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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一记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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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记猫猫拳能有多大分量?
答案是,足以撼动一个运作千年的封印大阵,顺便将一座香火旺盛的城隍庙砸成瓦砾。
事情坏透了。
秋遥蹲在断壁残垣间,有些尴尬地抖了抖耳尖上的两撮软毛。她刚刚打破了罡印,让被封印在此的邪祟逃了出去。
而半个时辰前,这地方还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
谁能想到这儿居然藏了个封印邪祟的大阵啊!
作为巡天司里的猫妖捕快,秋遥今日的差事原本极其简单——追捕一只从酆都监狱逃窜出来的罗刹。那厮仗着皮糙肉厚又兼阴险狡猾,一路逃到了此地。
秋遥办案向来崇尚以力破巧。她一时追得兴起,抖擞浑身黑白相间的皮毛,想以强悍无匹的天生神力逼那罗刹就范。谁曾想,她低估了那罗刹狗急跳墙的劲儿,也高估了自己对这身神力的控制。
她那身奶牛猫的力气一旦运使起来,便如两军对垒时的攻城锤,一出便势不可挡,但也……收不回来。
眼见着要被一拳砸中,罗刹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城隍庙中。秋遥这一记势沉力猛的猫猫拳,结结实实地轰碎了倒霉的小庙,也结结实实地打中了阵眼的罡印。
嗡的一声暴鸣。罡印受此巨力,当场碎为了齑粉。
刹那间,地缝深处陡然喷涌出一股黏稠、腐朽的青灰色恶气。
被封印在此的邪祟蛰伏千年,一朝脱困,便发出一声近似妇人夜哭的凄厉长啸,化作一阵轻烟而去。
混乱中,那只罗刹也不见踪影。
妖跑了,封印破了,祸惹大了。
秋遥叹了口气。巡天司的规矩极严,畏罪潜逃也从来不是她的作风,她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去复命。
此刻,她揣着两只毛茸茸的前爪,老老实实地趴在云头,等着天道的裁决。
“巡天司捕快秋遥,误破邪祟封印,致使恶物潜入凡间。”
半空中,云气被一种难以名状的冷冽力量搅动。天道无形,唯有隆隆法音如惊雷般在秋遥耳畔炸响。
紧接着,长空之上,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坠落,化作一枚古朴的赤金铃铛扣在了秋遥的猫脖子上。
“那邪祟已然遁入盛京,四处作案,石化活人。念你只知蛮行,不懂智取,现将你一身大妖法力,尽数封于此铃之中。你且去人间,必须在百日内查明此案,重新封印邪祟。若能将功折罪,便还你法力,修成正果;若百日一过,案情未明……你便修为尽毁,永世做一只只会翻肚皮的蠢猫罢!”
秋遥可不想永远当个没灵智的蠢猫!
她急得大叫:“大人,我是天生神力,不是故意的!再给个机会吧——”
可天道不打算听她的辩解。一阵狂风卷过,秋遥只觉天旋地转,一身傲人修为如潮水般退去,唯余下一身取之不尽的蛮力和比寻常猫咪敏锐百倍的嗅觉。
金铃颤动,天旋地转,秋遥如一颗流星,从云端直直坠入了滚滚红尘。
大梁,盛京,长街闹市。
正是申时末刻,夕阳将人影拉得细长。
长街东头的悦来酒家屋顶上,突然啪嗒一声响。秋遥摔了个七荤八素,晃了晃脑袋,试图习惯这具没了神通的身体。
身为一只乌云盖雪的奶牛猫,她背心墨黑,腹部雪白,四个爪子也白得干净。若在平日,定是只威风凛凛的猫。可此刻,她瞪着双圆滚滚的金色瞳孔,看着自己肉肉的软垫,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天道老儿!一点儿也不懂怜香惜玉。”
长街之上摩肩接踵,担货的、算命的、耍猴的都顾着自己的生计,吆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屋顶上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自言自语的奶牛猫。
“救命啊——!又有人变成石头了!”
她鼻尖一动,一股腐朽而阴冷的熟悉味儿正从喧闹的人群中飘散开来。
只见街边一个正吆喝着卖炊饼的货郎,手还保持着递饼的姿势,却从指尖开始迅速石化。不过眨眼功夫,那温热的血肉之躯竟化作了青灰色的坚硬顽石,甚至连眉宇间的惊愕都凝固在了石质的纹路里。
四周的百姓顿时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奔逃。
秋遥却兴奋地抖了抖胡须——这就是她将功折罪的关键,逃跑的邪祟!
她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竖线,在四散的人潮中捕捉到了一缕正欲逃离的灰雾。那雾气极淡,普通人根本无法分辨,但在秋遥眼中,却像是在白雪地上画出的黑线般惹眼。
“哪里走!”
秋遥发出一声短促的猫叫,抬脚便要追上去。
她曾是灵界最快的神捕,潜意识里仍以为自己法力加身。可她忘了,此时她空有一身蛮力,却无法力护持。
她原本想借着酒家的旗杆弹跳而起,谁知用力过猛,“喀嚓”一声,那足有碗口粗的旗杆竟被她一脚蹬断。整张酒家的旗幡兜头盖在了下面几个倒霉的路人头上。
“喵呜!”
失误,纯属失误!
