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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安二十八年三月,江南水患 臣夫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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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连降二十一日暴雨。
扬子江多处决堤,三州七县尽成泽国,三十万灾民流离失所,饿殍浮于浊浪的急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入紫宸殿。
沈麟捏着那份沾着泥点与水渍的奏报,呼吸渐促。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阶下文武百官的身影忽明忽暗,人人垂首,无人敢先出声。
女皇已连续七日不能言语,朝政尽落她手,而世家把持六部多年,处处掣肘,她这个监国,步步皆是刀尖。
“户部尚书张岚。”沈麟的声音清冷如冰,打破死寂。
张岚出列躬身,神色平静无波:“臣在。”
“国库现存银几何?能拨多少赈灾银两?”
“回殿下,去年北疆战事耗银无算,今春赋税尚未收缴,国库仅存银八十万两。臣以为,可先拨五十万两赈灾,余下需留作京中用度,以防不测。”
“五十万两?”沈麟猛地将奏报摔在御案上,声响震得殿内烛火乱颤,“三十万灾民,五十万两够什么?够他们喝一口稀粥,还是够买一口薄棺?朕记得去年年底户部奏报,存银尚有三百八十万两,不过三月,怎就只剩八十万两?”
张岚面不改色:“宫中用度、官员俸禄、北疆军饷,处处需银。臣掌户部多年,每一笔账目皆清清楚楚,绝无半分差错。”
世家官员立刻齐声附和,言语间皆是维护,将国库空虚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沈麟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嘴脸,心中冷笑。她当然知道银子去了哪里——世家上下其手,贪墨成风,此次江南水灾,正是他们中饱私囊的良机。
五十万两层层克扣,能到灾民手中的,怕是连五万两都不到。
她压下怒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三人——丞相林绾、镇国大将军楚凌,以及站在寒门队列最末的谢玉成,忽然开口,字字掷地有声:
“诸位既说国库空虚,无银赈灾,那今日,孤便立一个赌约。谁能在一月之内,平定江南水患,安置所有灾民,追回被贪墨的赈灾银两,谁,就是东宫正君。”
一语落,满殿皆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沈麟竟会将正君之位,当作平定水患的彩头。
林绾眸光微沉,瞬间看穿了沈麟的算计。
这哪里是选正君,分明是逼世家和军方出力平乱,还能借此事试探三方实力,坐收渔翁之利。
她垂着眼,玉笏紧握,一言不发,打定主意绝不先出头。
楚凌却没那么多心思,闻言立刻踏前一步,铁甲铿锵:“末将愿为殿下分忧!江南水患,末将定能平定!”
她斜睨了林绾一眼,含沙射影道:“总好过某些人,占着高位,拿着厚禄,国难当头却只会推诿扯皮,连半点用处都没有!”
世家官员顿时面露怒色,却不敢与手握重兵的楚凌硬刚,只能纷纷看向林绾。
就在此时,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臣,谢玉成,愿请缨前往江南,为殿下平定水患,安抚灾民。”
谢玉成缓步出列,一身素色朝服,身姿挺拔。
自三人大婚以来,他始终低调隐忍,极少在朝堂发言,满朝文武几乎都忘了,他曾是字字珠玑的状元郎。
此言一出,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世家与军方,竟瞬间站在了同一阵线。
林绾终于开口,语气冰冷:“谢侍君,江南水患关乎国本,岂是儿戏?你从未接触过河工民政,也无领兵之能,如何能担此重任?”
楚凌也皱眉道:“谢玉成,你一介寒门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去了江南不过是添乱。此事有我楚家子弟足矣,你不必多此一举。”
“是啊谢侍君,安心在东宫待着便是,何必自讨苦吃?”
“出身寒微,不知天高地厚,真当自己能和世家、军部比肩了?”
嘲讽与呵斥声此起彼伏,寒门官员依旧噤若寒蝉。
谢玉成却不退半步,他躬身向沈麟行礼,目光清澈而坚定:“臣虽不懂河工,却懂律法;虽无兵权,却有一颗忠君之心。臣向殿下立誓,一月之内,若不能平定水患、追回赃银、安置灾民,臣愿自请废黜,永不踏入京城半步!”
