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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拜师礼 物是人非事 ...


  •   唐中玺昨夜失眠了。

      昨日她骑着思恩回来后,便很快遣散了两人。她独自吹熄了灯,在傍晚映着橙光的窗前卧着。

      直到万籁俱静,她仍毫无睡意。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等到天快破晓,才勉强小憩了一会。

      但她也未曾睡熟,半梦半醒间,脑子里尽是些不美好的回忆,还有些光怪陆离的碎片。

      窗外鸟鸣渐盛,也逐渐有些弟子晨醒的吵闹声,她最后一点睡意也被驱散。

      “玺姐姐,”青仪将门推开条缝,只露出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探着,“你醒了吗?”

      唐中玺侧卧在榻上,看着青仪蹑手蹑脚的身影,“进来吧。”

      “平日里这时辰你早醒了,今日一直不见你起床,想着进来看看你。”青仪将房门阖上道。

      她手上端着碗百合粥,轻轻放在榻边的小木制桌上,“玺姐姐,你脸色好差,睡得不好吗?”

      中玺支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我没事。时辰不早了,收拾收拾准备去大校场吧。”

      大校场位于三门派的交合处,是三峰间的一片洼地。

      只有当拜师礼,或是宗门大比这些重要场合之时,才会到此处举办。

      唐中玺今日起的晚了些。行至校场,人已基本到全了。

      校场最前方的圆台上已做了两人,正是另外两派的掌门。昨日还渡派选完人后,他们也依次挑选了弟子,今日便一并行拜师礼。

      “中玺,今日来的可不算早啊。”胡须掌门笑道。

      “黄掌门。”唐中玺向他投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便掀起红色裙摆,逐级踏上阶梯。

      她踏上台顶,在正中央的位子缓步落座。

      台下弟子已自发分成三堆。她面前站着七人,而另外两位掌门面前约莫有十人。

      “中玺,”胡须黄掌门又发话道,“这批新弟子,你可曾试过灵根了?”

      “回掌门,还未试过。中玺想着,行完拜师礼之后,明日再说。”

      “还渡派这次招的有几个弟子灵根甚佳啊,”黄掌门语气兴奋,他瞥了眼她面前七人列的队首,继续道,“你可得打点着些。”

      唐中玺依言扫了眼——确实天赋上乘。于是便答了声是。

      “对了,”黄掌门又说道,“听说你昨日招收了个箭穿铜锣的弟子?那人定然胆识了得吧。”

      中玺呼吸一滞,面上却如常:“修仙之人,只有胆识怕是难成气候。”

      黄掌门眉梢一挑,听出了她语气中隐隐的不快,也没多言什么。

      不多时,拜师礼便开启了。

      悠远洪亮的钟响三声,一旁的执事弟子上前一步道:“吉时已到,拜师礼启——”

      台下的新弟子依言接了茶盏,排做一列向师父敬茶。

      七人队首的瘦小弟子第一个举茶上台,恭敬地向唐中玺掬了一礼。

      唐中玺礼貌回应,接过茶,又从身后执事弟子手中,接过了镌刻着弟子姓名的玉牌,郑重递给他。

      “望你勤勉。既入还渡派,当以‘还渡’二字为任。”

      小弟子抱拳答是,又行了一礼,便转身下台去。

      黄长老见状,轻声对唐中玺说了句:“好苗子。”

      唐中玺嘴角勾起回应了他,便开始接过第二个弟子递来的茶。

      她对几个弟子一一回应,皆是面带笑意,如沐春风,勉励他们全力修炼。

      魏东篱站在七人队尾,看着前方越发临近的队伍,眉头逐渐紧锁。

      “怎么了魏兄,紧张?”前方的李长寻回首,打趣道。

      魏东篱沉默地摇摇头,未端茶的手垂下,静静等候。

      终于,七人队伍只剩下两人。

      李长寻上前一步,将茶盏双手奉上,抱拳道:“师尊好!在下名曰李长寻!”

