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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安二十七年冬,逼婚 逼婚?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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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琉璃瓦覆上初雪,女皇咳血的消息,终究再也压不住。
殿内银丝炭烧得正旺,暖意闷人,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挥散不去。
沈麟坐于御座旁的监国位,目光沉沉扫过阶下百官。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
世家出身的官员站在左侧,以丞相林绾为首,个个面色沉静,眼神里藏着审视。
武将站在右侧,以镇国大将军楚凌为首,个个昂首挺胸,傲气十足。
只有零星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夹杂其中,大多神色局促,垂着头不敢与沈麟对视。
文武对立,门第之别,在这紫宸殿上,从来都泾渭分明。
“臣,御史大夫张芊,有本启奏。”
她捧着笏板,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身后跟着十七名御史,齐刷刷地出列,手中都捧着弹劾的奏章。
“臣等联名弹劾,户部主事李然、工部员外郎赵修等一十三名寒门官员,逾制乘车,私建宅邸,僭越礼法,目无君上。请殿下下旨,革去其官职,交大理寺查办!”
话音落,右侧的寒门官员们瞬间变了脸色。李然当即出列,跪地叩首:“殿下明鉴!臣所乘车马,皆按朝廷规制,从未逾制!私建宅邸更是子虚乌有,臣一家老小,至今仍住在朝廷分配的官舍里!”
“哼,”张芊冷笑一声,“李主事倒是会狡辩。有人亲眼所见,你上月乘四马马车出城,按制,六品官员只能乘二马,这不是逾制是什么?至于宅邸,你老家的族人正在为你修建宅院,规模堪比五品官邸,难道也是假的?”
“那是臣族中长辈自行修建,与臣无关!四马马车是臣友人为臣借的,当日臣母病重,臣急于回乡探望,情急之下才用了一次,事后早已归还!”李然急得声音发颤,却百口莫辩。
其他被弹劾的官员也纷纷跪地辩解,可御史台早有准备,一条条证据抛出来,看似确凿,实则多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
沈麟看得清楚,这哪里是弹劾逾制,分明是世家借着母君病重,趁机打压寒门,剪除她的羽翼。
她没有着急开口,手轻轻叩击着。
有时候等待比应对更有效。
片刻后,便见一人从队列中缓步走出。
“臣,翰林院编修谢玉成,有事启奏。”
话音温润平和,音量分寸恰到好处。
满堂文武瞬间缄口,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自东西两班行列里投来,尽数落在出班之人身上。
谢玉成年仅二十二,三年前大魁天下,乃是大周开国以来头一任金科男状元。出身寒门白身,朝中无宗族靠山、无世交援引,入仕三年坐守翰林院,日日埋首典籍编撰,平素立身低调,闭门治学,朝堂派系纷争从不沾边。
满朝公卿或出身勋贵、或盘踞朋党,素来只当这位年轻状元是翰林院闲散清流,空有状元名头,无权无势,向来未曾将他放在心上。谁也没料到,素来缄默避事的谢玉成,竟会在今日朝会主动出班奏事。
张芊蹙眉:“谢编修,此事与你无关,退下。”
此言越权。御座上沈麟抬眼,默然凝向张芊。
张芊自知逾矩垂眸。
谢玉成没有退,他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张大人,《大周律·舆服志》第三十七条明文规定,官员遇父母重病、丧事等紧急情况,可暂借高于本品级的车马,事后报备即可。李主事母病回乡,借用车马,合乎律法,何错之有?
至于老家修建宅邸,《大周律》规定,官员不得利用职权为族人谋取私利,但族中自行修建的宅邸,只要不使用皇家专属的规制,便不算僭越。李主事老家的宅邸,既无丹楹刻桷,也无九脊重檐,只是普通的青砖瓦房,何来堪比五品官邸之说?”
谢玉成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一条条引用《大周律》和祖制,将御史台的弹劾逐条驳回。他引经据典,字字珠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却让张芊等人哑口无言。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张芊气得脸色发白,“这些寒门官员,出身卑贱,一朝得势,便不知天高地厚,迟早会祸乱朝纲!”
“张大人此言差矣,”谢玉成抬眸,目光清澈,却又不失锐利,“太祖皇帝开国时,曾立下祖训,‘不拘一格降人才’。寒门子弟,凭才学入仕,为朝廷效力,何罪之有?若只因出身便定罪,那太祖皇帝的祖训,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这句话掷地有声,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沈麟看向谢玉成,眼底掠过赞赏,紧绷的手掌缓缓松开,心中暗忖:母君果然慧眼识人。
“够了。”沈麟开口,神色慵懒,话音沉厉慑人,“御史台所奏,查无实据,此事作罢。往后再有捕风捉影、挟私弹劾者,孤必严惩不贷。”
张芊等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只能躬身领旨。
李然等十三人喜极而泣,跪地叩首:“谢殿下明鉴!”