“好!”沈麟朗声应道,眼中饱含赞赏,“孤信你!赐你尚方宝剑,便宜行事,五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再拨你三千禁军,随你一同南下。”
“殿下!”林绾急道,“谢玉成年轻气盛,行事鲁莽,若在江南闹出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孤意已决。”沈麟打断她,目光扫过全场,“谁若敢阻挠赈灾,以通敌叛国论处,格杀勿论!”
林绾看着沈麟决绝的神色,知道再劝无用。她心中冷哼,既然沈麟要逼所有人入局,那林家也不能落于人后。楚凌能派子弟,她自然也能。
楚凌更是不甘示弱,当即点了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副将,率两千精兵先行南下。
于是,原本无人愿意接手的烂摊子,因沈麟一个正君之位的赌约,变成了三方必争之地。
三日后,世家派的江南巡阅使、楚凌派的河工副将,以及亲自带队的谢玉成,三路兵马,先后离京,奔赴江南。
江南之地,瞬间成了三方角力的战场。
楚家军方果然名不虚传,副将带来的都是常年修过边防工事的老兵,懂水利,能吃苦。他们组织灾民分段筑堤,疏通河道,日夜赶工,仅用二十日,便堵住了所有决口,彻底平定了水患。
世家则胜在有钱有粮。林氏联合江南各大世家,开仓放粮,搭建粥棚,购置药材,短短数日,便将数十万灾民的衣食住行安排得井井有条,避免了大规模的瘟疫和民变。
而谢玉成,则将全部精力放在了查贪腐上。他带着尚方宝剑,顺着户部的账目一路追查,顺藤摸瓜,挖出了一个牵扯数十名官员的巨大贪腐网络。
他手段雷霆,凡是查实贪墨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当众处决,吓得江南官员人人自危。短短半月,便追回了被贪墨的二百五十万两白银,全部用于赈灾。
但他的狠辣,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一日深夜,谢玉成在查抄贪官府邸时,遭遇埋伏。三名黑衣刺客持刀突袭,他虽奋力斩杀两人,却也被一刀刺中左肩,深可见骨。
随行禁军赶到时,他已浑身是血,却依旧握着那把染血的尚方宝剑,不肯后退半步。
一月期满,江南水患尽平,灾民安居乐业,贪腐官员尽数伏法。
三方皆有功劳,也各自在江南安插了自己的势力:楚家掌控了河工与地方驻军,世家把持了民政与商业,而谢玉成,则借着查贪腐,将江南半数的地方官员换成了寒门子弟。
妥当后,谢玉成率先回京。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上朝复命,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衫,独自回了东宫。
当晚,一封字迹潦草的密信,被悄悄送到了沈麟的御书房。
信上只有一句话:“臣夫有要事,求见殿下,望殿下深夜移驾,勿让旁人知晓。”
沈麟看着那行带着血迹的字迹,心中一动,屏退了所有内侍,独自前往谢玉成的院落。
院内灯火昏黄,谢玉成正坐在窗前换药,左肩的伤口狰狞可怖,白布上还渗着新鲜的血迹。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见是沈麟,连忙起身行礼,却因动作太大,牵扯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必多礼。”沈麟快步上前,抱住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面上心疼不已,“你的伤,怎么样了?”
“劳殿下挂心,臣夫无碍。”谢玉成笑了笑,笑容虚弱却温柔,“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名册,双手递给沈麟:“这是臣夫在江南查到的,完整的贪腐链条名单。上面不仅有江南的地方官,还有京中六部的不少官员,甚至……牵扯到了林丞相的几个心腹。”
沈麟接过名册,翻了几页,心中震惊。这份名单之详细,牵扯之广,远超她的预料。
“臣夫冒死查到这些,就是为了殿下。”谢玉成看着她,眼中满是恳切,“殿下也看到了,世家势大,军方跋扈。林绾和楚凌,谁都不会真心臣服于您。若您立他们的人为正君,日后必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语气无比真诚:“只有臣夫,出身寒门,无依无靠,唯一的靠山就是殿下。只有立臣夫为正君,才能帮您制衡世家和军方,一步步收回大权。臣夫这条命,是殿下给的,臣夫这辈子,只会忠于殿下一人。”
说完,他猛地跪倒在地,左肩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浸透了衣衫。
沈麟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名册,心内思绪万千,沉默良久。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无声无息。
良久,沈麟笑了,缓缓开口:“你起来吧。你的心意,孤知道了。放心,孤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