      说罢,他两手交叉,向唐中玺抱拳行礼,露出虎牙痞笑着。

      唐中玺似是也被他这热情点燃,将名牌递给他,笑道:“灵根底子不错,日后好好修炼,定能成事。”

      “多谢师尊!”他又夸张地行了礼,便溜下了高台。路过魏东篱时,还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登时,队伍中只剩下魏东篱一人。

      两人只相互一眼,便双双移开视线。

      唐中玺两手交织在身前,狠狠摩挲着,不再看他。

      魏东篱一步步踏上高台,只觉足若千钧。

      他在她面前三步站定,缓缓屈膝,单膝跪地,垂首呈茶道:“弟子……魏东篱。”

      魏东篱。

      唐中玺的手猛地攥紧了,指尖没入掌中。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鼻后微小的呜咽,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耳鸣。

      她垂眸,看着他手中那盏热气氤氲的茶水,眼前似乎被蒙上层水雾。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在凡间那红烛高照、满室红绸的洞房里。那时,他也曾给自己敬茶。

      那时她十六岁,凤冠霞帔,坐在床沿。

      盖头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俊无比却红透的脸。

      “夫、夫人……”他有些笨拙地叫出这个称呼,红晕已从脸颊漫上耳根。

      他慌忙将茶盏递到她面前,“夫人……请用茶。”

      她忍着笑,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伸手去接他递来的茶,故意蹭了下他的手背。

      他猛地缩回,把头也别向一旁。她见他这般反应,终究噗嗤一声笑出来,“魏东篱,你手抖什么?”

      “没有……”他嘴硬道,“夫人快些喝,一会儿该凉了。”

      “凉了又怎样?”她故意逗他。

      “凉了……对身子不好。”他答的认真。

      她被逗乐了,接过茶盏,小口饮下。茶液漫过她的舌尖,味微苦,她却满足无比。

      而现在……

      “师姐?”身后的执事弟子见她久久未动,轻声提醒道。

      唐中玺倏地回神,剧烈呼吸了一瞬,死死压下眼底的湿意。

      她伸出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胡乱地接过他手中的茶盏,一口饮下。

      她拿起那块印着“魏东篱”三字的姓名玉牌,嘴角轻勾起一丝嘲讽的笑,细微地只有两人能看到。

      “魏东篱。”她吐出三字。

      “弟子在。”魏东篱低低垂首,脸几乎要埋在膝间。

      “既入仙门,便……”她顿了一瞬,只觉那哽咽之意又翻涌上来,连忙调整呼吸,“便潜心修炼。望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说罢,她将玉牌递出。他双手举过头顶,以恭谨妥帖的姿态接过。

      “……谢师尊。”他接过玉牌,紧紧攥在手中,触觉一片冰凉之意。

      他徐徐转身,一级级走下圆台,每步都沉重万分。

      他眉头紧锁地走回队列尾部,袖中的手还蜷缩着。

      钟声又悠悠响起,拜师礼终于在一片庄严肃穆中结束。

      唐中玺再也坐不住,她匆忙站起身,朝身后离去。

      “中玺?”黄长老连忙叫住她,似乎想和她说什么,但看她决然的背影,没再挽留。

      她步履匆匆地赶向主峰后的小径。崖下云海翻滚,远处群山如黛。

      猎猎寒风呼啸而来,吹得刺骨,刮得脸上生疼。

      她靠坐着冰凉粗糙的崖壁,把脸埋进膝间,嘴角向下撇着,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两行泪从眼中溢出,滴落在膝头的红裙上,晕染一片。

      又哭了。已经整整一年没再哭过,怎么今日偏偏又忍不住了?

      她狠狠抹了把脸。

      真没出息,为什么又要为那个人渣而哭?

      她记得自己当年下山,本意只是回家看看爹娘。

      那时还不叫唐中玺,她叫唐锦勒,是她的本名。中玺只是她的名号,自从做了首席,便无人唤她的真名了。

      那时她在家中还没待几日,便被扮做自己丫鬟的青仪拉去林子里,两人无意走散,她又偶遇了一只虎妖。

      她正想手起术落,将此妖降伏。背后却忽然划过一只箭,直直钉入在虎腹!

