的雇主见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赶紧将自家的衣服都抱了过来，看到落在地上的钱——那是她给金氏的酬金，比原先说的少了三文。她犹豫了一下，见金氏全然顾不上这些钱，她便大着胆子伸手去捡。
　　“你干什么？”一声厉喝在她耳边响起，她吓得一哆嗦，捡起来的一枚铜钱又掉在了地上。
　　抬头，她面前站着一名年轻女子，似乎是跟金氏的儿子一道来的，同来得还有一位年轻男子，此时正冷眼看着她。
　　那年轻女子又开口了：“这是这位大姐的酬金，你也想昧掉？”
　　周围有路人已经开始对她的行为交头接耳了，她脸上受不住，抱着自家的衣服溜进了院里，反手把门关上了。
　　余年捡起那些铜板，待母子二人哭够了以后，将其交到金氏手上，说：“先回家吧。”
　　金氏这才注意到余年两人，露出疑惑的神情，周正鸿解释说：“娘，这是我的恩人，咱们回去，我再跟你细说。”
　　他拎起地上的木桶，扶着母亲，领着余年与何永安往家里走去。
　　途经郑大伯家时，周正鸿进去跟郑大伯说了一声。
　　物是人非，家里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如今却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在家了，想到这几年的遭遇，母子二人又是潸然泪下。
　　金氏给几人倒水，周正鸿问道：“娘，爹去哪里了？”
　　金氏执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缓缓说道：“你爹，已经离家一年多了，找你去了。”
　　“爹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如果三年寻不到你，就暂且先回来，再做打算。如今还有一年多，也不知道他到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娘，我们要不要出去找爹？”
　　金氏闻言否定了他的问题：“我们就在家里等他，不能再两头错过了。”
　　她看着周正鸿比往日瘦了许多的脸和身体，心疼不已，问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正鸿将当日被拐情形、后来的遭遇以及被何永安等人救出的经历一一道来。
　　金氏起身对余年与何永安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两位大恩人。”
　　“大嫂快快请起，”余年扶起她，“难为这孩子机灵，被拐了两年多，还能记得这许多事，不光记得他自己的，甚至别的孩子的老家他也记得。”
　　金氏看向儿子的目光里充满了怜惜与自豪：“正鸿从小就聪明。”
　　周正鸿问：“娘，奶奶她……”
　　提起老人，金氏的目光一下子暗淡了不少，缄默不语。
　　“奶奶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金氏紧抿着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那时邻县有个活，不限男女，夫妻俩都是肯卖力气的人，本来赋闲在家一时无事做，听说了这个活，便双双赶赴邻县，叮嘱老人在家带孩子。
　　蒋大一家与周家认识，见夫妻俩都去了外地，独留一老一少在家，便日夜盯梢。那天，周老太去巷子尽头的水井里打水，周正鸿一个人在家，蒋大便溜了进来，骗周正鸿说他爹娘出事了，已经运回了城里的义庄，让他赶紧去见最后一面。周正鸿心里着急，等不及奶奶回来商量，就跟着去了，一到偏僻处，就被迷晕了，再醒来就不知身在何方。
　　当然，这些事金氏是刚刚听儿子提起她才知道的，当时的她，与丈夫从邻县回家，就发现儿子不见了，老太太找了许多地方也找不到，一急之下病倒了。
　　说实话，她是有点怨老太太的，但孩子失踪，并不能算是老人的责任，毕竟孩子是在家里失踪的，只能怪世道太乱。
　　如今老人已抱憾离世，孩子也已回家，她心中那点怨气也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拐子的痛恨，对孩子的怜惜。
　　“难怪，从那之后我就没见过蒋大一家人了，那么他们的惩罚是什么？”
　　“你放心，他们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余年并不打算将何永安私下动手的事情告诉别人。
　　金氏恨恨地说：“他们若能死了最好。”
　　“事情败露，他们肯定会受到惩戒的。”
　　虽然丈夫依旧流落在外，但儿子总算回家了，金氏的精神好了不少，眼睛都有神了，她邀请余年二人留在家里做客。
　　余年一口应下，她便挎着篮子出门买菜。
　　临出门时，余年叫住了她：“大嫂，我们一同出门吧，你不要再把小峰……正鸿一个人放在家里了，即便是熟人，也不能完全信任，何况我们并不算是熟人。”
　　金氏一愣，其实她刚刚有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念头，不过转念一想，儿子就是被他们救出来并送回家的，那当然是值得信任的。如今这个问题居然被余年点破，她惊愕之余，是深深的感动与敬佩。
　　几人一块儿上街，路过一个一个字画摊时，那书生模样的摊主抬头，惊讶地问道：“周家嫂子，这是……令郎？”
　　“是啊，正鸿回来了。”
　　这么久以来，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见摊子上摆着几幅字画，余年心里一动，问那摊主：“老板，你知道正鸿父亲的长相吗？”
　　摊主点点头：“当然知道。”
　　“那么，烦请摊主画一幅画像吧，正鸿父亲的画像。”
　　金氏不解：“余姑娘，你这是……”
　　“我们即将去往外地，也许有那么一点幸运，能碰见正鸿的父亲，若是碰到他，也好告诉他早日回家。”
　　摊主目露赞许，铺开纸张，以笔蘸墨开始作画。
　　余年见他下笔不急不缓，对金氏说：“大嫂，你带着正鸿先去买菜吧，我们在这儿等着。”
　　金氏买完菜回来，这边的画也刚好画完，余年一边问价钱，一边往外掏钱。
　　金氏瞧见了，疾步走过来，按下余年的手，说：“不能再让恩人破费了，理当由我来付钱。”
　　书生模样的摊主微微一笑，搁下笔道：“这位姑娘和郎君大仁大义，既是行好事，我这个读书人也不能旁观，别的做不了，一幅画我还是送得起的，就当庆贺周小郎平安归家吧。”
　　金氏连连道谢。
　　……
　　次日天刚蒙蒙亮，何永安和余年就驾着驴车往平林县赶。
　　做完了一件大好事，两人均是身心松快，而且只有两个人，脚程也快了不少，然而他们还是不赶夜路，最终还是花了三天时间回到平林县，将驴车归还给车马行，取回了押金。
　　回去之后，他们顾不上疲惫，先去探望悦儿，见她经过十多天的治疗和休养，脸色较之前要红润一些，大夫说了，明天去复诊，若无大碍，便可以行路了。
　　韩瑞华关心那几个孩子，问起了其中情况，得知他们都平安到家后，念了几声“老天保佑”。
　　余年将那张画像展开：“这是周正鸿的父亲，周正鸿就是小峰，被人拐走后，便被勒令不准用本名。”
　　她说明了这幅画像的来历以及它的作用，让众人也帮忙留意一下。
　　宋满迟疑道：“单凭画像恐怕很难找到人，万一他父亲外形有变，比如说瘦了或者变得沧桑了，我们是认不出来的。”
　　余年指了指何永安的头顶。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何永安头一低，露出别在发带正前端的一个小木片，雕刻成枫叶形状。
　　“这是他们给我的信物，周正鸿小时候喜欢枫叶，他父亲便给他雕刻了一些枫叶，这个比较小，被他别在发带上，成天戴着，他觉得好玩好看，便让父母都戴着枫叶形状的装饰，这样大家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一家人了。那蒋大蒋二将人掳走之后，忽视了这个不值钱的小木片，周正鸿便一直将它藏在头发里，外出时才会露出来，期望着有一天能在不经意间被父母碰见，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