秋遥顾不得这许多了,从三层高的酒楼上一跃而下,朝着灰色雾气消失的小巷中奔去。
本该是个优雅灵巧的猫落地,谁知她力道太沉,直接砸在了青石板路上,震得她肉垫生疼。
“这个身子……也太难使了。”
灰雾在巷尾盘旋,仿佛是在嘲弄这只特立独行的奶牛猫。秋遥冷哼一声,双腿蓄力,猛地向那团雾气奔去。
巷弄狭窄,两侧堆满了杂物。灰雾狡诈,专门往那狭小的地方钻。
秋遥紧追不舍,路过一处晾衣架时,她本想借力跃起,结果后腿一蹬,“哗啦”一声,晾衣架被踹倒,她带着一脑袋没晾干的肚兜和里衣,一头撞进了某户人家的后窗。
“哎哟!”屋里的妇人惊叫一声,看见是只猫,才松下口气,“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只猫啊!”
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也不敢说人话。顾不上道歉了,秋遥猫身一扭,弹跳而起,又跃出窗外,朝着灰雾逃逸的方向而去。
她活像个黑白色小旋风,所过之处,家犬狂吠,鸡毛漫天。
灰雾见甩不掉她,猛地钻进了一处荒废的义庄。
义庄内阴气森森,停着几口已被废弃的棺材。土腥味和木头腐朽的味道钻进秋遥的鼻腔中,刺激得她打了几个喷嚏。
但灰雾所带着的邪气哪是这些自然之味所能掩盖的?秋遥瞳孔一缩,锁定目标,它就藏在一口漆面剥落的木棺中!
“抓到你了!”
秋遥弓起脊背,浑身猫毛炸开,天生神力汇聚在右前爪上,猛地拍了过去。
“轰!”
那厚重的棺盖竟被她一巴掌拍了个粉碎。灰雾受到攻击,一张扭曲的人脸浮现,旋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灰雾邪祟哪见过这般路数诡异的对手?但见那黑白身影再次扑来,雾气竟瞬间散开,在半空中化作数条灰色触手,封死秋遥的退路。
“区区雕虫小技,也敢在姑奶奶面前班门弄斧!”
虽然法力全无,可秋遥的战斗本能还在。
她原本打算使个漂亮的翻身从这堆触手里杀出,可她还没适应这失了法力猫儿身子,发力又猛,于是整只猫像个圆滚滚的黑白团子,在半空中一转,“咚”地一声泰山压顶般压着那堆触手砸在了地上。
“喵——嗷!”
一声惊天动地的猫叫,吓得灰雾邪祟受惊不轻。
它本想借着义庄的阴气将这怪猫吸成猫干,却不想这猫居然比自己还邪门儿。于是猛地分出一股死气,朝着秋遥攒射而去。
秋遥正摔得晕头转向,刚抬起头,就见死气凝结而成的针朝自己飞来。她下意识想结阵防御,右爪抬起才想起自己早已法力全无。
她心中一惊,此时旧力刚去,新力未生,避无可避。
“嘶——”
右前爪被刺中,秋遥吃痛,本能地挥爪一扫。危急关头,铃铛上的封印竟在她强行调用法力下有些松动,法力外泄,一道金光劈向灰雾,竟生生将其劈成两半!
灰雾邪祟受此重创,惊觉这疯猫不可力敌,迅速化作一缕残烟,钻入泥土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灰雾跑了,秋遥也力竭,重重倒在了地上。她方才暴力追逐,又强行使用法力,消耗太过,脖子上封印法力的铃铛突然颤动起来,金色的封印纹路显现,开始反噬。
秋遥疼得几乎痉挛。她勉强支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义庄外挪。
右爪已无法受力,原本黑白的毛发被渗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
天色彻底黑了。
秋遥躲进了一条胡同,蜷缩在角落里。
“出师未捷……才刚到人间一天,还什么都没有做呢,就这样……这样结束了吗?”
封印的反噬让她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
冷。从未有过的冷。
“想我秋遥从前在灵界……也是堂堂神捕,如今甚至……连猫都没得做了,很快就要去……见阎王了吧?”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舔舐伤口,却发现舌头也开始变得生涩麻木,不听使唤。
意识沉浮间,一道小孩的声音响起。
“哟,哪儿来的死猫?”
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提着个鸟笼路过,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那男孩生得白净,眼中却透着股顽劣,朝着蜷缩在角落的秋遥走过来。
“少爷,这猫毛色倒是挺正,可惜看起来快不行了。”
“快死了才有意思。”那小少爷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勾,放下鸟笼,从怀里掏出一串炮仗,“把它尾巴拴在炮仗上点着了,看它还能不能跑得动,嘿嘿,肯定跟耍猴一样好玩儿!”
跟班们也嘿嘿笑着,上前把虚弱的秋遥拖到了巷子中央。
秋遥由于失血过多和封印反噬,浑身冰冷,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顽劣的小鬼用细线勒住她的尾巴,明明是属于孩童的双眸,在黑暗中却闪着恶毒的光。
“点火!”
火石摩擦声响起,就在火星即将碰到引线的那一刻,一只修长的手猛地攥住了男孩的手腕。
“已近宵禁时分,为何还不归家,反倒在街头闲逛?”
小男孩疼得大叫:“谁敢管本少爷……啊!锦、锦衣卫?!”
几个跟班看到男子腰间悬着的绣春刀和“锦衣卫”令牌,立刻吓得瑟缩如鹌鹑。
“滚。”
几个顽童连滚带爬地跑了。
秋遥拼命睁开眼,只见漫天的清冷月光都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鱼鳞服,腰间束着一根犀角带。月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轮廓。他微微低头,一张冷峻而深邃的脸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
这是怎样一个人?
眉如墨画,眼中仿佛盛着万顷星河却无半点温度,抿紧的薄唇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疏离。
长居灵界的她虽不认得几个人,却能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一股子正气。
该是个……好人吧。
这是秋遥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