      唐锦勒讶然转身,只见一身着靛蓝色劲装的青年张弓驾马而来,眉眼深邃,神勇无比。

      他飞身下马,掠至她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姑娘莫怕。”

      他又对猛虎连射数箭,彻底将其降伏。待巨虎彻底没了动静,他便连忙转身查看她的情况。

      “姑娘你……”

      话音未落,他便发觉俩人姿态太过亲密,赶忙后退一步,耳根全红了,“姑娘……在下唐突!只是见这畜牲凶恶,恐伤及姑娘。”

      阳光从他的侧脸斜打下来,映得他越发棱角分明。唐锦勒本想说声“无事”,却脸红地说不出话。

      “此地不宜久留。”他打量了四周,警觉说道。

      回乘路上,他让唐锦勒坐了自己的马,他便在马侧走着,不敢看她,只是脖颈全红透了。

      往后几次见面,可谓是更加阴差阳错。两人总是在各种地方相遇,虽有几次是她故意制造的“偶遇”。

      她那时觉得,自己若能与他相守一生,不再去回宗门修那破仙也无妨。

      一段时日后,魏家的媒人便踏进了唐家门楣。

      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婚事进行的十分顺利,洞房花烛夜,她被他颤抖的手逗得傻笑,笑倒在他怀里。而他手忙脚乱地抱着,只觉得脑子都不转了。

      两人婚后情深意浓,他待她是真的极好。

      他知道她畏寒,便会在秋季时节提前备好银裘衣,随时更换;尽管自己畏热,却仍把室内的炭火添的很足;会在她手脚冰冷之时,紧紧把她拥入怀中,用体温去暖她。

      他会在她月事时,笨拙地学熬滋补之物,虽然结果一团糟;会因为她爱吃甜食糕点,便驾马三日来去给她买入。

      有一次,她骑着思恩贪快,跌下山坡,他箭步飞身将她死死护在怀中,自己背后则被乱石划地遍体鳞伤,却只是安慰她别为自己哭。

      唐锦勒自幼在冰冷算计、唯有摸爬滚打才能不被淘汰宗门长大,从来没有尝过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滋味。

      她紧紧搂着背后重伤的他,泪水浸透了他的劲装,声声骂他是傻子,为何要这么护着自己。

      她有时都在想,是不是不应当对他隐瞒自己修仙的事实。可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怕世人无法接受这个说辞,把她看作怪胎,最后只好作罢。

      她那时才十六岁,全心全意都是这个和她同岁、显然也涉世未深的小将军。

      而他,对她也是同样。

      可她在魏府待的时间越久,越发觉魏东篱的弟弟魏东井不对劲。他周身总散发着一股气息——凡人闻不到,可她每每经过,却能闻到股腐臭味。

      她常和魏东篱提到弟弟有些异常,他也在注意盘问,只是套不出什么话。

      她虽也放不下心,奈何他是魏东篱亲弟弟,她也不好暴露自己会法术之实,只好将此事先行搁下。

      可魏东井看向她的眼神却越发阴鸷,让她有些惶惶不安。

      一日,她照常在府中闲逛,却见假山之后泛着不详的怪光。

      她当心逼近,却看到魏东井褪去了左胳膊上衣物,在疯狂抓挠着小臂上的腐肉——这分明是魏东井肉身早死,却被妖族占了皮囊!

      唐锦勒大惊,连连后退。她本想施展法术,直接将其除掉,可她转念一想,这到底是丈夫的弟弟,是不是应当商议一番?

      可这妖族却等不了了。它见被唐锦勒撞破,便张牙舞爪地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向她扑来!

      唐锦勒瞳孔一缩,连忙用法术格挡。可这妖执念太重,又久占人形,分明已经把弟弟的精气吸光了。

      她有些难以招架,法术有些穷尽。她加大了灵力的施展,双目变得赤红——这是她使用法术时定会有的负面作用。那妖物见状,也更猛烈地咬向她。

      妖物的巨口离她越来越近,她快抵挡不住了,冷汗沥沥。

      可那妖物在距离她面门不到一寸之时,忽然不动了,脖子一歪,直接倒在了地上。

      唐锦勒被吓得胸口起伏,跌坐在地,双目的红光仍未散去。她惊慌失措地看着地上弟弟的尸体,不知该如何解释。

      就在此时,魏东篱在身后出现,面上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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