早朝就此散去。百官依次退出紫宸殿,沈麟看着谢玉成的背影,对身边的内侍道:“传谢玉成,到偏殿见孤。”
……
偏殿炭火融融,暖意扑面。沈麟倚坐软榻,目光落于阶下躬身的谢玉成。此人敛去朝堂锋芒,眉眼温润,一派恭顺谦和。
“今日之事,多亏爱卿。”沈麟面带浅笑。
“殿下言重,臣不过秉律法本心,据实陈情,保全同僚清白罢了。”谢玉成垂首回话。
沈麟细细打量他,慢悠悠发问:“往日朝会爱卿素来缄默避事,今日缘何破例出头?”
谢玉成抬眼分寸有度,从容应答:“平日无是非纠葛,安分守己便是本分;如今国法蒙冤、朝臣遭无端构陷,身为臣子,便不能再缄口袖手。”
他稍作停顿,续道:“况且臣瞧得出,张御史此番发难,是借构陷同僚之机,趁陛下卧病,暗中剪除殿下助力。臣蒙陛下拔擢,护持殿下、为国分忧,原是分内之责。”
沈麟微微倾身,笑意褪去,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爱卿忠心可鉴,难得兼具才学与胆识。孤身旁,正缺你这般赤诚敢言之臣。自今日起,赐你御前行走之权,无需通传,可随时入宫觐见,直陈诸事、随时奏事。”
谢玉成骤然抬首,满眼错愕,当即屈膝伏拜叩首:“臣叩谢殿下破格隆恩!此后必殚精竭虑,以死报君!”
沈麟望着他伏地的身形,唇角噙着淡笑,兴致盎然:“起身吧。今后你我君臣携手,共保大周江山安稳。”
谢玉成依言立起,面上重回一贯温润恭顺,唯有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寒芒。
……
三日后,早朝。
丞相林绾迈步出班,手捧牙笏,正色启奏:“殿下,国本未定则民心难安。今圣躬欠安,朝野惶惶,还请殿下择选贤良,册立东宫正君,稳固宗社根基。”
话音落,一众世家朝臣接连出班附和:“臣附议!丞相见虑深远!”
林绾轻点首,从容续言:“犬子林疏影,年十七,娴于诗书礼乐,品性端良。臣斗胆举荐,若得入侍东宫,一能侍奉殿下起居,二可拢合世家士族,安定朝局。”
语罢,武将班次之内,镇国大将军楚凌大步出列,声震殿宇:“丞相所言有失偏颇。东宫正君,不单要通晓文墨礼节,更要有护主守土之才。林公子素来长于诗书、体魄文弱,倘逢乱变,怎能护卫殿下安危?”
她俯身单膝叩拜,眸光锐利:“臣斗胆举荐幼弟楚昭。楚昭年少从军,弓马卓绝,曾独闯北漠阵前斩杀敌酋。若是得以入侍东宫,楚氏全军可为殿下屏障,震慑朝野不轨之徒。”
顷刻间朝堂两分,文官世族齐齐拥戴林疏影,武将一系力保楚昭,殿中辩驳纷杂、人声鼎沸。
沈麟屈指轻叩御座扶手,静待喧闹回落,方缓声发话,话音漫过整座大殿:“二卿举荐之人,各有长处。”
她目视林绾,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林公子名动京华,容姿卓然,确是佳选。”
林绾神色微松,正要出列谢言,沈麟已然转头看向楚凌:“楚昭年少悍勇,沙场斩将,有其护卫左右,孤后顾无忧,亦是良才。”
楚凌眉眼舒展,身姿愈发挺拔。
话音陡然一转,沈麟视线越过班列,落在末排青衫单薄的谢玉成身上。此人垂首而立,俨然置身纷争之外。
“只是翰林院谢编修,满腹经纶,深谙治国方略,若论辅政安邦,远在二人之上。”
一语落地,满堂骤然死寂。
满殿文武各色目光齐刷刷钉在谢玉成身上,诧异、轻视、鄙夷混杂一处。
谢玉成猛地抬眸,眼底尽是惊惶失措,不及细思,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殿下万万不可!臣山野寒微,无家世倚仗,无勋贵根基,粗鄙浅陋、才德微薄。万万不敢与二位公子同日而语,更不敢妄想东宫寸分殊荣!臣只求安分供职、伏案修书,为朝廷尽绵薄微力,绝无半分攀附荣宠之心,还请殿下收回圣言!”
“住口。孤擢你入侍东宫,乃是天大恩眷,不准推辞。”沈麟语气冷然霸道,不予半分转圜余地。
谢玉成心口一沉,只得俯首叩首,哑声遵旨。
满殿文武正惊疑不定,以为尘埃落定、寒门翰林一步登天。
孰料沈麟转瞬敛了威压,眉眼再度漾开散漫浅笑,悠然看向阶下群臣:“林公子风姿卓绝,楚公子勇镇四方,谢卿胸藏经纬、才冠朝堂。三者皆是佳质,孤心甚赏,反倒难以抉择。”
她微微前倾身子,似是真心求教,话音轻飘飘落在大殿之上:“诸位爱卿,不妨替孤参详参详,谁最堪为东宫正君?”
一语落下,满堂文武彻底僵住,谁也摸不准沈麟此举的用意。
一时之间,无人应声。
“既然无人建言,那孤便择定……”
话音未落,楚凌麾下武将率先出班拱手:“楚昭骁勇善战、戍守北疆,册立为正君,可安边关、稳军心!”
文官队列紧跟着应声,以林绾为首:“臣以为当选林疏影。名门子弟德行端雅,仪范出众,才配稳固国本。”
全场无一人替谢玉成进言,反倒接连有人出列弹劾:“谢玉成出身寒微,一无家世依托,德行资历皆不足,不配身居东宫正君之位。”
林绾与楚凌顺势立场一致,联袂上前朗声劝谏:“此人门第寒薄,若入主东宫,必惹朝野非议,冷了世族与三军之心,万万不可!”
一旁谢玉成见状,再度伏身叩首,语气恳切:“殿下明鉴,臣资质粗陋、门第低微,实在不配侍立东宫,恳请殿下打消此念。”
沈麟轻啧一声,神色不耐:“诸位所言,孤皆听着,各有道理。”
她看向林绾,微蹙秀眉:“林公子容冠京华,孤早有耳闻。只是听闻你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需汤药调养、太医看护。东宫事务冗杂繁重,若日日缠绵病榻、难担分内之事,孤朝政缠身,岂能日日分心照料?”
林绾一时语塞,正欲辩驳,沈麟复转向楚凌:“再说楚昭。勇武善战、可镇边疆,是其长处。可其性情刚烈如火、莽撞少温。他日宫闱相处,若稍有争执龃龉,其人血气上头、失了分寸,孤身骨单薄,如何经得起?”
楚凌面色涨红,急声道:“殿下放心!臣必严加管束,楚昭绝不敢对殿下半分失礼!”
“纵是如此,防微杜渐,亦不可不虑。”沈麟轻摇螓首,复叹一声,“至于谢玉成,诸位又皆言其出身寒微,难服士族军心。孤总不能为一人,逆满朝文武之心、乱朝堂平衡吧?”
她顿了顿,望着哑口无言的百官,故作愁绪:“这也不可,那也不妥,孤究竟该如何是好?”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方才争执最烈者,皆缄口不语。林绾与楚凌面色铁青,却无从反驳。
沈麟忽然以袖掩面,一声轻叹,语声添了几分忧戚:“也罢。眼下母君沉疴缠身,太医屡屡奏报药力难济。前日钦天监奏称,东宫有喜星照拂帝星,需册立夫侍以应天象,尚有一线转机。”
满堂百官闻声敛气,殿内霎时肃穆沉静。
她倏然抬眼,环视殿中,字字铿锵:“既然众臣争执难断,孤索性,三人一同入侍东宫。”
“什么?!”
惊呼声此起彼伏,满殿文武尽数怔在原地。林绾、楚凌瞠目失色,跪地的谢玉成浑身一震,抬眸错愕望向御座。
“殿下!万万不可!”林绾失声急劝,“古之储君,正君唯一,同赘三人,于礼不合,必招后世非议!”
“礼者,顺时应变,孝道为大!”沈麟冷声道,“若能救母君于危难,些许非议,何足惧哉?且孤并未即刻立定正夫。”
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语气不容置喙:“林疏影、楚昭、谢玉成,三人同日入东宫,皆为夫侍。正夫之位,暂为悬置。三月为期,观三人德行才干,谁最能辅孤、最合孤意,孤便册立谁为正夫。”
“如此,既不负两位爱卿举荐之心,亦不埋没谢卿之才,更能为母君冲喜祈福,一举三得。众卿,可有异议?”
紫宸殿内,鸦雀无声。
林绾与楚凌欲言又止,孝道在前,正位未决,反对亦是徒劳。谢玉成跪于殿中,攥紧衣摆,望着那道清冷决绝的身影,心潮翻涌。
沈麟眸底掠过一丝淡笑,朗声道:“林绾、楚凌、谢玉成,接旨。”
三人依次叩首,声线各异,却皆遵旨听命:“臣……遵旨。谢殿下隆恩。”
晨光穿堂,落在沈麟上扬的嘴角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